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5:36

第九天傍晚的窗口,温知意把训练推进了一步。

桌面上不再只有粉笔字,她多摆了三样东西。

一碗水,一块杂粮饼,一小截削好的竹签。

五点三十六分,窗口打开了。

他的目光清了,看向她。

温知意用手指点了点碗。

“这是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碗上。

“水。”

声音还是沙的,但字音的边界比前几天更利落了。

温知意把手指移到饼上面。

“这个呢?”

他看了两秒。

“……饼。”

温知意最后指向那截竹签。

他看了更久,眉心拧了一下,嘴唇动了两次才出声。

“……竹子。”

温知意收回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三个都对。”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窗户的余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颧骨上拖了一笔暖色。

“你今天比昨天快。”

他的目光从竹签上移到她脸上,瞳孔深处有细微的光点在跳。

温知意读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困惑,不是疲惫。

是期待。

像考试交卷之后等评分的那种期待,极淡,极克制,藏在瞳孔最深的地方,如果不是她看过太多这种眼神,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在等她说好。

温知意的嘴角在灶火的暖光里弧了一下。

“很好。”

他的眼睫颤了颤。

面部肌肉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松弛反应。

不是笑,但比不笑松了一层。

温知意把碗和饼推到他手边。

“水和饼都是你的,竹签收起来,明天继续。”

她站起来要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温知意。”

三个字,连在一起,没有停顿,没有含混。

她回过头。

他坐在桌边,灶火的光从帘子缝隙间漏进来,映在他的侧脸上,颧骨的棱角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切成一明一暗两个面。

他看着她,嘴唇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灰雾上来了。

瞳孔放大,目光散开,那些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字沉回了水底。

他低了头,肩膀塌下去,脸转向墙壁。

温知意站在帘子边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五六下。

他说了她的全名。

三个字。

流畅的,完整的,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咬字力度。

她走出帘子,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柴。

火苗蹿上来,舔过柴禾的断面,噼啪一响。

她的脸在火光里发烫,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几个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辨不清谁是谁,但音量在快速升高。

温知意直起身子走到院门口。

院墙外面的土路上,方秀兰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只搪瓷洗脸盆,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军嫂。

她的对面是周大姐。

周大姐的脸红到了耳,圆脸膛上的横肉都在抖,嗓门拔得老高。

“你说谁投机倒把?你有证据吗你就到处瞎嚼?”

方秀兰把洗脸盆往胯上一拄,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有没有证据不重要,该查的人自然会去查。”

她的目光越过周大姐的肩膀,正好和走出院门的温知意对上了。

嘴角牵了一下。

“哟,温同志出来了,正好,我有几句话想当面问问你。”

周大姐回头看到温知意,急得一跺脚。

“小温,你别理她。”

温知意走到周大姐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周大姐,让方姐问。”

她松开手,走上前两步,和方秀兰面对面站着,距离一步半。

方秀兰比她高半个头,视线从上往下落在她脸上,下巴的角度没变。

“温同志,我就直说了。”

她把洗脸盆换了只手拎着,金属盆底在她的棉裤上碰出一声闷响。

“你天天往后山跑,采那些草药拿到卫生所换东西,这个事整个家属院都看见了。”

温知意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

“嗯。”

“按照规定,驻地周围的自然资源归集体所有,个人采集要经过批准。”

方秀兰的手指在洗脸盆的边沿上敲了两下。

“你有批条吗?”

温知意看了她两秒钟。

“方姐,你说的是六三年版内务条例第五章第三节的内容吧?”

方秀兰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条的原文是,驻地营区范围内的公共资源,包括林木矿产水源,由后勤统一调配管理,个人不得私自采伐。”

温知意把手抄进棉袄口袋里,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但是同一章第三节第二款还有一句。”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

“营区外围未被划入管理范围的自然山林,驻地人员采集自用草药和野菜不在限制之列。”

方秀兰的脸色变了。

温知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南边山坡的方向。

“后山南坡中段以上的区域不在营区围墙内,我问过老周,那片山头连巡逻线路都不经过,不属于营区管理范围。”

她收回手,重新揣进口袋。

“而且我采的药材全部送到卫生所入了台账,以物换物,所长亲手记的明细。”

温知意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个弧度。

“方姐要是不信,可以去卫生所查账目,也可以去后勤处调那份营区地界图。两份文件摆在一起对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搞投机倒把了。”

周大姐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用手背死死捂住了嘴。

路对面探头张望的几个军嫂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嘘了她一声。

方秀兰嘴唇抿得紧紧的,颧骨上的肉跳了两下。

“温同志,你倒是什么条例都背得滚瓜烂熟。”

“家里长辈教过,嫁了当兵的,得把条例当饭吃。”

这句话温知意说过一次了,在蒋主任的办公室里。

方秀兰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一定听过这句话的转述。

温知意站了一会儿,往后退了半步。

“方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灶上还炖着东西。”

她转身走了两步,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

方秀兰还站在原地,脸盆拎在手里,手背上的筋绷得老高。

“对了方姐,有件事提醒你一下。”

温知意的声音不大,正好够这条巷子里的人都听见。

“风湿药包的方子我给周大姐留了一份,你膝盖要是也不舒服,找她拿就行,不用客气。”

方秀兰的脸色青了又白。

温知意走进院门,在门口碰到了老周。

老周缩在墙底下,一旱烟叼在嘴里都忘了点火,看她的眼神跟看个将军似的。

温知意冲他笑了一下,掀帘子走进里屋。

霍长淮靠着墙,姿势没变,头低着,面朝桌面的方向。

桌上那碗水没喝完,水面在微微晃动。

温知意看了看水面的晃动幅度,又看了看桌腿的位置。

桌腿离墙很近,如果有人在墙内侧用力靠过来,振动会沿着墙体传导到桌腿上面。

他刚才靠在墙上。

而她在院门外说话。

墙不隔声音。

温知意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碗水推到他手边,指尖碰了碰碗沿。

“水凉了,我换一碗热的。”

她起身去灶台倒水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沙哑,含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一粒石子。

只有两个字。

“……不怕。”

温知意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站在帘子外面,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弯起来的嘴角渡上了一层暖色。

他在说她不怕。

不怕方秀兰,不怕后勤处,不怕那些嚼舌的嘴巴。

还是在说,他不怕了。

温知意端着热水走进帘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把杯子搁在他手边,手指在桌面上那个被她擦掉又被他写回来的温字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对,不怕。”

灶火在帘子外面跳了跳,光影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晃了一瞬,又稳下来了。

院墙外面传来周大姐的嗓门,正隔着好几排房子跟谁大声宣布今天的战况。

温知意低头喝了一口水,热气从杯沿上漫过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杯子对面,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往她的方向偏了半寸。

没碰到。

但那半寸的距离比前几天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