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29:39

三人进学堂的时候,钟声刚落。

院子里的人已经散进正堂,老槐树下只剩两只麻雀还在啄碎饼渣,听见脚步,扑棱一下飞开。陆衡在门口略顿了一顿。

镇厅门前那匹裹着矿灰的马还没从脑子里退净。那股灰气、差役让路的动作、来人不容耽搁的脚步,都还沉在他心口。他把这些念头往下压了压,跟着江逐和祁照一道迈进正堂。

杨老先生已经坐在上首。

杨硕今年六十一,头发白了大半,背脊却仍是直的。坐在那里不像一般教书先生,倒像一块立得很稳的旧碑,声不高,分量却足,正堂里没人敢不听。

这是朔石镇唯一的学堂。

先生也只有这一个。

镇上的少年,十五往上、二十往下,几乎都在他手里念过书。杨硕教的也不只是字。字、理、史、律,还有他自己额外加的一门——世事。

不考。

也不布置文章。

只是隔几就会忽然问一句,让你自己想。

今天也是这样。

前半节讲的是一篇旧朝策论。杨硕不爱逐句讲注,他总是先把结论摆出来,再倒过来问学生:“这话你们信不信?”

陆衡坐在第二排靠中的位置,把昨夜写好的策论交上去,心里却仍有一点余劲没消。杨硕翻了几份文章,没当堂点评,往桌角一放,忽然把书一合。

正堂里一下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一旦杨先生把书合上,后头那几句,往往比课文更扎人。

“今天问你们一件事。”杨硕看着堂下,“以后想走哪条路,想过没有?”

这个问题并不新。

每年到这个时候,他都会问一遍。朔石镇不大,路却总归有几条:留镇做事,入矿做工,出港跑船,跟着亲戚去别处讨生活,或者再远一些,往州府、往昭廷,试着给自己挣个更大的前程。

杨硕以前说过一句话,陆衡记得很牢:人最怕的,不是路少,是到了该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往哪儿去。

前排的赵五先举了手:“我跟我爹跑船。”

他爹是听港一条渔船的头目,赵五也是从小在甲板上滚大的,晒得黑亮。杨硕点了点头:“嗯。”

后排瘦高个孙仲接着道:“我想进矿。刘管事说了,今年还要招人。”

杨硕也只是嗯了一声。

接着又有几个少年陆续开口。有人想留镇学木匠手艺,有人想跟亲戚去回沙做买卖,也有人涨红着脸,说想去州府考学,讲完自己先心虚地缩了一下肩。

杨硕都听着,不夸,也不压。

轮到陆衡时,杨硕直接点了名:“陆衡。”

“先生。”

“你呢?”

陆衡停了一息。

他不是没想过。恰恰相反,这间正堂里,大概没有几个人比他想得更多。

父亲是镇上主事官。他从小看着镇厅如何运转:谁来报事,谁来吵闹,谁来哭,谁来求,一张纸怎么从起草走到盖印,最后怎么送出去,他都见过。

镇上多数人也都默认,他将来大概会接父亲的路。

“我想留在镇上。”陆衡说。

“做什么?”

“把事情管好。”

他说得很短。

不是故作沉稳,是他心里确实就是这句话。朔石镇是他的家,他不想走远;可若要留下,他也不想只是待着。他想让这地方更有条理,让该走的事都走在正路上。

杨硕看着他,过了两息,才嗯了一声。

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可陆衡总觉得,先生那一眼像是在看一棵已经落了种、却还不知道将来要长成什么样的苗。

“江逐。”

“到。”

江逐坐得东倒西歪,书袋都没完全打开,人却精神得很:“先生问我,那我肯定不留镇上。”

“去哪儿?”

“远的地方。”江逐想了想,“白汐、回沙,再往南不是还有更大的港、更大的城么?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头到底长什么样。”这句话说出来时,他倒难得没嬉皮笑脸,“我爹我娘在东市卖了一辈子鱼,我不是嫌这地方不好,就是觉得……我在这镇子里活了十六年,外头什么样都没见过。不知道,就总想知道。”

杨硕看了他片刻,嗯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略长一点。

江逐立刻追问:“先生,您这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是嗯。”杨硕说。

堂里顿时笑开一小片。

江逐自己也笑,笑完又补了一句:“反正我迟早得出去一趟。要是回来了,也得带点外面的东西回来。”

杨硕没再接,目光转向了靠窗那一排。

“祁照。”

祁照偏头看过来,动作慢了半拍:“先生。”

“你呢?”

