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30:00

第十二章 山音、信途

苏青离开后的第五天,邮件到了。

是挂号信,信封很厚,纸质挺括,右下角印着简洁的黑色字体:“山城·地方的回响”组委会。陈默之在院子里劈柴,邮递员老赵在门外喊,他擦了擦手去接。信封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张纸。

他没急着拆,先把剩下的柴劈完。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裂开,露出新鲜燥的截面。阳光很好,春天午后的空气里有草木萌发的、清甜的气味。劈完最后一,他把斧头靠在墙边,在柿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才撕开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手写信,用的是深灰色的信纸,字迹遒劲有力;一份印刷精美的手册,封面是雾中江岸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邀请卡,烫金的字:“特邀观察员 陈默之 先生”。

他先看信。

“陈默之先生道鉴:

冒昧致信。我是唐树清,朋友们叫我老唐,现于山城经营一家小小的文化空间,兼做些策展事宜。月前,从好友苏青处得见其纪录片《听土》粗剪,深受震撼。片中您与土地、与声音、与那面墙的关系,以及您整个人的存在状态,让我这个在城市里打转多年的人,既感汗颜,又觉清凉。

我们正在筹备一个名为‘地方的回响’的综合性,包含书展、影展及声音艺术展,旨在探讨不同媒介如何捕捉、诠释并回应‘地方精神’。这不是一个热闹的博览会,更像一次安静的聚谈。我们邀请了少数几位写作者、影像工作者、声音艺术家,希望大家能坐在一起,聊聊各自的工作,也听听彼此从不同角度‘听见’的世界。

苏青的片子将是影展单元的核心作品之一。而在书展单元的对谈环节,我们想设置一场题为‘书写土地,或聆听土地?——当作家成为田野录音师’的对话。我第一时间想到了您。不是将您置于讲台,而是希望您能作为一位深植于土地的实践者,为这场讨论带来最质朴也最震撼的‘声音’。您无需准备讲稿,只需带着您的耳朵,和那些来自青石村田埂、屋檐、墙壁的声音记忆,来与另一位同样关注‘地方声音’的艺术家(暂时保密,届时将是惊喜)做一次开放的交流。

山城,这座在两条大江夹缝中、在浓雾与阶梯上生长出来的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声景迷宫’。它的市声、江声、雾号、码头喧哗、巷弄私语,或许能与您所记录的乡村声景,形成奇妙的映照与对话。盼您能来,用您被土地训练过的耳朵,听听这座城的呼吸。

随信附上手册与邀请卡。无论您能否成行,都请收下一个远方陌生人诚挚的敬意。期待回音。

顺颂春安。

唐树清 谨上

某年某月某 于山城”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扎实。陈默之慢慢读完,折好,放回信封。他拿起那份手册,翻开。里面是介绍、程安排、参与者名单。他看到了苏青的名字,也看到一些陌生的名字,来自不同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似乎都围绕着“地方”、“记忆”、“痕迹”这些词打转。

最后,他拿起那张邀请卡。“特邀观察员”几个字烫着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他从未参加过这样的活动,从未被这样正式地邀请过。以前出版社的活动,多是商业性的,带着明确的目的。但这个不同,信里的语气,手册里的内容,都指向某种更本质的、更接近他内心所向的东西。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院子。修缮一新的老屋在春光里静立,瓦是新的,墙是补过的,但那棵柿子树,那口井,那面水渍墙,都还在。王婶送的鸡在墙角刨食,偶尔发出咕咕的声响。远处田野里,返青的麦苗在风里起伏,沙沙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安稳。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去一个陌生的、据说嘈杂混乱的山城?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去听听。听听不同的土地,用不同的方式说话。

他想起了林远寄来的那些“声音标本”——沙漠的粗砂,戈壁的碎砾,绿洲的地衣。世界如此广大,声音如此丰富。他固守这片土地,记录它的声音,是因为爱,也是因为懂得。但懂得一种声音,是否也意味着该去听听别的声音,在对比中更清晰地辨认出自己所爱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起沈砚秋。如果她在,会怎么说?她一定会说:去。带着你的耳朵去。听听那座城,是不是也在用它的方式,唱着一首关于生存、挣扎、混杂与希望的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紧。他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那盒写着“回”字的磁带,他最终没有重新寄出,而是和“给收音机”那盒一起,收进了书桌抽屉深处。像两颗沉默的石头,沉在记忆的河底。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还在听,还在用她的方式回应这个世界。

但他隐约觉得,如果她知道了这个邀请,也会去的。山城,声音,倾听,对话——这些词,像是为她准备的路标。

下午,他去了一趟镇上。在邮局给苏青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苏青的声音很清晰。

“陈老师,收到信了?”

