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3:22

1997年,夏末。

上海徐汇区汾阳路20号,上海音乐学院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头午睡刚醒的老虎,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王泽站在门口,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帮子还沾着苏州乡下的黄泥。

身上那件灰色中山装大了不止一号,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这是他养父的遗物,棉布洗薄了,领口磨出了毛边,但料子还是好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从报纸中缝撕下来的招聘启事。

“招聘门房,夜班,包住,月薪八百。”

八百块。

在1997年,这不算一笔小钱。

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也就1000元左右。

更重要的是,“包住”这两个字,对王泽来说,比八百块更有吸引力。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传达室里探出一个脑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应聘门房的。”

老头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在那双解放鞋上停了两秒,然后往办公楼的方向努了努嘴:“二楼,后勤办公室,找乔老师。”

王泽点点头,刚要走,老头又喊住他:“哎,你这年纪……多大了?”

“五十。”王泽面不改色地说。

他实际年龄十八,但这张脸说十八,得送精神病院。

老头“哦”了一声,缩回脑袋继续抽烟去了。

二楼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王泽找到挂着“后勤办公室”牌子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开学前这些东西都得落实,宿舍床铺还差二十套,食堂那边说煤气罐要换新的,还有门房老张要退休了,得招个新的……”

王泽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三十七八岁模样,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对着一张表格发愁。

办公桌对面还空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堆着两摞文件。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解放鞋,旧中山装,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一张沟壑纵横但眉眼清明的脸。

乔思晴当了十几年老师,见过形形的学生和家长,眼力还是有的。

这人穿得窘迫,但站姿笔直,眼神不躲不闪,更没有那种上门求人时惯有的卑微和讨好。

“你是……来应聘的?”

“嗯。”王泽点点头,“门房。”

乔思晴放下钢笔,打量了他一下:“坐吧。”

王泽看了看那把堆满文件的椅子,没动。

乔思晴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起身,把文件搬到地上:“不好意思啊,开学前太忙了,乱七八糟的。”

“没事。”王泽在她搬文件的时候,已经坐到了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净净,什么都没有。

乔思晴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眼力见不错,知道不给人添麻烦。

她重新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先填个表吧,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验……”

“王泽,四十八,苏州吴县人,没工作过,一直在村里种地。”

乔思晴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四十八岁,种地的,没出来打过工?

这年头进城务工的农民多了去了,但四十八岁才第一次出门的,少见。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那张脸确实像五十岁,皱纹深得像犁过的地,但那双眼睛……

清亮。

清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眼睛。

不浑浊,不麻木,没有那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死气沉沉,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乔思晴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女儿乔子杉,今年刚考入上海外国语学院,十九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这孩子从小被家里宠着,没吃过什么苦,来上海上学,她这个当妈的最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

学校门房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白天有保安,晚上就靠门房守着。

上一个门房老张了八年,因为身体原因回老家了。

这一个月临时找了个老头顶着,但那老头晚上喝酒误过事,正打算换人。

眼前这个人……

“你晚上能熬夜吗?”

“能。”

“识字吗?”

王泽顿了顿,点点头:“认一些。”

其实是认全的。

白浅浅从小教他认字,后来他自己也看书看报,认识的字不比高中生少。

但他知道“种地的”不该认识太多字。

乔思晴又问了几句,无非是家里几口人、为什么出来打工之类的问题。

王泽的回答滴水不漏——养母年纪大了,妹妹考上大学需要钱,他出来挣点。

“妹妹考的是哪个大学?”

“上海大学。”

乔思晴有些意外。

上海大学虽然不如复旦交大,但也是正经本科,一个农村姑娘能考上,确实不容易。

她心里那点恻隐之心又动了动。

“这样吧,你身份证拿来看一下?”

她放下钢笔,“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百,包住,食堂吃饭自己买票。得好就留下,不好……”

“我只有村里的证明,老的身份证丢了,补办了,但是没有下来。”王泽有点不好意思说。

乔思晴接过他的村里开的证明:“兹有临湖镇东吴村青年王泽,1947年12月出生,现在年50岁....”

证明的后面还盖了村委会的盖章,这是王泽来的时候让村长大伯开的证明。

“证明也可以,宿舍在学校后门边上,是个单间,原来老张住的,条件一般,但净。”乔思晴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这是钥匙,你先去看看,明天来办手续。”

王泽接过钥匙,站起身来,鞠了一躬:“谢谢乔老师。”

这一躬鞠得认真,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乔思晴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忽然想起一件事:“哎,你还没说,你之前在村里种地,怎么想起来上海当门房?”

王泽回过头,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村里人说,上海机会多。”

门关上了。

乔思晴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继续对着那张表格发愁。

机会多?

一个四十八岁的农民,来上海当门房,算什么机会?

但她不知道的是,对王泽来说,这确实是机会——一个可以躲在人群里,不被发现的机会。

拿着钥匙走出办公楼,王泽没有急着去看宿舍,而是先出了校门。

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弄堂,走到尽头,有一家“为民旅馆”。

红底白字的招牌歪歪斜斜挂着,玻璃门上贴着“住宿 15元起”的褪色红纸。

王泽推门进去。

旅馆前台是个嗑瓜子的胖大姐,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住宿啊?单人间二十,双人间十五一位。”

“我找人。”

“找谁?”

