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11:21

大渝王朝,永安十三年,暮春。

京城沈府,庭院荼蘼开得泼天漫地,落英如雪。

廊下立着一道身影,不过十六年纪,一身浅碧罗裙,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

风拂过,鬓边碎发轻扬,露出一张倾国难寻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凝星,唇不点而朱,肤若凝脂玉润,偏又带着几分跳脱灵气,宛如误入凡尘的。

正是沈府嫡女,沈卿眠。

她手中捧着一只描金食盒,里面是天不亮就起身熬制的莲子羹,指尖微微泛白,望着府门外那条长街,眼底藏着几分无奈,又强撑出笑意。

身旁贴身丫鬟青禾低声劝:“姑娘,裴公子今早朝,怕是不会走这条道了,咱们回吧,仔细凉了身子。”

沈卿眠轻轻摇头,声音清软,却藏着一丝自嘲:“再等等。系统任务进度还是零,若是半途而废,我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五年前,她十一岁,一朝觉醒【恋爱攻略系统】,被告知必须攻略裴氏嫡子裴瑾川,任务失败,魂飞魄散。

她本是胎穿至此,占了这具五品翰林院编修嫡女的躯壳,原想安稳度,潇洒一生,却被一道系统绑住,硬生生熬了五年。

五年来,她放下所有矜持骄傲,堵书房、拦宫门、送汤食、递诗笺,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最大的笑柄。

人人都说,沈家小娘子痴恋裴家公子,疯魔不成活,卑贱不知羞。

而她攻略的对象——裴瑾川,永远是那副模样。

清冷,疏离,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淡漠,每每见她,不是冷眼相对,便是恶语相向。

“沈姑娘,自重。”

“你这般纠缠,只会惹人厌烦。”

“裴某心中,唯有家国朝堂,无儿女情长。”

他从不说绝,却字字如刀。

沈卿眠不是不疼,只是被系统死死束缚,不敢放弃。

她也曾试着幽默打趣,试图用自己的性子化解尴尬,可在裴瑾川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

正思忖间,长街尽头,一行人影缓缓而来。

为首少年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俊美无俦,眉眼清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自带一股凛然正气。明明看着不过十八年纪,周身气度却沉稳如松,仿佛早已阅尽世事。

正是裴瑾川。

裴氏门阀继承人,年仅十八,便已是大渝最年轻的二品御史中丞,手握监察实权,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身后跟着数名暗卫,步履轻悄,气息内敛,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沈卿眠心头一紧,立刻提起裙摆迎上前,脸上堆起明媚笑意,声音清脆:“裴公子!”

裴瑾川脚步一顿,抬眸看来。

那双深邃眼眸平静无波,像一潭寒水,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显而易见的不耐。

“沈姑娘,又有何事?”

他开口,嗓音清冽,却带着疏离。

沈卿眠将食盒递上前,努力弯起眉眼:“我熬了莲子羹,清甜润肺,公子上朝辛苦,尝尝吧。”

周围路过的朝臣、仆从,目光纷纷投来,或戏谑,或嘲讽,或同情。

沈卿眠脸皮再厚,也微微发烫,却依旧强撑着。

裴瑾川垂眸,看了一眼那精致的食盒,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淡淡开口,语气冷硬如冰:

“不必。沈姑娘后不必再做这些无用功,裴某,对你从无半分心思,避你如蛇蝎,你难道不知?”

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周围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地飘来,沈卿眠指尖一颤,食盒险些落地。

她仰起脸,依旧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涩然:“裴公子,我……”

“让开。”

裴瑾川不再看她,侧身从她身边走过,素色衣袂擦过她的衣袖,不带一丝留恋,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尘埃。

暗卫紧随其后,目不斜视。

沈卿眠僵在原地,手中食盒沉重无比,荼蘼花落在她肩头,又缓缓滑落。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系统道:“你看,五年了,一点用都没有。”

系统机械音毫无波澜:【攻略目标裴瑾川,好感度:0。请宿主继续努力,任务失败,惩罚:魂飞魄散。】

沈卿眠闭上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罢了。

为了活下去,再难堪,也得忍。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悄然间,转向了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向。