“嗯。这个老唐……”

“靠谱。”苏青说得很肯定,“他不是那种赶时髦的策展人。做事扎实,人也好。这个他筹备了很久,是想做点实在的东西,不是摆样子。你去看看,没坏处。场合很纯粹,就是聊聊。而且……”她顿了顿,“山城那地方,真的很有意思。声音的层次特别丰富,你会感兴趣的。”

“我……不太会说话。”陈默之说。

“不用你会说。”苏青笑了,“你就说你怎么听的,怎么记的,就够了。老唐要的就是这个。最朴素的,往往最有力量。”

挂了电话,陈默之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镇子不大,午后很安静,只有几家店铺开着门,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驶过。空气里有油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尘土和阳光的味道。这是他熟悉的世界,简单,直接,每一个声音都有来处,有去处。

山城会是什么样子?信里说“声景迷宫”,手册照片上是雾蒙蒙的江岸,密密麻麻的楼房依山而建,看不清楚轮廓。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声音世界?和这里的风、麦浪、鸟鸣、鸡叫,会有怎样的不同?

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类似孩子般的好奇。不是对繁华的好奇,是对“未知的声音”的好奇。像一个听觉上的探险家,即将踏上一片陌生的声学大陆。

回到家,他给老唐写了回信。很简单,只说感谢邀请,会准时参加。他把信投进邮筒,听到“咚”的一声轻响,像某种决定落定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关于山城的资料。不去书店买旅游指南,而是在镇上的旧书摊翻找,问邮局老赵有没有那边的报纸,甚至托苏青寄来一些她拍过的、关于山城的影像素材(非成片)。他像一个即将潜入敌后的侦察兵,在出发前,尽可能地从侧面了解那片土地。

他找到一本很旧的地理杂志,里面有一篇写山城的文章,说它是“一座立体的、爬行的城市”,说那里“出门就爬坡,下雨就过河”,说“雾是常客,来了就不走,把整座城泡在牛里”。文章还提到,因为地形,那里的声音传播很特别——“喊一嗓子,能撞上好几次回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在作答”。

他看到一些老照片:江边密密麻麻的吊脚楼,狭窄陡峭的石梯,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索道车厢,码头边拥挤的船只和搬运工。他在想象中为这些画面配上声音:江水拍岸的哗哗声,挑夫沉重的喘息和号子,石阶上纷乱的脚步声,索道滑过钢索的摩擦声,还有浓雾中,各种声音被吸收、扭曲、变得模糊不清的嗡鸣。

他开始在笔记上开辟一个新栏目:“山城声景预习”。他写道:

“据资料想象:山城之声,应是‘堆积’的。地理空间垂直堆积,声音也随之分层。江面货轮汽笛(低频,沉郁)为基底,其上叠加码头装卸声(撞击,闷响)、市井人声(嘈杂,鲜活)、摩托车引擎(尖锐,急促),更上有高处楼宇间的风声(呼啸,带哨音)。雾来时,所有声音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绒布,边界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

“阶梯是声音的通道,也是放大器。脚步声因坡度而沉重,因回响而绵长。或许能听见鞋底与石阶不同材质的摩擦音:胶底是闷的,皮鞋是脆的,赤脚……大概少有。”

“两江交汇处,水流之声应有争斗。一缓一急,一浊一清,相遇时必有漩涡的吞咽声、水流的撕扯声。那是地理的对话,也是时间的混响。”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准备一次旅行,而是在进行一场声音的“预习”。像音乐家演出前读谱,在脑中先构建出乐曲的轮廓。他对此感到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某种确证——是的,他要去,就是为了听。像一个声音的朝圣者,去往一座以声音复杂著称的圣城。

林远发来信息,得知他决定去山城,回了一串感叹号:“太好了陈老师!山城的地形和声音结构绝对是世界级的!我采风时去过,在那些老巷子里,声音是拐着弯走的,你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听见什么。带上您最好的耳朵,肯定会有大收获!”

