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3:24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白玉雅笑了笑:“别这么看妈,妈还有呢。”

王泽没说话,把布包收好,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

1997年8月26,上海音乐学院门房。

王泽办好了工牌,挂在脖子上,正式成了一名临时工。

食堂吃饭有工牌打九折,二两饭一荤一素一块八。

白浅浅掰着手指头算:“你一天吃三顿,一个月伙食费一百六十二,还剩六百三十八,租房不用钱,穿衣服不用钱……”

“别算了。”王泽把她的手指头按下去,“吃饭。”

白浅浅嘿嘿一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晚上回到宿舍,白浅浅趴在床上看书,王泽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关上,解开裤腰带。

白浅浅瞥了一眼,脸一红,正要骂他耍流氓,就看见他从内裤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缝在内裤上,贴的,针脚细密。

王泽把线头咬开,从里面取出那一沓钱,两千八,递给她。

白浅浅愣住了。

“学费两千五,生活费三百,数数。”

白浅浅接过钱,没数,抬头看着他:“哥,你把钱都给我了,你自己咋办?”

王泽走到她床边,坐下来,伸手摸摸她的头。

黑长直的头发,又软又滑,跟小时候一样。

“我还有一百多,够吃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月底发工资,别担心。哥能挣钱养你。”

白浅浅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五十岁的脸上,皱纹依然很深,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孩子骂她是“怪物的妹妹”,追着打她。她哭着跑回家,是这个“小老头”哥哥,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到村口,在她面前站了一下午,没人敢再上前。

她想起上学那年,她要交学费,家里没钱。哥哥偷偷跑去镇上扛水泥,扛了一个暑假,挣了八十块钱,交到她手里。

她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哥哥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第二天早上,他跟娘说:“我去上海。”

“哥。”白浅浅握住他的手。

王泽看着她。

“等我学出来,当律师。”白浅浅说,“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帮你。”

王泽愣了一下。

“你的秘密,我知道。”白浅浅压低声音,“以后谁要是敢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我帮你打官司。”

王泽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但白浅浅看见了。

“好。”他说。

9月1,上海大学。

王泽起了个大早,穿上他那件洗得净净的中山装,蹬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解放鞋,带着白浅浅出了门。

从汾阳路到延长路,转两趟公交,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

上海大学的大门比音乐学院气派多了,门口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白浅浅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的:“哥,你看那边!那个楼好高!哥,你看那个湖!还有喷泉!”

王泽提着她的行李,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记住路。

“同学,你是新生吧?”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迎上来,前别着“志愿者”的牌子,笑得热情洋溢。

白浅浅点点头:“嗯,我是法律系的。”

“法律系啊,在那边,我带你们去!”女生说着,看了看王泽,“这位是……叔叔吧?叔叔好!”

王泽:“……”

白浅浅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坦然地说:“这是我哥。”

女生愣了一下,看看王泽那张五十岁的脸,又看看白浅浅那张十八岁的脸,有点懵。

“呃……哥哥好。”

白浅浅挽住王泽的胳膊,笑着说:“我哥长得着急了点,但其实才十八。”

女生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王泽提着行李,跟着白浅浅上了楼。

宿舍在四楼,四人间,门开着。

白浅浅探头进去,里面已经有三个女生了。

靠窗的床上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长发披肩,眉眼清冷,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微点了下头。

上铺探出个脑袋,圆脸大眼睛,笑嘻嘻的:“你好你好!我叫唐芯爱,四川的!”

另一个正在铺床的女生转过身来,扎着马尾,穿着时髦,一看就是城里人,爽朗地一笑:“我叫贺知晴,本地的。以后一个屋,互相照应啊!”

白浅浅笑着打招呼:“我叫白浅浅,苏州的。这是我哥,送我来的。”

三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泽身上。

五十岁的脸,旧中山装,解放鞋,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

唐芯爱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叔叔好!”

贺知晴反应快,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

唐芯爱反应过来,脸一红:“呃……哥哥好!”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放下书,站起来,微微欠身:“你好,我叫陆青丝。”

王泽点点头,没说话,把行李放在白浅浅床前,打开蛇皮袋子,开始往外拿东西。

席子,铺上。

被子,叠好。

枕头,放正。

脸盆,放在床底下。

热水瓶,摆在桌上。

牙膏牙刷,放进公用的小柜子里。

三个女生看着他一言不发、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都有点愣。

最后,王泽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白浅浅:“零食,分给同学吃。”

白浅浅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养母做的粮,炒米糕、红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她鼻子一酸,赶紧笑着递给其他人:“我妈做的,尝尝!”

唐芯爱吃了一口炒米糕,眼睛一亮:“好吃!”

贺知晴也点头:“比外面买的香。”

陆青丝接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点点头:“谢谢。”

白浅浅回头去看王泽,他已经站到门口了。

“哥,你这就走?”

王泽点点头:“你好好待着。”

白浅浅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哥,你路上慢点。”

王泽看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唐芯爱凑过来,小声说:“浅浅,你哥……真十八啊?”

白浅浅点点头。

“长得……是挺着急的哈。”唐芯爱挠挠头,“不过看着人挺好的,对你真好。”

贺知晴也说:“是啊,铺床叠被的,我爸都没这么细心。”

陆青丝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浅浅回到床边,坐下,摸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有点想哭。

王泽回到音乐学院,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他走到传达室,跟白班的老刘借了电话。

拿起话筒,进IC卡,拨通了村里的号码。

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喂?”

是白玉雅的声音。

“妈,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笑声:“阿泽啊,咋样了?”

“都安顿好了。”王泽说,“浅浅学校办好了,宿舍住下了,三个室友都挺好。我工作也有了,月底发工资,够吃饭。”

“好,好。”白玉雅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们好好的就行。”

王泽握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保重。”

“哎,妈知道。你也好好的,照顾好浅浅。”

“嗯。”

挂了电话,王泽走出传达室,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夕阳。

上海的太阳跟村里不一样,没那么大,没那么红,挂在一排排楼房的顶上,看不着地平线。

但也是暖的。

“老王!”老刘从传达室探出头,“晚上七点接班,别忘了啊!”

王泽点点头:“知道了。”

他往后门的小宿舍走去,走得很慢。

从今天起,他就是上海音乐学院的保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