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九天，上午。
陆辰决定去东区探一探情况。
昨天的巡逻中他已经确认了东区有幸存者群体的存在。今天他要做的不是突然造访，而是一次"有准备的接触"。
出发前他让苏雨桐用精神感知扫描了一下东区方向。
苏雨桐闭上眼睛，集中精力——
"东区体育馆方向……有大约四十多个人的生命信号。"她的声音轻柔但清晰，"其中有两个信号比较特殊——应该是异能者。等级不高，大概和我差不多。"
两个异能者。四十多人。
规模和实力都不如陆辰的据点，但也不算弱。
"变异兽呢？"
"路上有几只零散的一阶……体育馆附近倒是没怎么感知到变异兽的信号。他们好像也做了清扫。"
"好。我去看看。"
陆辰带上秦烈和程鑫，三人轻装出发。
程鑫的风系异能虽然还很弱，但已经可以做到"风之耳"——一种初级的气流感知技巧，能通过空气的震动捕捉周围三十米范围内的声音。对于侦察行动来说非常实用。
三人沿着校园主道向东区推进。
路上解决了两只落单的变异猫——不值一提。陆辰连刀都没拔，一道雷电链秒掉的。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东区体育馆的外围。
体育馆是一栋大型穹顶建筑，外墙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结构非常坚固。从外面看，体育馆的几个出入口都被用各种杂物堵住了，只留下一个侧门用铁链拴着，可以从内部打开。
"有人。"程鑫用风之耳探测后说，"馆内有人走动的声音。还有……好像在争吵？"
"争吵？"
"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在骂人，一个在解释什么。"
陆辰微微皱眉。
他走到体育馆侧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沉默了几秒钟后，一个警惕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谁？"
"江城大学计算机学院的，陆辰。"他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我们在A栋教学楼建了据点——你们可能听说过。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没有恶意。"
门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铁链哗啦响了几声，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戒备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他的眼神在陆辰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陆辰腰间的猎刀和秦烈背上的工兵铲上。
"你们——你们是那个变异兽的据点？"
"对。"
瘦高个的眼睛亮了一下。
"等一下。我去叫我们的人。"
他缩回去了。过了大约一分钟，门被完全打开了。
门内站着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大多神色疲惫、衣衫不整。他们看着陆辰三人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戒备，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期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深蓝色工作服。口绣着"江城大学·后勤处"的字样。
"你好。"壮实男人伸出手，"我叫赵刚，后勤处的维修工。现在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吧。"
陆辰握了握他的手。赵刚的手掌粗糙厚实，老茧很厚——是个惯了体力活的人。
"进来说？"赵刚侧身让路。
三人跟着进了体育馆。
体育馆内部的情况让陆辰微微点头——虽然条件比不上A栋据点，但也算过得去。篮球场的木地板上铺着各种毯子和衣服作为床铺。角落里堆着一些食物和水——量不多，看样子已经快要见底了。
大约四十来个人散落在馆内各处。
和A栋的人相比，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差一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有几个人看到陆辰他们进来连反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坐着。
"情况不太好。"赵刚带着陆辰在馆内走了一圈，低声说，"第一天还行，大家找了些食物撑着。但后面变异兽越来越多，出不去，物资补不上。到今天——粮食最多再撑两天。"
"水呢？"
"体育馆有自来水管——停水之前我们存了一些。但也不多了。"
陆辰环顾四周。
四十多个人，物资即将耗尽，只有两个F级异能者。
如果他今天不来，这些人最多再撑三到五天。之后要么出去找食物被变异兽死，要么活活饿死在体育馆里。
"你们的异能者呢？"
赵刚的表情变了一下。
"你也知道异能者？"
"我自己就是。"陆辰抬起手，指尖闪过一道电弧。
赵刚和周围的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有两个。"赵刚指了指馆内深处的一个角落，"一个是体院大三的学生，叫孟虎，力量型的。另一个是……有些麻烦。"
"麻烦？"
赵刚欲言又止。
"你们刚才在争吵？"陆辰直接问。
赵刚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另一个异能者——叫方博文，研究生，化学系的。他觉醒了火系异能。这两天……他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赵刚压低声音，带着陆辰走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
"他觉醒异能之后变了。之前还挺正常的一个人，觉醒之后就开始……飘了。说什么异能者是'新人类'，普通人应该服从异能者的指挥。还说物资分配应该异能者优先——他要吃肉罐头，不吃白粥。"