苏青也发来信息,说老唐很高兴,已经安排好了住宿和行程,会很宽松,留足时间让他自己走走听听。

王婶听说他要出远门,包了一大袋烙饼和煮鸡蛋:“路上吃,城里的东西贵,还不顶饿。” 李伯抽着烟,眯着眼看他:“出去看看也好。咱这地方是好,但不能一辈子只看见井口大的天。听听外头的动静,才知道家里的动静为啥好听。”

陈默之听着,点头,心里那片因为决定而微微动荡的湖水,渐渐平静下来。扎在这里,所以他可以离开。离开,是为了更清楚地听见脉深处的涌动。

出发前一晚,他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钢笔,录音笔(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还有那几瓶林远寄来的“声音标本”。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小布袋,塞进背包侧袋。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父亲那本关于地方戏曲的笔记,翻了翻,又放回去。最后,他拿起了那面“水渍墙”的高清照片——是苏青拍摄的,细节极其清晰,连墙皮剥落的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里。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子里。春夜已深,星斗满天。风很柔,带着田野湿润的气息。他站在柿子树下,闭上眼睛,静静地听。

风声,虫鸣,远处村庄零星的狗吠,更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在寂静中呼吸。这是青石村的声音,是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是他所有记录的源头。明天,他将暂时离开这片声场,进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以喧哗和复杂著称的声音世界。

他不害怕,只是有一种近乎神圣的郑重。像乐手登台前,最后调一次音。他的耳朵,就是他唯一的乐器。

他在笔记上写下最后一页:

“明晨赴山城。此行不为看风景,为听一座城的呼吸。不知将听见什么,但知需以最空的耳,最静的心,去迎接一切声响。墙,在此静守。待我带回远方江河的诉说,与人间烟火的回响。”

写完,他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窗外星河低垂,万籁俱寂。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他仿佛听见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江水浩荡的奔流声,和无数人声混杂成的、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是想象,是预感,还是那座山城在梦中发出的、提前抵达的呼唤?

他不知道。他只是听着,让自己沉入那片声音的预告,沉入对未知倾听的期待,沉入一个或许会有新故事发生的、春天的夜晚。

与此同时,在距离青石村千里之外的大凉山深处,沈砚秋正坐在火塘边,听着最后一段山里的声音。

她在阿果的寨子里已经住了二十多天。时间比计划的长,因为她发现自己需要的不只是录音,是“浸泡”。浸泡在彝语起伏的语调里,浸泡在山风无休止的呼啸里,浸泡在火塘毕剥的燃烧声和老人吟唱的古歌里。

最初的震撼和“采集”的冲动已经过去。她现在更多是“在”。和阿果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她讲那些关于山神、树木、祖先的故事,尽管大部分听不懂,但语调里的苍凉与温暖,她能感觉到。和寨子里的小孩去溪边,听他们用树叶吹出简单的调子,笑声清亮,撞在山崖上,碎成一片回声。深夜,独自坐在木屋外,听风声穿过山谷,像有无形的巨兽在黑暗中呼吸,时而呜咽,时而长啸。

她录得越来越少,但听得越来越深。录音笔不再时刻握在手里,它躺在背包里,像一颗沉默的心脏,只在某些瞬间被唤醒——当老突然唱起一首送葬的古歌,当祭祀仪式上铜铃响起,当那个叫阿依的小女孩再次为她吹响叶笛。

那些时刻,她按下录音键,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知道,她记录的不仅仅是声音,是一个文化最后的呼吸,是一种与自然共生共存的智慧正在消逝的叹息。这让她感到沉重,也让她对自己的“倾听”有了更深的敬畏。

离开前一晚,阿果和她坐在火塘边,喝自家酿的包谷酒。酒很烈,入口像火烧,但下肚后是暖的。

“秋姐,”阿果看着她,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你听声音的样子,和我们寨子里最老的祭司听风声占卜时一样。你是用这里听。” 他指了指心口。

沈砚秋没说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

“但你不能只留在山里。”阿果继续说,语气很认真,“山的声音是纯粹,像这酒,烈,净。但太纯粹了,喝多了会醉,会忘了外面世界的‘杂’。你需要去听听‘人烟’最浓、最吵、最乱七八糟的声音,那里有山没有的挣扎,有打拼,有热闹,也有……希望。”

他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口酒:“比如,去山城。我大学在那边读的。那地方,声音是‘堆’起来的,一层压一层。老巷子里的麻将声,码头的汽笛声,火锅店的划拳声,轻轨从楼房里穿过的轰隆声,还有两江交汇,水跟水打架的声音……全混在一起,白天吵得你脑仁疼。但到了半夜,雾下来,有些声音睡了,有些声音醒着,你仔细听,能从那些‘吵’里面,听见特别‘真’的东西——人活着、挣着、爱着、恨着的声音。你需要去那里,练练怎么在‘吵’里面,还能听见‘真’东西,还能找到你自己那个‘听’的调子。”

沈砚秋静静地听着。火塘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山城,这个词从阿果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不再是地理名词,是一个声音的炼狱,也是一个听觉的考场。

“阿果,你觉得,我能在那样的地方‘听’吗?”她问,声音很轻。

“能。”阿果肯定地说,“你从城里来,能听见山。那你从山里回去,就一定能从‘吵’里听见‘静’,从‘乱’里听见‘序’。你的耳朵,已经被山洗净了。洗净的耳朵,听什么都更清楚。”

沈砚秋低下头,看着手中粗陶碗里晃动的酒液。她想起在省城十字路口的“听力拉练”,想起地铁隧道里沉重的寂静。那些是都市的声音,但和山城相比,或许还是太“规整”了。山城,立体的,混乱的,充满蛮横生命力的,那会是她听觉旅程的下一站吗?

