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温知意把灶台上烧好的热水倒进搪瓷脸盆里,试了试温度,又兑了半瓢凉水。
她把脸盆端到桌上,旁边摆好碘酒,纱布,还有白天从卫生所补来的一小包消炎粉。
霍长淮坐在桌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今天是他第一次把一整碗粥喝完。
温知意收了碗,拿起一块净的棉布在热水里浸透,拧了拧,走到他身侧蹲下来。
“手伸出来,我给你换药。”
他没动。
温知意也不急,把棉布搁在盆沿上,先处理桌面的碗筷,把东西归置整齐,再蹲回来。
“今晚上捶墙那只手,蹭破的地方得上药,不然要发炎。”
霍长淮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块棉布上,停了两三秒。
然后他把右手放到了桌面上。
温知意稳稳托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掌面。
第三和第四掌骨关节处的结痂果然被蹭开了,渗着淡红色的血水,周围一圈皮肤微微发肿。
她用棉布沾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擦去表面的血渍,手法极轻,速度极慢。
“有点疼,忍一下。”
霍长淮的手指蜷了蜷,没有抽回去。
温知意拿碘酒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他的前臂绷出一条细长的肌腱线,但整只手始终没有缩。
她低头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的碎皮,余光扫到他军装袖口下面露出来的一截小臂。
那截皮肤上,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
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道疤很长,从腕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住的部分,切口走向平直,边缘光滑,是利器造成的。
但角度不对。
温知意做了七年的军事心理预,接触过大量因公负伤的军人。她很清楚不同受伤情境下伤口的形态特征。
正面格斗留下的伤,通常集中在前臂外侧和手背,因为人会本能地举臂防御。
而这道疤在小臂内侧偏后方的位置。
这个角度,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手臂在伸向身后的时候被划伤的。
温知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上移。
袖口挡住了后面的部分,她看不到更多。
“我看看你胳膊上的旧伤,可以吗?”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和刚才擦血渍时一模一样。
霍长淮没有回应。
但他也没有把手抽走。
温知意把他的袖口轻轻往上推了两寸。
那道疤从腕骨延伸到肘窝下方,中间还交叉着两道更短的痕迹,结痂的颜色深浅不一,说明不是同一次受伤。
她的手指在他袖口的布料边缘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把袖子再推高一点。”
霍长淮的眼睛半阖着,瞳孔里那层灰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
他的喉结滚了滚,下巴往下点了点。
幅度极小,但确实是一个允许的信号。
温知意把袖子推过肘关节,一直推到上臂中段。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从肘关节到上臂,密密麻麻的疤像一张蛛网铺在侧面和背面的皮肤上。
有弹片嵌入后取出留下的不规则圆形疤痕。
有硬物撞击形成的大面积钝伤后遗色素沉着。
有被粗糙岩面剐蹭出来的大片擦伤旧痕。
全部集中在臂部的外后侧。
温知意松开他的袖口,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我看看你的背。”
他没有动。
温知意站在原地等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听到一声几不成调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来。
他的肩胛微微往前收了收,上身前倾了一个角度。
那是一个把后背暴露出来的姿态。
温知意弯下腰,把他后领往下拉开了一掌宽。
灶火的光映在那片的皮肤上。
她的呼吸断了一拍。
整个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线,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最大的一道疤从左侧肩胛下方斜切到右侧肋骨,宽度超过两指,愈合后的组织凸起发亮,像一条蜿蜒的蜈蚣趴在脊背上。
弹片伤集中在双侧肩胛和后腰。
灼伤的痕迹在右侧腰际连成一片褶皱,皮肤的纹理被彻底烧毁,像融化后重新凝固的蜡。
没有一道伤在正面。
没有一道。
温知意直起腰,手指捏着他的后领边沿,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还原出了那个画面。
两年前的丛林里,情报泄露,伏击来袭。
他没有卧倒,没有躲避,他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敌人,把正面留给了身后的战友。
每一道伤都是在掩护的时候挨的。
每一块弹片都是在转身的瞬间嵌进去的。
他带着战友的遗体走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三夜里,他的后背是这个样子。
温知意把他的后领轻轻合拢,手指碰到领口布料的时候,微微用了点力,像是在整理,又像是在安抚。
她绕回到他面前,蹲下来,继续给他的手上药。
碘酒棉球按在伤口上,她的手法比刚才更轻了。
“消炎粉可能有点刺,忍一下就好。”
