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陆卫东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远近近的,像打仗似的。旁边王淑芬还在睡,呼吸均匀。炕那头孩子们也睡着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想起昨天的事——李老四被抓了,案子结了,他半夜从嫩江赶回来,吃了媳妇给留的酸菜馅饺子。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外头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老四被吵醒了,翻个身,迷迷糊糊问:“妈,啥响?”
王淑芬也醒了,拍拍她:“放炮呢,过年了。接着睡吧。”
老四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陆卫东悄悄爬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外屋冷得很,炉子快灭了,只透出一点暗红。他添了两块柴火,又放了两块煤,捅了捅,火又烧起来了。铁壶坐在炉子上,不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响了。
他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天刚蒙蒙亮,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邻居家有人在放炮,一个小小子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举着香,点一个扔一个,捂着耳朵往回跑。炮仗在雪地里炸开,溅起一片白烟。
陆卫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人一激灵。他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还得下雪。
“爸!”
老四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秋衣。陆卫东赶紧把她抱起来:“怎么鞋?”
“爸,放炮!”老四指着邻居家的小子,眼睛亮亮的。
陆卫东把她抱回屋,按在炕上穿衣裳。新衣裳昨晚就放在枕头边,红底碎花的棉袄,黑条绒棉裤,都是王淑芬熬了多少个晚上做的。老四穿上新衣裳,美得不行,在炕上转了两圈,又跑出去看放炮了。
老三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新衣裳,她眼睛也亮了,赶紧穿起来,跟着老四跑出去。老二醒了,老大醒了,老五也醒了。一屋子人,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王淑芬起来做饭,陆卫东帮着烧火。灶台里的火苗亲着锅底,映得人脸发红。锅里煮着饺子,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
“初一吃饺子,初二吃面,初三盒子往家转。”王淑芬一边捞饺子一边念叨,“今年总算能过个消停年了。”
陆卫东知道她说的是啥意思。往年这时候,他不是在值班就是在办案,很少能在家安安稳稳过个年。今年不一样,案子结了,人也抓了,他能在家待几天。
饺子端上桌,孩子们围过来。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老四等不及,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老三笑话她,她说:“你管我,我愿意。”
王淑芬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陆卫东看见了,没说话,给她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吃完饭,陆卫东说:“我去派出所看看。”
王淑芬愣了一下:“初一还去?”
“就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门出去。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拜年的,穿着新衣裳,手里拎着东西,见了面拱手作揖,说几句吉祥话。他一路走过去,有人认出他,喊一声“陆所长过年好”,他点点头,回一句“过年好”。
派出所门口贴着新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新鲜。门开着,他推门进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值班室亮着灯,小魏正坐在里头看报纸,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陆科长?您咋来了?”
“来看看。就你一个?”
“嗯,初一我值班。周所长回家了,他家是本地的。”小魏给他倒了杯水,“您坐。”
陆卫东坐下,点了支烟。小魏也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小魏忽然说:“陆科长,您走了,咱们派出所好像少了点啥。”
陆卫东看他一眼:“少啥?”
小魏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您在这儿的时候,大伙儿心里踏实。现在您走了,新来的周所长人挺好,可他……他不像您那样天天往外跑。”
陆卫东没说话。他抽着烟,看着窗外。外头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
“周所长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小魏说,“就是不太出门,天天在办公室看材料。候车室他去过一次,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说没啥好看的。”
陆卫东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天天往外跑。候车室、货场、站前广场、附近的巷子,每天走一遍。走得多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行了,我走了。你值班吧。”
小魏送他到门口,忽然说:“陆科长,您以后常回来看看。”
陆卫东拍拍他肩膀,走进风雪里。
回到家,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雪。老四团了个雪球,往老三身上扔,老三躲开,雪球砸在老二身上。老二也不恼,团了个更大的,追着老四跑。老大站在旁边看,嘴角带着笑。老五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王淑芬站在门口看着,脸上带着笑。
陆卫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孩子们疯跑。
过了好一会儿,王淑芬忽然说:“卫东,你以前从不在家过初一的。”
陆卫东说:“今年不一样。”
她扭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他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以后每年都这样。”他说。
她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雪越下越大,孩子们还在跑,笑声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