第二天,她离开了大凉山。阿果送她到公路边,等过路的长途车。分别时,阿果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风的、形状特别的树叶。“想练叶笛的时候用。山里的树叶,吹出来的声音有山的气。”

车来了,她上了车。从车窗望出去,阿果站在飞扬的尘土里,朝她挥手。寨子在山谷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但她知道,那些声音——风声,歌声,叶笛声,火塘的噼啪声——已经留在了她的身体里,成了她听觉的一部分。

回到省城,熟悉的嘈杂瞬间将她包围。但奇怪的是,她不再感到窒息。那些车声、人声、机械声,听起来依然喧嚣,但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山风的浩荡和古歌的苍凉。这让她能以一种新的距离感,来面对城市的声浪。

她回到租住的小屋,开始整理堆积如山的录音和笔记。工作繁重,但她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段录音,都带回一段记忆,一种气味,一种温度。她不再是冷静的“采集者”,而是这些声音经历的“见证者”和“承载者”。这让她对“记录”这件事,有了更深重、也更温柔的责任感。

整理到一半,周老师打来电话,语气有些犹豫,让她去学院一趟。

在周老师的办公室,她看到了那份来自山城音乐学院的驻留邀请函。文件很正式,标题是“声音生态与人文实验室短期驻留艺术家招募”,方包括一个叫“地方的回响”的文化。驻留时间一个月,要求创作一件与“山城声音身份”相关的作品,形式不限。提供基本经费、住宿和工作室。

“秋秋,这个……方向倒是很符合你现在做的。”周老师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观察着她的神色,“是纯粹的研究创作,不涉及演出。时间也正好,就在他们那个‘地方的回响’书展期间。那边实验室的负责人,是我以前的学生,私下问起你。还有……好像阿默,和一位评论家,也推荐了你。你要不要……看看?”

沈砚秋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文件里提到了山城独特的地理声学环境,提到了城市变迁中的声音记忆,提到了用声音艺术介入地方感知的可能。这些词句,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她心里那些刚刚被大凉山唤醒、又亟待安放的困惑与探索欲。

山城。又是山城。

阿果的话在耳边响起:“你需要去那里,练练怎么在‘吵’里面,还能听见‘真’东西。”

而眼前这份文件,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入口”——一个身份(驻留艺术家),一个语境(声音生态研究),一个平台(与书展同期),还有一个明确又开放的创作目标。

她抬起头,看向周老师。周老师的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没有以往的期待和压力,更像在提供一个值得考虑的路标。

“我需要想想。”沈砚秋说。

“不急。月底前回复就行。”周老师点点头,“不过秋秋,不管你决定去哪,做什么,老师就一句话:跟着你的耳朵走。你的耳朵,比我们都聪明。”

跟着耳朵走。沈砚秋拿着文件,走在回租住处的路上。春的省城,梧桐树已经绿荫如盖,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街道依然嘈杂,但她走着,听着,心里那个因为大凉山而变得空旷寂静的角落,正在被一种新的、蠢蠢欲动的好奇慢慢填满。

山城。那个阿果口中声音“堆”起来的城市,那个文件里描述的“声景迷宫”。她要去吗?去那个完全陌生的、以喧哗和复杂著称的地方,用刚刚被山风洗净的耳朵,去直面一个最混沌的“声音现代性”现场?

这不是逃离(大凉山不是逃离),也不是回归(城市不是归宿)。这是一次主动的“闯入”,一次听觉的“淬炼”。她想看看,在经历了极致的自然与濒危文化的声景洗礼后,她能否在一个极度人化、嘈杂、充满矛盾的城市声场中,依然保持“倾听”的敏感与诚实?能否在那片声音的荆棘丛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径,甚至开出一朵微小而真实的花?