堂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大家对祁照的答案有多期待,而是所有人都知道,祁照每次被问这类事,都会想很久。他没有赵五那种顺理成章的路,也没有江逐那种一口咬定的去处。他跟海老住在照海祠那边,过去模糊,将来也模糊。

祁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

声音不高,也不低。

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咚一声,很轻,却能听清。

他说完,又像确认似的补了一遍:“还不知道。”

堂里没有人笑。

江逐扭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陆衡也看过去,只见祁照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敷衍。

是真的不知道。

杨硕没追问,也只嗯了一声。

可他看祁照的时间,比看别人都久一点。

那一眼只停了一瞬。

随后,杨硕翻开书,开始讲今天的正课。

这一课讲的是边海旧制。

学堂常用的课本里没有这一段,是杨硕自己一点点补进来的。他说过,活在边海的人,若连脚下这片地怎么运转都不懂,念再多的书,也只会悬在半空。

今天讲税。

边海镇子的税分两条:一条是矿税,随矿上走;一条是税,随港口、渔获和往来商货走。两条税不走同一条路,也不进同一只口袋。杨硕讲得平稳,像在理一团极旧的线。

讲到后来,他忽然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海。”

“这两个字,你们一年听多少遍?”

“安海节!”赵五接得最快。

“嗯。安海节。”杨硕看了堂下一圈,“年年办,年年热闹。你们觉得,为什么要年年办?”

“祭海。”有人先说。

“图吉利。”又有人接。

“我娘说是给海爷爷上供。”角落里有人小声补了一句。

杨硕笑了笑。

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陆衡注意到,他捏着书卷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骨节微微泛白,像是被某个旧念头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都算对。”杨硕慢慢道,“也都不全对。”

他没有往下讲。

只是把话头生生收回来,又继续往下讲税与旧制的沿革。正堂里的人大多被带了回去,只有陆衡把刚才那个笑记住了。

那不像一个先生提起节俗时该有的笑。

更像是知道答案,却觉得现在不能说。

下课钟一响,正堂里立刻闹了起来。

书袋碰撞,桌椅挪动,说笑声一股脑涌出来。有人已经开始商量中午吃什么,有人还在骂那篇策论难写。江逐凑到陆衡旁边,压低声音问:“安海节还有几天?”

“六天。”

“那主街这两天就要开始搭棚了吧?”江逐眼睛都亮了,“去年那个耍杂的班子今年还来不来?”

“我怎么知道。”

“你爹是主事官,你怎么老说不知道?”

“安海节归镇录司,又不归镇厅。”

江逐啧了一声:“行,你家规矩大。”

旁边几个人也七嘴八舌了进来,说今年灯可能比往年更多,采买单子都比从前厚。安海节是朔石镇真正的大节,比年节不差。因为那不是朝廷历书里写好的节气,而是这座镇子自己的旧子。

陆衡没怎么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靠窗那排。

祁照还坐在原位。

大半个正堂的人都站起来了,他却没动。书摊在桌上,手指轻轻搭着书页边缘,像不是在看,而是在摸上面的纹理。他望着窗外,窗外只有半截槐枝和一角很蓝的天。

什么都正常。

可陆衡总觉得,祁照不是在看,是在听。

像在听某种隔得很远、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动静。

陆衡刚想走过去,杨硕已经从前头起了身。

老先生把桌上的策论一叠叠归整好,端起茶杯往侧门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朝靠窗那边掠过去。

很短。

若不是陆衡刚好看着,几乎注意不到。

那一眼,落在祁照身上。

不是老师看学生走神时那种责怪。

表情平得很,平到反而像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就知道、但仍想再确认一遍的答案。

然后杨硕就走了。

“阿烬,走不走?”江逐在门口喊。

祁照这才动了一下,把书收起来,拎起书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极短的一瞬,像耳边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杨硕敲桌,说出“安海”那两个字时,他耳朵里忽然又响起了那阵极低极远的声音。

像海底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和天亮前听见的一模一样。

只一息。

却比前一次更清楚。

祁照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书袋往肩上一提,跟着江逐和陆衡一道走出正堂,把那一声海响压进呼吸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