永安十三年,暮春,长公主府牡丹宴开得极尽盛景。

满园姚黄魏紫灼灼盛放,熏风携着馥郁花香绕着朱亭水榭流转,丝竹雅乐轻缓,世家子弟、名门闺秀皆着华服,笑语盈盈,一派京华繁华气象。

沈卿眠随父母赴宴,刻意拣了廊下最偏僻的位置落座,一身淡粉软缎襦裙,无繁复珠翠点缀,仅鬓边簪一朵米粒大的珍珠花,容颜清丽绝俗,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

五年来,为系统攻略之命,她放下所有矜持追随裴瑾川,早已成了京中权贵圈的笑柄,今若不是父母苦苦相劝,她半步也不愿踏入这满是是非的宴饮之地。

青禾侍立身侧,攥着她的衣袖低声劝慰:“姑娘,咱们少言少动,等宴至半程便托词离席,免得再遭人非议。”

沈卿眠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茶盏,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藏着无尽无奈:“躲不过的,系统方才传命,需与裴瑾川说满三句话,否则扣尽仅剩积分,惩罚难逃。”

话音未落,园门口便起了一阵动,席间贵女们纷纷抬眸,眼底藏不住倾慕。

只见一道月白暗纹锦袍身影缓步而入,裴瑾川刚下朝,朝服未换,玉带束身,身姿颀长如青竹临风,面容清俊温润,可那双深邃眼眸里,却裹着拒人千里的寒霜,周身气场清冷疏离,任谁都难以靠近。

他本就年少位居二品御史中丞,权柄在握,这般清冷模样,更让一众贵女心折,却无人敢上前惊扰。

不远处的秦瑶瞧得满心热切,转头瞥见沈卿眠,妒火瞬间烧红了眼。

她身着石榴红罗裙,满头珠翠摇曳,踩着绣鞋快步上前,故意扬高声调,字字刻薄:“沈卿眠,我当是谁缩在这里,原来是你这痴心人,又盘算着凑上去纠缠裴公子?这般不知廉耻,丢尽了世家闺阁的脸面!”

周遭的目光瞬间聚拢,戏谑、嘲讽、同情,尽数落在沈卿眠身上,议论声细碎传来,扎得她心口发疼。

沈卿眠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抬眸看向秦瑶,语气平淡却带着倔犟:“我自静坐,未曾碍你,秦姑娘何必咄咄相。”

“未曾碍我?”秦瑶冷笑出声,手指直指她,全然不顾仪态,“你死缠裴公子五年,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今还敢出现在这牡丹宴上,便是碍眼!我告诉你,裴公子那般天人,这辈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字字如刀,剜着沈卿眠五年来的卑微与执念。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眸光泛红却不肯示弱:“我与裴公子的事,与你无关!你当众辱我,才是失了闺阁体面!”

两人争执间,秦瑶恼羞成怒,扬手便要掌掴,沈卿眠下意识侧身避让,罗裙纠缠,身形踉跄,混乱中不知被谁从身后狠狠一推,两人双双朝着池边跌去。

“扑通!”

两声巨响,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将二人吞没。暮春池水寒彻骨髓,沈卿眠口鼻被湖水灌入,窒息感汹涌而来,四肢僵硬,意识飞速涣散。

她在水中拼命挣扎,视线模糊中,死死望向岸边,满心期盼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担忧。

可裴瑾川就立在池畔青石上,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他垂眸看着水中扑腾的身影,面色淡漠如常,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无担忧,无动容,甚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仿佛看着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草木浮沉。

身旁侍从低声询问是否派人施救,他薄唇轻启,语气冷得像池底寒冰:“无妨,不过是闺阁嬉闹,自有下人处置。”

他甚至微微蹙眉,似是觉得这场闹剧扰了宴饮雅兴,目光掠过沈卿眠时,没有半分停留,如同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那一眼的冷漠,比刺骨湖水更寒,彻底碾碎了沈卿眠五年来所有的痴念与希冀。

原来,她五年倾心追随,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连她的生死,都不值他多瞥一眼。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沈卿眠心中只剩无尽的悔与绝,再无半分爱恋。

待下人将二人救上岸,沈卿眠早已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全无,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模样凄惨。

沈家父母扑在她身上失声痛哭,太医探过鼻息脉搏,连连摇头,沉声叹道:“沈大人,夫人,小姐已然气绝,节哀顺变。”

