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是被吵醒的。
不是真的睡着了。是靠在东市巷口的老槐树下半眯着眼,脑子还在转刚才港口的事。
碎片还在衣襟暗兜里。
凉的。
从他下午揣回来到现在,一直凉着,像一小块化不开的冰贴在口。
他本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掏出来仔细看看。但刚走到东市口,他娘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叫他去主街帮忙买灯油。
"这几天安海节近了,灯笼要多备,家里那半罐撑不到头。"
他应了,顺着巷子往主街方向溜。
买灯油是小事。
他更想看看主街今天什么气氛。
昨天学堂下课那阵子,镇录司门口就多了两个差役。今天更明显——从乌岭方向来的灰衣快马又停了一匹在镇厅门口,马身上还沾着没掸净的矿灰。
有事。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闻得到。
黄昏的主街比白天松散一层。
铺子还没全关,但收摊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卖货的在叠麻布、药铺掌柜把门口的草药盘端进去了、打铁的早收了——西市那边的锤声今天停得比往常早,不知道是天热还是别的原因。
江逐在卖灯油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镇上人都叫她油婶。
"两斤菜油,装我自己的罐子。"他把手里的陶罐递过去。
油婶接过来的时候瞟了他一眼。"你娘让来的?"
"还能是我自己想来?"
油婶没接话,低头舀油。
舀到一半忽然停了。
勺子悬在半空,她的眼睛往主街西边看了一下。
江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主街西头那个方向。
通往矿区的那条路口。
有人在跑。
不是正常的跑。
正常人跑步——不管急不急——脚底是有节奏的,身子前倾,胳膊摆动,整个人是往前走的。
这个人不一样。
他跑得歪歪扭扭,像身上有两股力在拽他——一股往前,一股往回。
脚步乱得像在踩热锅上的蚂蚁,左一下右一下,有时候往前冲两步又猛地刹住,扭头往后看一眼,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他。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黄昏压下来的暗光和主街西头那条渐渐模糊的碎石路。
他冲上了主街。
江逐第一眼认出来了——矿工。
灰短衣,裤腿沾满黑灰,光脚,一只鞋不知道掉在哪了。
脸上全是矿灰和汗,搅成一片灰黄的糊。嘴张着,但跑的时候没发出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气,像拉坏了的风箱。
他冲到主街中段才开始喊。
不是话。
是一种介于喊和哭之间的声音,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挤出半截调子来。
"……在唱……它在唱……"
"……井下面……有人在唱……"
主街上的人停了。
不是一起停的,是一个接一个地停。
最先停的是离他最近的几个——一个扛着板凳要收摊的汉子,一个牵着小孩买糖的妇人,两个正在路边下棋的老头。
然后是稍远一点的人。
药铺掌柜端着草药盘站在门口,没进去。卖面的张婶手里还举着擀面杖。一个挑着扁担的脚夫把扁担搁在了肩上,愣在原地。
整条主街像被人掐了一下脖子,嗡嗡的市声忽然缺了一块。
江逐没动。
他还靠在灯油摊子边上,手里捏着陶罐。
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扫了。
他先看矿工。
三十出头,不算老。身板还行,不是那种被矿上磨垮了的瘦骨头。
但眼神不对。
和昨天港口那几个渔民不一样——渔民是怕,是不敢往回看,是把恐惧锁在身体里不让它出来。
这个矿工不一样。
他的恐惧已经关不住了。
从眼睛里往外涌,从嘴里往外漏,整个人像一只被撬开了盖子的瓦罐,里面的东西正在哗哗地朝外倒。
他站在主街中间,转着圈地看——看两边的铺子、看头顶的天、看脚下的石板路,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出来了。
然后他又开始喊。
"井下面有人在唱!"