陆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叹了口气。
又一个。
末世中这种人太多了。觉醒异能后的心态膨胀几乎是必然的——突然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很少有人能保持平常心。
特别是在末世这种极端环境下，力量就是话语权。普通人对异能者的恐惧和依赖会进一步助长异能者的优越感。
前世的安全区里，这种矛盾最终演变成了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尖锐对立——这是人类在末世中面临的最大的内部威胁之一。
"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没有？"
"昨天他拿走了我们公共粮食里的三个肉罐头。孟虎拦了他，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最后是我出面调解——但方博文放了话，说再敢拦他就烧了他。"
火系异能者威胁要烧人。
这已经不是"心态膨胀"了——这是在走向危险的边缘。
"带我去见他。"
方博文在体育馆看台下面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把这个原本是器材储藏间的房间据为己有——里面有一张从教练休息室搬来的沙发、几箱食物和水、甚至还有一条从某个办公室里扯下来的毛毯。
和外面那些睡在地板上、食不果腹的人相比，他的生活条件简直是天壤之别。
门没有关。
陆辰推门进去。
方博文正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肉罐头，用小刀一块一块地切着吃。
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长相斯文。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傲慢。
看到陆辰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谁？"
"陆辰。A栋据点的。"
"A栋？"方博文想了想，"哦——就是那个了很多变异兽的据点？听说了。"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陆辰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私人物资"——至少有十几个罐头和好几瓶矿泉水。这些东西如果分给外面的四十多个人，能让所有人多撑两到三天。
"你的物资不少。"陆辰的语气平淡。
"自己找的。"方博文漫不经心地说，"我冒着被变异兽咬的风险出去搜来的。凭什么分给他们？他们什么都不敢做，就知道缩在这里等着吃现成的。"
"你是异能者。他们是普通人。你有能力出去搜物资，他们没有。"
"所以——我就该无偿给他们？"方博文放下罐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嘲讽，"你这逻辑有意思。能力越强责任越大？这是漫画里的台词吧？"
"不是责任。"陆辰看着他的眼睛，"是交换。你给他们食物，他们给你劳动——守夜、搬运、清洁、烹饪。你一个人搜来了物资但你一个人吃不完也用不完。外面那些人虽然没有异能，但他们有你没有的东西——人数和劳动力。"
方博文的嘲讽微微凝固了一下。
"在末世中，一个异能者如果脱离了群体，活不过一个月。"陆辰继续说，"你睡觉的时候谁守夜？你受伤的时候谁给你包扎？你猎变异兽的时候谁给你搬运战利品？你以为你什么都能自己做——但你做不到。"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方博文的脸色变了几变。
作为一个化学系的研究生，他的逻辑思维不差。陆辰说的话他不是没想过——但在异能带来的力量感和优越感面前，理性很容易被欲望吞噬。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给我上课的吧？"方博文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嚣张了，但依然带着刺。
"不是。"陆辰直截了当地说，"我来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加入我的据点。A栋教学楼，有食物、有防御、有组织。你们的四十多个人都可以来。"
"条件？"
"和所有人一样——服从统一管理，物资统一分配，按贡献获取额外补给。你是异能者，可以加入战斗组。战斗组的补给标准高于普通成员。"
陆辰顿了一下。
"但你需要把私藏的物资交出来，纳入公共管理。"
方博文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我不去呢？"
"你的选择。"陆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但你的食物最多再撑一周。一周后，你要么出去搜物资——但校园外的变异兽密度远高于校园内——要么饿死。"
"而且——"他补了一句，"军方很快就会到。到时候他们会建立安全区。一个独立的异能者加入安全区，和一个有组织、有团队的异能者加入安全区——得到的待遇完全不同。"
这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方博文的利益点。
他是研究生，脑子转得比一般人快。他很清楚——在末世中，"组织"比"个人"更有价值。军方不会重用一个桀骜不驯的独狼异能者，但会重视一个有团队、有管理、有成果的异能者群体的领导者。
跟着陆辰——至少是暂时跟着——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方博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的据点——物资够吃吗？"
"够。至少到军方到来之前不会断粮。"
"战斗组的补给标准是什么？"
"每天基础口粮加两个罐头或等值的额外食物。"
方博文算了一下——比他现在的"独享"少，但稳定得多。
"行。"他站起来，"我去。"
"你的私藏物资——"
"交出来。"方博文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但还是答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得让我参加战斗组。我不要待在后方当摆设。"