她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稳,缓,节奏均匀。
但她低着头的角度比平时深了一些,灶火的光只照到她的额头和鼻梁,眼睛藏在阴影里。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睛。
消炎粉撒在伤口上,她用纱布裁了一小块覆上去,拿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
她的手没停,继续缠纱布。
“他也是军人,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很重的伤,后背全是弹片。”
霍长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躲。”
温知意把布条的末端塞进绕圈里,按紧,收好。
“他说,我前面有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划出几条细小的弧线,旋即熄灭。
她抬起头。
霍长淮在看她。
不是那种浑浊涣散的目光。
他的瞳孔在灶火的映照下收缩着,血丝还在,灰雾也在,但那层雾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痛苦,愧疚,或者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所遁形。
温知意没有移开视线。
她就那么蹲在他面前,双手还托着他包扎好的右手,掌心贴着他粗粝的指节。
“你做得够多了。”
她的嗓音压得很低。
“够了。”
霍长淮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嘴唇翕动,气流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然后他动了。
他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要穿过千山万水的距离,落在了她正在给他上药的那只手上。
五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滚烫,指节却凉得像冰。
力道不重,但很紧。
紧到骨节咬合的缝隙都被填满了。
温知意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一秒。
他松开了。
手缩回去,落在膝盖上,五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一个拳。
像是在把刚才那一秒的温度锁进掌心里。
温知意蹲在地上,被握过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触感和体温。
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交握,按住了微微的颤抖。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信任建立过程中患者会出现试探性的肢体接触,临床上的术语叫安全确认行为。
很正常。
非常正常。
收拾好药材和纱布,温知意把脸盆端到门外倒水。
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冰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光像一把迟钝的刀,在云底慢慢地割过去。
她低下头,看着搪瓷脸盆里倒映出来的那张脸。
十九岁的五官,轮廓柔和,下巴尖尖的,眼睛里却装着三十三岁的东西。
她对着那张倒影的脸,轻轻吐出一口白雾。
刚才她是真的想哭。
不是什么专业层面的共情反应。
就是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把命挡在别人前面,挡完了还觉得不够,觉得自己没资格活着。
那种心疼的浓度已经超出了她的专业框架。
温知意把脸盆里的水泼了,卷起袖子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热度彻底退净。
然后她端着空盆走回屋里。
霍长淮已经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呼吸绵长舒缓,左手搁在膝盖上,拳头松开了,掌心朝上。
温知意把盆放好,在自己的稻草铺上坐下来。
她没有马上躺下,而是从棉袄内衬的夹层里掏出了白天那张写满字的黄纸,借着灶台余烬的微光看了两遍。
确认每一个条目都记得牢靠之后,她把纸折好塞回去。
手指碰到夹层里另一样东西。
一个薄薄的信封,纸质粗劣,边角磨得起毛。
这是前两天整理原身行李时翻出来的,一直没顾上看。
温知意把信封抽出来,翻到正面。
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寄件人地址,收件人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温知意。
笔迹纤细端正,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写的。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半页。
灶火的最后一点光映在发黄的纸面上,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信纸的背面朝上翻过来的时候,温知意的眼睛眯了眯。
墨渍洇在纸背上,像是写信的人在这张纸的反面先写过什么,又涂掉了。
涂得不够彻底。
温知意把信纸凑到余烬的微光前,侧过角度,让光线从纸面上斜着擦过去。
墨渍的形状在侧光下浮现出了轮廓。
是一行字。
不,是一个地址。
温知意的手指按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辨认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握信纸的手收紧了,指尖陷进纸张的边缘,压出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