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 4 章

"老陆，你这个月请假记录有点多啊。"

杨振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

"就请了一天病假。"

"一天也是多。你知道下个月裁员名单在定了吧？"

他的语气像在提醒，也像在威胁。

"知道了。"

他走了。

我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省城那个岗位的招聘页面。

岗位描述：主管，薪资翻倍，提供半年住房补贴。

我的鼠标悬在"投递简历"的按钮上。

手机响了，江星野发来语音。

我没点开。

又一条文字消息："时渊，你今晚能早点回来吗？南乔说想给你看看她书的封面定稿。"

给我看封面。

七年了，第一次主动说给我看。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按下了投递按钮。

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到家。

一进门，沈南乔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本样书。

封面是一片暗蓝色的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看看。"她把书推过来。

我拿起来翻了翻。

封面设计很好看。

翻到扉页——"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光。"

没有名字。

"这个'光'是谁？"我问。

"读者自己理解。"

江星野从厨房端出三杯茶，坐到沙发另一头。

"我觉得留白比写名字好，对吧时渊？"

我把书放回茶几上。

"什么时候上架？"

"下个月十五号。编辑说首印一万册。"

一万册。

版税百分之八。定价四十二。

算下来三万三千六。

我供了她七年，房贷加生活费加她的社保，一年算十五万。

一百零五万。

她还我三万三。

"恭喜。"

"你就说一句恭喜？"

"不然呢？"

"你不高兴？"

我看着她。

"我很高兴。"

她的表情松了松，像是放下了什么。

"出书之后有个新书发布会，编辑让我带家属。你来吗？"

"什么时候？"

"下月二十号。"

"好。"

这次我答应了。

江星野突然拍手："太好了！那我帮你们拍照！"

"你也去。"沈南乔看着他，"你是我这本书的——半个编辑。"

半个编辑。

我供了七年的钱，他供了三个月的意见。

他是半个编辑。

我是什么？

提款机？

"时渊，你去试试我买的那件衬衫吧，那天你穿那件去。"江星野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衬衫？"

"我上周买的！觉得颜色特别适合你，放你衣柜了。"

他拉着我进卧室，打开衣柜。

一件藏蓝色衬衫挂在最里面。

吊牌还在，不是什么贵的牌子。

但颜色确实好看。

"你试试呀！"

"你用什么钱买的？"

他愣了一下。

"我......上周接了个建模的小单，赚了几百块。"

"你有钱接单了？"

"就偶尔有人找。"

"那你房租什么时候能交？"

话一出口，气氛变了。

江星野的笑容僵了一秒。

"时渊，我......这个月再攒攒——"

"我没催你。我就随便问问。"

"嗯嗯，我知道。"他低下头，"你放心，我不会白住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他有钱买衬衫，没钱交房租。

他有时间帮沈南乔校稿，没时间找正式工作。

他替我买衬衫，对我好。

但他对我的好，全建立在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的女朋友之上。

第二天，省城的公司打来电话。

"陆时渊先生？我们这边收到了您的简历，想约您周五线上面试，方便吗？"

"方便。"

"好的，周五下午两点，链接稍后发您邮箱。"

我挂了电话。

没告诉任何人。

周五面试过了。

周一收到了录用通知。

入职时间：两周后。

我看着邮件，手指发凉。

两周。

我要走了。

我没有跟沈南乔说。没有跟江星野说。

接下来的子，我照常上班、做饭、交物业费。

照常听他们在阳台聊书，照常买江星野想吃的虾。

第十三天。

我从公司拿回了离职交接的最后一份文件。

回到家，把行李箱从储藏室拖了出来。

沈南乔不在家，留了张纸条："跟编辑聊宣发方案，晚上不回来吃。"

江星野也不在，发消息说去见一个甲方。

整个家空荡荡的。

我收拾了两个小时。

衣服一箱，证件一袋，私人物品半箱。

这套房子里属于我的东西，三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把这个月的物业费转了，房贷自动扣款期还没到。

在茶几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下个月的房贷钱和三个月的物业费。

够她找到下一个工作或者下一个男人。

旁边放了备用钥匙。

没有写纸条。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出门的时候，路过阳台。

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还开着，旁边地毯上有两个酒杯，没洗。

我关了灯。

网约车在楼下等着。

司机帮我搬了行李。

"兄弟去哪？"

"机场。"

凌晨两点的航班，红眼航班。

我到机场的时候十二点。

候机厅人不多。

手机亮了。沈南乔的消息："回来了，你不在家？"

我没回。

又一条："你去哪了？东西怎么少了？"

没回。

江星野的消息："时渊？？你在哪里？你房间的衣柜空了。"

没回。

登机口开始检票。

我排在队伍里，手机震动个不停。

沈南乔打来了电话，我按掉了。

江星野打来了，也按掉了。

第三个电话又是沈南乔的。

我关了机。

走过廊桥的时候，空乘笑着说欢迎登机。

我找到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

扣好安全带。

窗外是停机坪的灯光，一闪一闪。

飞机开始滑行。

越来越快。

离地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七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