“201房的姑娘。”

胖大姐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你是她什么人?”

“哥。”

胖大姐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往楼上喊了一嗓子:“大囡囡,有人找!”

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跑了下来。

十八九岁模样,一张脸白净得不像从乡下来的,眉眼弯弯带着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但净净,透着一股子水灵劲儿。

正是白浅浅。

“哥!”她跑到王泽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咋样?”

“成了。”

白浅浅眼睛一亮,欢呼一声:“我就说你行!”

王泽往楼上看了看:“收拾东西,跟我走。”

“现在?”

“现在。”

白浅浅二话不说,噔噔噔又跑上楼,没一会儿拎着个蛇皮袋子下来。

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粮——临出门养母塞的,说路上吃。

王泽接过袋子,对前台说:“退房。”

胖大姐磕着瓜子,不紧不慢地说:“住了一天一夜,二十块,不退。”

王泽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那是养母塞给他的全部家当,一共三百块。他数出两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

二十块。

巨款。

在村里,二十块能买二十斤大米,够吃半个月。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白浅浅的袋子,转身往外走。

出了旅馆,白浅浅跟在他旁边,小声说:“哥,二十块呢,就住了一晚上……”

“值。”

“值什么呀,那床硬邦邦的,隔壁还有人打呼噜,我一晚上没睡好……”

“今天开始有地方睡了。”

白浅浅脚步一顿,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哥,你真好。”

王泽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白浅浅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学校咋样?大不大?漂亮不漂亮?食堂贵不贵?宿舍有没有蚊子?……”

王泽任由她叽叽喳喳地问着,一句也没答。

穿过两条马路,回到汾阳路20号,他从后门进去,找到了那间宿舍。

门是老式木门,漆成深绿色,锁是老式的挂锁。

王泽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式衣柜。

窗户对着后门的小巷子,光线有点暗,但收拾得挺净。

白浅浅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就……这么小?”

“一个人住够了。”

“那咱俩住呢?”

王泽看了她一眼:“我不住这。”

“啊?”

“我值夜班,晚上在门卫室待着,白天回来睡觉,你过几天去学校报到,这几天晚上住这。等你在学校办理了住校,就可以住寝室了。”

白浅浅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哦……那这不还是你住嘛,我住这不就占你地方了?”

王泽没理她,把蛇皮袋子放在床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包粮,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还有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

白浅浅凑过去看:“你还带书了?啥书?”

王泽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没什么。”

白浅浅撇嘴:“小气。”

她四处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哥,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吃呢!走,去食堂看看!”

王泽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快到晚饭时间了。

“走吧。”

学校食堂在校园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大厅,二楼是教师窗口和小炒部。

这时候还没开学,食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留守的教职工在打饭。

王泽走到窗口,里面的大姐拿着勺子敲了敲锅沿:“新来的?”

“嗯。”

“工牌呢?”

王泽愣了一下。他还没办手续,哪来的工牌。

白浅浅在旁边小声说:“哥,要不咱先出去吃……”

“等一下。”王泽摸出那串钥匙,上面挂着个小小的塑料牌,写着“后勤-临时”。

大姐看了一眼,收起勺子:“临时工啊?得,今天先给你打一份,回头记得办卡。”

她舀了一勺红烧肉,一勺炒青菜,又添了一大勺米饭,堆得满满的。

“两块。”

王泽又数出两张一块的,放在台面上。

端着餐盘找了张桌子坐下,白浅浅看着那碗红烧肉,眼睛都亮了:“哥,上海食堂真好啊,肉这么多!”

王泽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

“你不吃?”

“不饿。”

白浅浅看看他,又看看红烧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递到他嘴边:“哥,张嘴。”

王泽看着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顿了一下。

“快张嘴,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张开嘴,肉进了嘴里,咸甜适口,肥而不腻。

白浅浅满意地笑了,这才自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哥,你放心,等我毕业了,挣大钱了,天天请你吃红烧肉!不,请你吃小炒!二楼那种!”

王泽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白浅浅也还小,两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分一个烤红薯。

她总是把大的那一半给他,说自己不爱吃。

“哥,你想啥呢?”

王泽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白浅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哥,你是不是在想,什么时候得走?”

王泽没说话。

五年。

养母说,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五年。

现在是1997年,他十八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五年后,他二十三岁,看起来会像四十五岁。

变化不大,还能糊弄过去。

再五年,他二十八岁,看起来会像四十岁。

到那时候,就不好说了。

“哥,”白浅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别怕,有我呢。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年,以后我照顾你。”

王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吃饭吧。”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食堂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白浅浅又埋头吃了起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无非是开学要买什么东西、宿舍在哪个楼、食堂几点开门这些琐碎的事。

王泽听着,看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上海很大。

但对他来说,有妹妹在的地方,就是家。

窗外,夏末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1997年,上海音乐学院,汾阳路20号。

一个叫王泽的男人,在这里安下了他的第一个落脚点。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遇见谁,也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谁,又不得不离开谁。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在这里,当一个门房。

当一个叫“老王”的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