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5:09

齐麟蹲下身,与坐在榻上的小玉臣平视,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声音温和又郑重:

“玉臣,有些事,祖母要亲口对你说。你的爹娘,是为大雍战死的大英雄。”

孩子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震,攥着画像的手指更用力了,眼泪一串串的无声落下。

齐麟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廊宇,落向千里之外的南疆,声音里凝着化不开的敬重,更透着一股骄傲:

“你父亲武世韬,是顶天立地的铁血将军。

他在南疆浴血敌,以血肉之躯护我大雍河山无恙,后百姓安宁,其沙场悍勇,无人能及。

你母亲百里惊雁,更是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文能十步成诗,才惊四座;武能弯弓射大雕,不输男儿。

她是能与夫君并肩作战的女中豪杰,试问天下女子,谁能及她?

我武家三夫人若说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齐麟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小玉臣能感受到她的力量,与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对视,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们伤心,是因为他们是我们至亲,是这世上最疼我们的人。

可我们更该骄傲,因为他们是为国而战,为天下百姓而死,值得世人万世敬重,更值得我们骄傲一生。”

孩子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化作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齐麟松了一口气,能哭出声,说明生理发音没问题,不说话,那就是心理问题。

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任由她把小脸埋在自己肩头,肆意地哭泣。

她拍着孩子的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

“玉臣,你是你母亲百里惊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只要你好好活着,你母亲便不算真正离去。

你要好好活着,活得安稳,活得康健,活得堂堂正正,带着他们的期盼,带着他们的荣光,替他们活下去。

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我武安侯府满门忠烈,儿孙自不是孬种,好好活下去,不是难事,是也不是?”

怀中的哭声渐渐大了些,却不再是压抑的绝望,多了几分宣泄的释然。

武玉臣的小手,终于松开了画像,紧紧抓住了齐麟的衣襟,像抓住了一救命的浮木。

一旁的百里老夫人站在原地,听得浑身微颤,眼眶早已湿润。

她原以为,按齐麟平常的性子,会一直隐瞒下去,或是只说些哄孩子的话,却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坦荡、如此郑重地,把真相与荣光,一并交给这个三岁的孩子。

不欺瞒,不敷衍,不把她当不懂事的孩童,而是当作一个正常人一般尊重。

百里老夫人望着齐麟的背影,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动容,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微微扬起,有这样一位亲家祖母,她的外孙女,后不会孤苦。

待怀里的小玉臣情绪稳定些了,齐麟从袖袋里掏出一朵白色小雏菊,那是她来之前勾的。

她想着,女孩们应该不喜欢和别人戴一样的花,所以给她勾了一朵小雏菊。

“小玉臣,你看祖母给你带了什么?一朵小雏菊。

你六姐姐那个臭美妞,嫌弃头上戴的白花不好看,还哭了一鼻子,祖母就用钩针给她勾了一朵白玫瑰花。

你大姐姐的是朵白山茶花,你的是白雏菊,喜不喜欢?

若是不喜欢,告诉祖母你喜欢什么花,祖母给你勾出来。”

小玉臣笑了,虽然只是嘴角略往上勾了一下,也让时刻关注她的两位老夫人看到了。

她是被祖母管六姐姐叫“臭美妞”逗笑的,因为这个词与六姐姐太贴切了。

齐麟趁热打铁,又给她讲了昨夜睡大通铺,哥哥姐姐们如何疯闹,如何对号入座七个葫芦娃,今亲手做了蛋糕,如何如何好吃,然后问她要不要听《七葫英雄传》。

小玉臣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突然摇头,用小手先把齐麟的嘴巴捂住。

然后,迅速的从她怀里蹦下来,取了她母亲的画像,又哒哒哒跑回来,乖乖坐在了小塌上,期待的眼神望着齐麟。

齐麟试探着问:“小玉臣,是想和母亲一起听?”

小玉臣点点头,小心的展开画卷,猛地一顿,眼泪突然就又砸了下来。

齐麟心里一紧,这是又要从头哄?

起身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卷画,原来是百里惊雁的画像有一片模糊了,应该是小玉臣的眼泪不小心滴到了上面。

孩子越哭越伤心,百里老夫人慌手慌脚的哄着。

前世的齐麟,本就工笔精湛。后来陪着女儿旁听素描课,也跟着练习,每周一课,一画便是五年,渐渐也熟练掌握了西方素描的技法。

直到一,她刷到一位博主的画作,称作水墨素描,画的是石雕菩萨,一见便惊为天人。

那人只用一支毛笔、一砚纯墨,以国画里的皴擦点染,画出素描的光影层次、立体形态与远近透视。

石料雕刻的斑驳肌理跃然纸上,还带着一股沉厚浓烈的历史气息。

外行看了只觉震撼,内行看了更是心服口服。

齐麟平画素描,总要小心翼翼排线勾勒,可那人落笔便是成型,连底稿都不用。

精微素描的细碎纹理,被他几笔速写般带过,寻常画笔尚且难以一笔到位,更何况是软毫毛笔!

既要墨色浓淡相宜,又要控笔湿分明,更需扎实功底,落笔无回,落笔亦无悔。

齐麟也曾试着临摹,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此刻她心中微动,有前世和今世的双重技艺加持,从前做不到的,或许现在可以一试。

“小玉臣,不哭了,祖母给你重新画一幅,包像的。”

齐麟铺好宣纸,静气凝神,取一支长锋狼毫,伴一砚焦墨。

她没有起稿,也没有细细勾勒,只循着心中对百里惊雁的模样,将国画皴法与素描明暗融于一处。

落笔时笔锋如龙游走,浓墨压出眉眼骨相,淡墨晕开面颊光影,枯笔擦出鬓角与盔甲的肌理,湿笔晕染轮廓的虚实深浅。

没有反复修改,没有小心翼翼的排线,只一笔定形,笔笔见骨。

浓淡湿随心而转,既画出人像的结构体积、光影透视,又带着水墨独有的苍润气韵,将百里惊雁那份巾帼英气与闺阁温婉,一并凝于纸上。

墨色落定。

一旁看着的百里老夫人,只一眼便怔住,这哪里是画,分明是惊雁又站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