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39 期
第6章
6
我走出高铁站时,两手空空。
那些玩偶、拼图、零食和换洗衣服,全被我留在了原地。
那一大堆东西,没有一件属于我。
冷风穿过出站口,我沿着路边走了很久,直到双腿开始发软,才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司机问了两遍,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市医院。”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又震了起来。
周沥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盯着不断闪烁的名字,脑子里却浮现出这八年的婚姻。
每次我需要他,他总会恰好消失。
孩子发高烧,他在公司加班。
我被家长围着指责,他躲到门口抽烟。
添添在商场撒泼打滚,他捂着肚子说要上厕所。
等我狼狈地收拾完残局,他又慢悠悠出现。
“不就带个孩子吗?你至于累成这样?”
“别人家的女人也做家务,怎么就你这么矫情?”
“添添跟我挺好的,肯定是你教育方式有问题。”
这些声音像一钉子,扎进我的脑子里。
扎得久了,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
手机屏幕暗下去,停留在两条消息上。
公司通知我合同到期,不再续签。
爸爸说,妈妈确诊癌症了,让我抽空来医院一趟。
抽空。
看到这两个字,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原来就连爸爸都知道,这些年我的时间从来不属于自己。
我捂住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八年的委屈、刚刚失去的工作、躺在医院里的妈妈,全在这一刻压了下来。
司机没催我,只从前面递来一包纸巾。
“姑娘,想哭就哭吧。”
“哭完擦擦脸,路还得接着走。”
我抽出纸巾,越擦眼泪越多。
直到车开过一座桥,我把窗户降下一条缝。
冷风扑到脸上,吹得我眼睛生疼。
混沌的大脑渐渐清醒。
我情绪失控,是因为周沥永远把最难的部分丢给我。
我失去工作,是因为添添隔三岔五闹事,每次请假的人都是我。
我被所有人指责,是因为周沥剪掉了前因,只留下我崩溃的样子。
他们先把我推到悬崖边,再指着我发抖的双腿,嘲笑我站不稳。
真正有病的,从来轮不到我。
电话再次打来。
我接通后,周沥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跑哪儿去了?添添饿得一直哭!你赶紧回来,别我当着你爸妈的面——”
“周沥。”
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也没有顺着他的要求往下说。
“滚。”
说完,我挂断电话,将号码拉黑。
口那团堵了很多年的浊气,忽然散开了一点。
到了医院,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几分钟。
我用冷水洗掉花掉的妆,又用手指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但她看起来,好像终于醒了。
我按照爸爸发来的病房号找到住院部。
手落在门把手上时,我忽然有些不敢推。
妈妈明明半个月前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我想不想吃她包的饺子。
那时添添正因为拼图少了一块尖叫,我敷衍两句就挂了。
我甚至没有听出她声音里的虚弱。
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咬紧牙,推开病房门。
妈妈躺在床上,短短半个月,她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
爸爸坐在病床边,背也比记忆中弯了许多。
我刚要开口,视线忽然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整整齐齐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
账号名、视频标题、评论区回复,全是周沥的育儿账号。
最上面那张,正是音乐厅里我歇斯底里的画面。
爸爸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妮子,坐下。”
“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