这一声比刚才大。
大到主街两侧二楼的窗户有几扇"啪"地被推开了,有人探出头往下看。
江逐看第二层:围观的人。
大部分人是懵的。
"矿上出事了?""谁家的人?""是不是缺氧晕了脑子?"——这种话在人群边上嘀嘀咕咕地冒,跟看热闹没什么两样。
但有几个人不一样。
江逐注意到了。
主街东段那棵大榕树下面,坐了三个老人。
都是镇上的老面孔。最里头那个叫周伯,八十多了,拄着拐,平时在树下晒太阳、逗鸟,从来不管闲事。
周伯没看矿工。
他看的是脚底下的石板路。
脸色变了。
不是惊。不是怕。
是一种很旧的表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像他等了很久的某件事终于来了,但来了他也不想说话。
他旁边那个老头——江逐不认识,可能是西市那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但江逐读唇读出了两个字。
"又来了。"
这个"又"字让他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又来了。
不是"第一次"。
是"又"。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主街西头方向来人了。
脚步声很重。
不是一个人。
三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嗵嗵嗵"地响,带着一股急赶的劲。
江逐扭头一看——是矿上的人。
打头的那个,他认得。
刘学义。
乌岭矿场的管事。
身板很宽,跑起来像一堵会动的墙。他穿着矿场的深灰短衣,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的腱子肉鼓着,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后面跟着两个矿场工头模样的人,也是一脸急色。
刘学义跑到矿工面前的时候,矿工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还在念。
"……在唱……一直在唱……不停……"
声音比刚才小了。
不是平静了。
是力气用完了。
刘学义没喊他。
他先蹲下来。
一只手搭在矿工肩上,不是按,是搭——动作比江逐想象中轻很多。
"老胡。"
声音压得低。
矿工没反应。
"老胡,是我。学义。"
矿工的手从头上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见刘学义。
眼睛里的东西松了一瞬——像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绳子。
"学义哥……"
"我在。你先喘口气。"
刘学义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不快,但稳,像搬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没有喊"散了散了"。
他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围着了。
几个离得近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刘学义把矿工交给身后的一个工头,低声说了几句。
江逐听不清全部,但他捕到了两个词——"先带回去"和"别让他再喊"。
工头接过矿工,半搀半扶地往主街西头走。
刘学义没走。
他站在原地,手叉着腰,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条主街安静得连他的呼吸都听得见。
"矿上最近在挖新井,井下通气不好,偶尔有人不适应。老胡了十几年了,身体底子好,但这两天连轴转,缺了氧,脑子一时没缓过来。"
他停了一下。
"没什么事。该什么什么。"
语气和陈海月在码头上说"就这些"的时候有一点像——都是那种不给你追问空间的平。
但不一样。
陈海月的平是刀,净利落地切一下就完事。
刘学义的平里有一层东西——像一个人在努力把一块不平的石头用手掌捂住,怕别人看见底下的坑。
江逐看得很清楚。
刘学义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叉在腰上。
但他的拇指在腰带上一下一下地搓。
紧张的人才会有这种小动作。
人群开始松了。
有人转身回去继续活。有人嘴里嘀咕着"缺氧缺氧,这几年缺得也太勤了"。有人已经走远了,但还在回头张望。
江逐正要转头去拿他的灯油罐子,余光里看见了两个人。
陆衡。
祁照。
陆衡从主街北边走过来——坡顶那个方向。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刚才被矿工吓的那种不好——是之前就不好了。像刚从什么地方回来,心里装着别的事,还没消化完又撞上这一出。
祁照在东市方向。
他站在卖布匹的铺子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大概是帮海老买的什么东西。
他没凑到人群里去。
站在外围,安安静静的。
但他在看。
江逐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没说话。不需要说。
江逐从陆衡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他也听过了。
不是今天在主街上听到的。
是之前。别的地方。
"井下有人在唱"这句话,陆衡不是第一次听。
江逐把这个判断收起来,没有当场问。
他的习惯是先存着,等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刘学义的人已经把矿工带到主街西头的一张长凳上坐下了。
给他灌了水。
矿工的手还在抖,但声音已经停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全身的劲都耷拉下来,只有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耸。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人没走,远远地看着。
然后兵来了。
三个人。
深灰军衣,腰挂短刀,厚底牛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江逐在港口听过军靴的声音,和矿工的布底鞋、渔民的草鞋都不一样——沉、齐、硬,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木板。
他们从主街北头过来。
驻营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王飞勇。
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兵,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耳拉到下巴。表情和营门口站岗的那些人一样——不凶,但硬,像削平了的石头。
他们直接走到矿工面前。
没看刘学义。
也没看围观的人。
旧疤兵蹲下来,和矿工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江逐听不见。
然后他站起来,对身后两个兵点了一下头。
两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矿工的胳膊。
矿工没反抗。
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但他被架起来的时候,头忽然偏了一下。
像在找什么。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
扫过江逐。扫过刘学义。扫过还没走的几个看热闹的人。
然后停住了。
停在祁照身上。
祁照站在布铺旁边,离矿工大约有七八步远。