"只要你听从指挥，战斗组欢迎你。"
方博文推了推眼镜。
"听从指挥？你比我小好几岁吧？"
"在末世里，年龄不重要。"陆辰平静地说，"活着的才有资格说话。"
方博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超越年龄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有了和林幼薇一样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不止活了二十一年。
"……好吧。"他最终退了一步，"你说了算。"
东区体育馆的四十三个人——包括赵刚、孟虎、方博文——在当天下午全部转移到了A栋。
陆辰安排他们在四楼和五楼安顿。原本刘浩宇的人被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物资方面——方博文交出的私藏加上体育馆剩余的库存，补充了大约三天的粮食缺口。加上A栋原来的储备，足够一百三十人撑到军方到来。
是的，一百三十人。
这是陆辰的据点现在的总人数。
十天前，这里只有他和秦烈两个人。
十天后，这里有了一百三十人、十个异能者（加上孟虎和方博文）、完善的组织架构和充足的物资储备。
这已经是整个江城大学——也许是整个江城城区——最大、最安全的幸存者聚集点了。
入夜。
陆辰站在A栋楼顶的简易瞭望台上，俯瞰着黑暗中的校园。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点火光在远处闪烁——那可能是其他幸存者的据点，也可能是变异兽引发的火灾。
而在更远的地方——北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微弱但稳定的光点。
那不是火光。
那是电力照明。
军方。
军方的前进基地已经有了电力供应——这意味着他们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推进重建工作。
陆辰估算了一下距离——那排光点大约在城市北部二十公里处。按照军方的推进速度，再过四到六天就能覆盖到大学城这个区域。
比前世快了整整一周。
时间线确实在改变。
陆辰靠在瞭望台的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冰冷的空气。
十天。
从一无所有到拥有一百三十人的基地。
从一个F级新手到E级中期的异能者。
从孤身一人到身边有了秦烈、林幼薇、程鑫和一群值得信任的伙伴。
前世他花了两年才走完的路，这一世十天就走完了。
但这只是起点。
安全区——猎人公会——全国格局——更大的舞台在等着他。
还有那些前世的遗憾——
周远航——还没有找到。他应该在研究生院那边的据点里。军方到来后应该能联系上。
唐悠悠——前世的另一个核心伙伴。末世第一年他们才相遇。这一世也许能更早。
韩东来——前世的中期反派。他现在应该还在某个地方积蓄力量。
暗夜组织——前世的长线大敌。它们在末世中什么时候开始活动的？
"教授"——那个前世直到死都没能揭开面纱的终极幕后黑手。
这些人、这些势力、这些命运的线索——
全部等着他去改写。
陆辰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瞭望台。
在楼梯的拐角处，他几乎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是林幼薇。
她裹着一件冲锋衣站在黑暗中，长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
"你也没睡？"陆辰问。
"睡不着。"她看着他，"你呢？"
"在看风景。"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看风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陆辰认识她以来，她脸上出现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看。"陆辰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微弱的灯光，"因为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
林幼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说这种话。"她轻声说，"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老人。"
"也许吧。"
"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
陆辰看向她。
在月光下——不，没有月光，是源质雾气的微弱辉光——她的侧脸轮廓清晰如刀刻。
"真相太长了。"他说，"不是今天能说完的。"
"那以后呢？"
"以后会有机会的。"
林幼薇没有追问。
两个人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救了所有人。谢你帮我觉醒了异能。谢你——"她停了一下，"谢你像是早就认识我一样地对我好。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陆辰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幼薇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
她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陆辰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有些话，他现在说不出口。
也许永远都说不出口。
但没关系。
只要她活着——平安地、完整地、作为一个人活着——就够了。
其他的一切，来方长。
陆辰闭上眼睛，让夜风吹散脸上莫名的温热。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据点。
末世第九天。
夜深了。
但他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