她想起背包侧袋里,阿果给的那些风的树叶。她取出一片,放在唇边,轻轻吹气。一个单薄的、颤抖的音符逸出,瞬间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但那个音符存在过。她听见了。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搜索关于“山城”的声音资料。找到一些环境录音片段:朝天门码头嘈杂的人声与汽笛,解放碑商圈喧闹的街头音响,过江索道滑行的摩擦与风声,夜晚南滨路酒吧隐隐的音乐与笑语。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听。

这些声音粗糙,直接,充满市井的烟火气,和她在十字路口录下的“声浪”又不同,多了一种地形造就的立体感和水汽氤氲的湿润感。但听着听着,她还是觉得“隔”。隔着一层技术的过滤,隔着一重目的的预设。她渴望的,是去掉耳机,亲自站在那些阶梯上,巷弄里,江岸边,用全部的感官,去接收那些未经筛选的、活生生的声音现场。去听录音里没有的——石阶缝隙里青苔生长的寂静,凌晨菜市场第一批小贩摆摊的窸窣,雾气如何吞没远处钟楼的报时,还有阿果说的,“吵”里面那些“真”的东西。

她打开录音志,录下一段话:

“大凉山归来。耳朵里住进了风。身体记住了寂静的重量。接到山城驻留邀请。阿果说,需去‘吵’中练耳。直觉说,该去。那里是声音的战场,也是听觉的修道院。我想知道,被山洗过的耳朵,能否在城市的轰鸣中不聋?能否在混沌的频率里,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个声音,那个调子?或许,也是一种对‘倾听’本身的朝圣——去最喧哗处,寻找最深的静。去最人间处,验证山所赐予的、听的能力。”

录完,她保存文件,命名为“山城之问”。

几天后,她回复了山城音乐学院的邮件,接受了驻留邀请。对方很快发来详细的行程安排和联络方式。驻留期正好覆盖“地方的回响”书展全程。她将有一个位于江边老社区的小工作室,可以自由进行田野录音和创作。

她开始准备行装。专业的录音设备,防风防罩,足够的存储卡和电池,备份硬盘。几本关于声音理论和田野方法的书。那本《地方戏曲唱腔研究》,她拿在手里,翻开扉页,看到陈默之的字和自己的批注并列。她看了片刻,将书放进背包,和那些风的树叶放在一起。然后,她取下挂在窗边的《风的翻译器》——那个用磁带条和金属球做的小装置,轻轻晃了晃,它发出细碎凌乱的沙沙声。她也把它收进了背包侧袋。

最后,她拷贝了大凉山田野录音的核心部分,存进一个便携硬盘。这是她的“听力家当”,是她此刻听觉的起点和参照。

出发前一晚,她最后一次检查清单。春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味。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没有离愁,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清澈的、近乎跃跃欲试的平静。她知道,自己即将进入一个巨大的、陌生的声音实验室。她不知道会记录下什么,创作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会带上全部的身心,去听,去经验,去成为那座城市声音河流中,一粒微小但专注的倾听的砂。

她打开录音笔,录下临行前最后一段话,声音很轻:

“明赴山城。此非终点,亦非起点,是听觉旅程的又一驿站。大凉山教我听‘纯粹’与‘逝去’,教我敬畏。山城将教我什么?在立体、湿、喧嚣的‘人境’中,如何安放一双求静的耳?如何在市声的洪流里,打捞个体生命真实的回响?我不预设答案,只愿前往,带着山赐予的耳,心,与疑问。去听,便是全部意义。”

夜色渐深。两列相隔千里的火车,几乎在同一时刻,缓缓驶出站台。一列向南,载着一个从土地深处走来的倾听者,带着乡村的寂静与对城市声景的好奇。一列向北,载着一个从山野归来的听音人,带着自然的洗礼与对人间喧嚣的探问。钢铁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而沉重的轰响,那是旅程的前奏,是两条各自延伸的线,向着同一个迷雾笼罩的、江河交汇处,坚定不移地靠近。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黑暗与灯火交替掠过。陈默之靠在下铺,闭目养神,耳朵却醒着,捕捉着列车行进中丰富的声音层次:轮轨有节奏的撞击,车厢连接处的摩擦,对面乘客轻微的鼾声,更远处隐约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广播声。这些声音构成一个移动的、封闭的声场,而他像泡在里面,让自己提前进入“倾听”的状态。背包放在脚边,里面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里,夹着那面水渍墙的照片。

沈砚秋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但里面只播放着极其轻微的、她自己录制的环境白噪音。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夜色与零星灯火,眼神平静。背包放在膝上,侧袋里,《风的翻译器》随着列车行进微微晃动,偶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的沙沙声,像在与铁轨的轰鸣进行一场私密的、无人知晓的对话。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正在路上,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完全相同,更不知道,在那个被称为“山城”的、布满阶梯与雾气的城市里,无数的声音正在生成、交汇、消散,等待着两双被不同土地训练过、却同样敏感而专注的耳朵,在某个转角,在某种声响中,猝不及防地,认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