他没有躲。也没有凑。
就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布包,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矿工看见他了。
不是普通的"看见"——不是扫过去的那种看见。
是盯住。
像是所有还剩的力气全集中到了眼珠子上,死死地锁在祁照脸上。
江逐看见矿工的嘴唇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不是念。
是说。
矿工猛地一挣。
两个架着他的兵没料到他还有这股劲,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他朝祁照的方向扑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那半步够了。
他的手抓住了祁照的袖口。
五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最后一把抓住的东西。
那力气太大,矿工残破的指甲不仅抠破了祁照的衣袖,还在他手腕上生生拉出几道血印子。皮肉微微翻开,一点死灰色的血污蹭在新鲜的伤口上,格外扎眼。
但祁照没有后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抬头,看矿工的脸。
矿工的嘴在动。
这一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它认得你。"
四个字。
像一针扎进了棉花堆里——没有声响,但扎得很深。
周围的空气像被按了一下暂停。
江逐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见祁照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不是怕。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被人在后背拍了一下,然后发现拍他的人不在身后。
只有极短的一瞬。
然后祁照的脸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
但江逐看见了。
他的手指——提着布包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布包上的褶皱被捏出了一道新痕。
旧疤兵上前一步,掰开了矿工的手指。
一一掰的。
动作不粗暴。
但很坚决。
矿工的手指从祁照袖口上脱开的时候,他还在看着祁照。
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没有声音了。
但江逐读唇,读出了同一句话。
它认得你。
然后矿工被架走了。
三个兵夹着他,往主街北头走,拐上了去驻营的那条坡路。
脚步声越来越远。
沉、齐、硬。
像三钉子慢慢敲进暮色里。
刘学义站在原地,看着兵把人带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怒。不是怕。
是一种被人从手里抢走了东西的不甘——他先到的,他先蹲下去、先喊了名字、先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但兵一来,人就被带走了。
他张了张嘴。
没说话。
转身往主街西头走了。
背影很宽,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垮了一点。
主街慢慢恢复了声音。
卖面的张婶重新开始擀面。铺板声、吆喝声、驴车的辘轳声——一点一点地填回来,像水慢慢灌进一个空了的碗里。
但不一样了。
江逐感觉得到。
声音回来了,但底下有一层东西没回来。
那层东西叫"正常"。
他走到祁照旁边。
"阿烬。"
祁照转过头看他。
"你认识那人?"
"不认识。"
祁照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的、稳的。
但江逐注意到,他的袖口——被矿工抓过的那一截——没有被他放下来。
他用另一只手捏着那截袖口,手指在布料上轻轻地摩挲。
像在感受那只手留下的温度。
或者别的什么。
陆衡走过来了。
他站在两个人面前,嘴唇抿了一下。
江逐认识这个表情。陆衡想说什么但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就是这样——嘴唇先抿,然后松开,然后才说。
"你们都看见了。"
不是问句。
"看见了。"江逐说。
祁照没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站在主街上。
灯笼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石板路上,像三被风吹歪的草。
陆衡想说什么。江逐看得出来。
他想问"你们怎么看",或者"那个人为什么盯着祁照说那句话",或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没问。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回去吧。天黑了。"
像他父亲会说的那种话——把所有还没理清的东西先装进一句"回去吧"里面,等回去了再说。
江逐耸了一下肩。"灯油还没买。"
他转身走回油婶的摊子。
油婶已经把油舀好了,罐子盖上了盖,搁在摊板边上。
她看了江逐一眼。
没说话。
但她的手——搁在摊板上的那只手——不太稳。
江逐拎着灯油罐子往回走。
祁照已经走了。往东市以南的方向——回他自己住的旧居。
陆衡也走了。往学堂和东市之间的方向——回陆家。
三个人分开的时候,谁也没多说一句。
没有商量"明天聊聊"。
没有约"我们一起查查"。
什么都没有。
但江逐知道,从今天起,有一看不见的线把他们三个拴在了一起。
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是那个矿工、那句"井下有人在唱"、那句"它认得你"——把这线硬塞到了他们手里。
他走进东市巷子。
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屋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油锅嗞嗞响。他娘在喊他弟的名字,叫他去洗手。
一切都正常。
江逐在门口站了一步。
他摸了一下口。
碎片还在。
凉的。
他想起那个矿工的眼睛——不是看祁照之前的那种涣散疯态,而是看到祁照之后的那种清醒。
那一瞬间,矿工的眼睛是清的。
清得不像一个刚从井下吓疯了的人。
他像是忽然找到了他一路跑出来要找的那个东西。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它认得你。
什么是"它"?
凭什么"认得"?
为什么是祁照?
江逐推开门,走进灯火和油烟气里。
他把灯油罐子搁在灶台边上。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掉油缸里了啊?洗手拿筷子去!"他娘端着一盆丝瓜汤重重搁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逐嘴上应着"来了来了",飞快地顺手偷捏了一块炸肉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他脑子里还在转另一件事。
今天主街上的事,和昨天港口的事。
一个矿工说井下有人在唱。
一个渔民说海下有声。
一个在地底下。
一个在水底下。
两个方向。
同一种害怕。
他说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闻到了。
像风从一扇还没打开的门缝里挤进来——你看不见门后面是什么,但那股风已经贴着你的脸吹过去了。
凉的。
和口那片碎片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