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看过图纸后,面露疑惑:“老夫人,这物件……小人从未见过。”
“此物名叫牙刷,专为洁齿所用,你照着这图做,记住几处关键:
第一,柄的长短要合手,是小少爷握在手里的长度,末端略宽,便于握持;
第二,顶端这一小片平头处,需钻上细密小孔,均匀有序;
第三,孔内栽上细软鬃毛,要软硬适中,不可扎口,排列整齐,不可松动。”
木匠连忙应道:“小人记下了。只是这鬃毛用何种为好?”
“选猪鬃最软那层,去油洗净,晒透晾,再牢牢嵌实。莫用硬毛,免得伤了牙龈齿肉。
先做两把样品送来,我试过顺手,再按此形制多做几把。”
“是!小人遵命,定仔细做来。”
木匠恭敬的退下,他听说大夫人要赏他呢,老天老夫人天天有新奇物件要做,他也好多赚些赏银。
齐麟抬眸看向张府医,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寻常粗盐洁齿,功效终究浅淡,对付蛀齿不过是权宜之计。
府里木匠如今正照着我的法子制牙刷,你便费心研制一味药用牙粉,须得有药效,能护齿防蛀,适合家中几位小主子用,温和稳妥,不可伤了牙。”
张府医连忙拱手:“属下明白,这便回去细细调配。”
打发走了府医和木匠,齐麟去了院子里,那里有以消化食为借口,疯闹在一块的孩子们。
齐麟招招手:“小兰臣,过来,祖母给你勾小玫瑰花。”
一个孩子满心期盼的东西,若能亲眼看着它从无到有、慢慢成型,那份幸福感远比直接拥有更浓烈绵长,也会让孩子更懂珍惜,心里也多一份期待与欢喜。
小兰臣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欢喜,牵着祖母的手指,一步两跳的跟着走了。
廊下色正好,齐麟坐在竹制小几旁,膝头摊着一块手绢,指尖捻着四股莹白的绣花线,钩针翻飞。
先起锁针为底,再以短针层层起瓣,初时细密针脚,渐次舒展成外阔内敛的花型,外层花瓣饱满,内层紧裹,不消片刻,一朵素净玫瑰便在指尖成型。
线团在膝头轻轻滚动,阳光落在祖孙二人身上,温暖又惬意。
武安侯府内,老夫人含饴弄孙,竭力抚平府中萦绕的哀伤,而几条街外,大雍的权力中枢——皇宫深处,天子正召见一位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
那高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和尚,身形丰腴却挺拔如松,不披袈裟,只着半旧灰布僧衣,领口微敞,袖口高卷,趿着布鞋,架腿而坐。
佛珠随意缠在腕间,时而拨弄,时而丢开,一派江湖痞子气。
可这般痞里痞气的举止里,偏偏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矜贵。
抬眼时眸光沉静,既有皇室血脉的清贵气度,又有看破红尘的智慧,慵懒里藏着锋芒,随性中透着深不可测,格外惹眼。
皇帝,此刻哭的赖赖唧唧,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呜呜……皇叔,三年不见,您在外受苦了,瞧瞧您……”
他本想说 “都瘦了”,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和尚圆滚滚的肚子,话音猛地一顿,硬生生将那三字咽了回去,改口带着哭腔嚎:
“呃……怎吃得这般圆润?呜……侄儿都认不出了!”
大和尚眉头紧蹙,满脸不耐,随手拨了拨腕间佛珠,劝道:
“陛下已是二十多岁的人,亲政三载,怎还如稚子一般哭哭啼啼?哪有天子这般模样,不像话,莫要再哭。”
“呜呜……皇叔好狠心,一走便是三年。侄儿寄去十封书信,您至多回两封,将这偌大江山一股脑扔给侄儿,便不管我了吗?”
大和尚嫌恶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还将衣上沾到的鼻涕眼泪,不动声色蹭回皇帝的龙袍,语气厌烦:
“陛下还是称贫僧‘尺惑’吧,你乃先皇嫡子,贫僧不过是先皇胞弟。
自古江山都是往下传,没听说平着传的,贫僧只是顺天而为,那本就是你的江山,何来贫僧‘扔给你’一说?”
袖子被抢走,皇帝改抱大腿,哭的越发委屈:“呜呜……侄儿当不好这个皇帝,皇叔莫走,留下来帮帮侄儿,好不好?”
大和尚几次拔腿都未能挣脱,烦躁得抓了抓光头:
“哎——呀!你这破孩子,烦死个人,贫僧此番本就打算久住,便是回来帮你,快松手。”
“当真?”
皇帝话音未落,手脚已是极利落地松开,半点留恋也无。
转眼便换上一副恭顺模样,亲自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恭敬递到尺惑面前,殷勤得近乎刻意。
“皇叔,您先前信中提及,大雍国运生变,究竟是何缘由?”
大和尚接过茶盏,淡淡颔首:“确有变数。看似向好,却又朦胧难辨,吉凶未定。只算得,五颗将星陨落之地,便是气数异动之处。”
皇帝神色骤然一紧,呼吸都似顿了半拍,眼眸深处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急声追问:
“五颗将星陨落?可是武安侯府?难道武安侯后人,后存有不臣之心?可能预知是哪个后人?可是孙辈?排行老几?”
大和尚狠狠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武安侯满门忠烈,如今府中只剩老弱妇孺,你是如何将这群弱小与不臣之心扯到一处的?”
皇帝眼神微微闪烁,下意识偏开一瞬,才低声怯怯道:“不过,不过是一闪之念,朕并未真这么想。”
大和尚懒得与他计较,只沉声道:“贫僧此番回京,便是为陛下盯着这桩变数。须得尽快寻个由头,入武安侯府一趟,查清楚究竟是何异状。”
以尺量天下,心藏万般惑。
“尺惑”,是大和尚的法号。
他是先皇嫡弟,今年四十整,是先帝属意的第一储君,文韬武略、气度格局,皆是宗室里万中无一的龙子气象。
他不爱坐江山,只爱看江山。
厌恶朝堂权谋纷争,独爱人间烟火、山川风月。
当年储位已定,却在登基前夕,发生了一桩触及皇家基的秘事,他心灰意冷,又看透皇权虚妄,主动放弃储君之位,披上僧衣,潇洒出家。
除了皇帝,朝堂内外只知他当年忽染恶疾,早已不在人世。
他出家后不入古寺,不念经卷,反倒学得一身窥天占卜、推演国运的本事,成了大雍真正的“隐世国师”。
他常年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皇宫圣旨都请不回他。
直到近,他夜观星象、掐算天机,惊觉大雍国运之中,凭空多了一道陌生变数——天地气机异动,旧有命数被扰,竟牵动江山气运悄然偏移。
他这才放下云游,匆匆赶回京城,一脚踏回这万丈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