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34 期
第11 “放奴文书先收起来”章
第11章 “放奴文书先收起来”
暮色里,崔嬷嬷带着四个丫鬟鱼贯而入,阵仗比送避子汤那天大了不止一倍。
丫鬟们手里端着的托盘上,依次摆着药包、补品、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羹,还有几匹簇新的细棉布和厚实的棉褥子。
崔嬷嬷在门口站定,目光落在床头那叠洗好的月事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进门来,朝阿芙微微颔首,语气比前几和缓了许多:
“阿芙姑娘醒了?夫人听说姑娘身子不适,急得不得了。这是鲁大夫开的温补方子,三副药,一一煎。里面有老参、红枣、黄芪,都是上好的。”
“这盅是乌鸡汤,加了当归和枸杞,趁热喝了。”
她一面说,丫鬟们一面把东西往桌上摆。阿芙默默看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侯夫人给她补品,不是心疼她,是愧疚。一连几碗避子汤灌下去差点把人灌废了,这名声传出去不甚好听。
补品往这儿一送,既堵了外人的嘴,也安了自己的心。
至于“不能再喝避子汤”这件事,对侯夫人来说大概比阿芙自己还头疼,不能喝,又不想让她怀上,又舍不得自己儿子忍着,那只能另想办法。
“劳夫人挂心了。”阿芙撑着床沿想要起身行礼,崔嬷嬷抬手按住了她。
“姑娘躺着便是,不必多礼。”崔嬷嬷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了一瞬,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切,“这几好生将养,旁的事不急。”
“等姑娘将病好了,再去一趟慈安院谢恩便是,夫人心善,定是不会亏待你的。”
阿芙垂下眼:“是。”
崔嬷嬷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退了出去。屋里恢复了安静,桌上那盅乌鸡汤还冒着热气,浓郁的药材香气弥漫了满屋。
白芷把汤端过来,用小勺搅了搅,递到阿芙手边:“姐姐,趁热喝吧。“
阿芙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当归的苦和鸡汤的鲜混在一起,温温热热地滑进胃里,的确舒坦了几分。
她慢慢咽下去,心里盘算着,这汤算是工伤补贴了,她得趁着这几把身子养回来,不能拖着亏空出去。
侯夫人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恐怕还是想给她安个名分。
但最好的补偿从来不是什么通房姨娘,是自由,是那张能让她堂堂正正走出侯府的放奴文书。
她如今不好直接开口,侯夫人正愧疚着,她若提走,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得等病好利索了,绕过侯夫人,直接从谢寻那里要。他亲口应过放她离府,前几虽出了变故,但话还是他说的,总不能不认。
阿芙又喝了一口汤,垂下眼帘,把盘算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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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正端着空碗出去,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是长松,身后跟着鲁大夫,药箱还背在肩上。
白芷连忙侧身让路,鲁大夫微微颔首,跟着长松进了正厅。
谢寻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盏新沏的茶。他面色已恢复如常,眉目间那层薄红褪尽后,显出几分惯常的冷白。
鲁大夫放下药箱,上前把脉。
指腹搭上腕间绸布,闭目片刻,松手时面色松快了不少:“世子爷体内余毒已清,再喝两副药固本培元即可,此后不必再忧心了。”
谢寻应了一声,收回手,指尖搭在膝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那个丫头,身子怎么样了?”
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世子问的是阿芙姑娘?”
谢寻没有应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鲁大夫斟酌了片刻:“阿芙姑娘的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些。”
谢寻的指尖在盏壁上停了一下:“怎么个严重法?”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对避子汤产生排斥,加之劳累过度,才会导致晕厥。”
谢寻沉默了。
鲁大夫见他没打断,继续道:“而且目前来看,这位姑娘胞宫寒凝血瘀,未来三五年内恐难有孕,且每至经期便会腹痛难忍。”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谢寻搁下茶盏:“后院各房用避子汤的通房丫鬟不在少数,此前从未出过这等事。”
鲁大夫道:“世子有所不知,避子汤本就是寒凉之物。女子服用后,轻则宫寒,重则不孕。后宅里的通房丫鬟大都不会承宠过甚,偶尔喝一回,将养几也无大碍。”
“可阿芙姑娘是一连喝了四,药性堆积得又急又猛。”
他看了谢寻一眼,皱眉道,“加之这姑娘本身体质阴寒,阴寒之气极重,着实罕见,两寒相激,这才导致如此严重。”
谢寻偏过头看向窗外,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刺得人眼睛微涩。
他这才想起,在那三天里,她哑着嗓子喊疼,声音细细的,像一只挣不开的幼兽,闷在褥子里,尾音打着颤。
他那时只当是初经人事的不适,没有多想。
谢寻默然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还能调理回来吗?”
鲁大夫见他主动问及,松了口气:“有些难,但若好好调养,胞宫的寒毒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可以慢慢化开的,只是希望不大。”
谢寻的眉头微微一动,鲁大夫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不确定。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尽力调养吧,用什么药材尽管用,不必走公中的账,从我私库里支取便是,长松。”
长松立刻躬身:“爷。”
“你亲自去办,”谢寻对长松道,“送鲁大夫出去。”
长松应了一声,侧身引路:“鲁大夫,这边请。”
长松送完鲁大夫回来,手里多了一只青布包袱,他站在正房门口踌躇了一瞬,才掀帘进去,他把包袱搁在桌角,低声道:
“爷,前几吩咐的去官府给阿芙姑娘销奴籍的事,已经妥了。”
他取出放奴文书和新户籍,双手捧着,“夫人那边刚刚又传话要提阿芙姑娘做通房的事,可要小的现在去回绝了?”
谢寻没有立刻接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他自小厌恶丫鬟通房之流,阿芙却不一样,一心伺候,老实本分,这次又因他伤了身子。
她这性子,便是留在身边当个通房,后主母进门,也不至于争宠生事。
“不必回绝,”谢寻开口,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放奴文书先收起来。”
长松愣了一瞬:“爷的意思是......”
谢寻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的力道比平里重了几分,“她在侯府伤了身子,便留下吧。”
长松低头应了声“是”,将放奴文书和新户籍放回书桌后面的暗格里,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