秦瑶不过呛了几口水,安然无恙,站在一旁,虽有惧色,却依旧看向裴瑾川,盼着他一句关切。

而裴瑾川,自始至终未曾再靠近半步,看着沈卿眠毫无生气的身躯,指尖仅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那点异样便被他彻底压下。他淡淡拂了拂衣袖,似是沾染了晦气,冷声吩咐暗卫:“告知沈府,好生料理后事,莫扰了宴会。”

说罢,便转身迈步离去,背影清冷决绝,没有半分留恋,径直走入人群,仿佛从未发生过这场落水闹剧,从未有过一个女子,为他倾尽五年时光。

无人知晓,濒死的沈卿眠,在无边黑暗中,忽然听见系统机械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启动紧急救治程序,消耗全部初始积分,修复宿主身躯……】

【救治成功,宿主存活。】

意识缓缓回笼,沈卿眠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浑身酸痛难忍,可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一切。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盛满对裴瑾川痴恋的眼眸,此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五年痴心,终是错付。

从此,京华再无痴恋裴郎的沈卿眠。

沈府内室,药香浓得化不开,熏得人鼻尖发沉。

沈卿眠躺在硬板床上,浑身湿透的衣裙早已换作净的素色里衣,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唯有指尖微微颤动,昭示着她还存于世。

沈家父母守在榻边,眼眶红肿,母亲握着她枯凉的手,声声哽咽:“我的儿,你总算醒了,可吓死爹娘了……都怪爹娘,不该带你去那宴会,让你受这般大罪。”

父亲沈大人亦是满面愁容,叹道:“那秦氏女骄纵跋扈,裴公子又冷眼旁观,我沈家女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往后,你再也不必去理会那些京华是非了。”

父母的温言软语,落在沈卿眠耳中,终于让她死寂的心泛起一丝暖意。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往的痴恋与局促,只剩一片澄澈的决绝,看向爹娘,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爹,娘,女儿知错了,往后,再也不会做那些傻事,再也不会去纠缠裴公子了。”

五年痴心,一场落水,池畔那道冷漠如冰的身影,彻底浇灭了她所有执念,连最后一丝念想,都被那刺骨湖水冻得粉碎。

系统的机械音,恰在此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往的冰冷强制:【宿主攻略任务中断,裴瑾川好感度仍为0,即刻重启攻略,三内需前往裴府致歉,否则施以魂飞魄散惩戒……】

往里,这道声音会让她惶恐不安,可此刻,沈卿眠只觉无比讽刺。

她拼尽全力,在心底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狠绝:我拒绝,从此,我要终止攻略任务,解绑系统,你若不允,我便自行了断,绝不复从。

她受够了为别人活,受够了卑躬屈膝,受够了看着那张冷脸度。

落水那一刻的窒息与绝望,池边他冷眼旁观的淡漠,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

系统似是未料到她会这般反抗,沉默了许久,周身淡蓝色的微光忽明忽暗,面板骤然闪烁,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极端抗拒,攻略任务彻底失效,强制绑定解除……】

【系统能量重组,升级启动……】

【升级完成,成功激活田园修仙系统,无情感强制任务,无死亡惩戒,宿主可自由行事。】

淡蓝色面板重新浮现,字迹清晰,再无半分迫:

宿主:沈卿眠

状态:体虚气弱(可缓慢修复)

修为:无(可开启修仙之路)

积分:0

初始任务:前往城郊沈家荒庄,耕植灵种、采撷药草、狩猎谋生,获取积分兑换修为、物资。

没有好感度,没有惩戒,没有裴瑾川。

只有自由,和全新的生路。

沈卿眠眼眶一热,泪水终于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而是重获新生的狂喜。她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心底反复默念:终于,终于解脱了。

她抬眸看向父母,眼底闪着劫后余生的光亮,声音虽弱却满是恳切:“爹,娘,女儿想求爹娘一件事,送我去城郊的荒庄静养,京城是非多,我想离得远些,安安稳稳过子。”

沈家父母本就心疼她在京中受的委屈,知晓她心灰意冷,哪里舍得拒绝,连连点头:“都依你,爹娘这就派人收拾庄子,备好衣食,绝不让你在外面受苦。”

两后,沈卿眠身子稍缓,能起身行走,便执意启程。

她亲自走进闺房,打开墙角那只尘封的紫檀木匣,又搬出床底的木箱——里面全是她五年来的痴念。

有熬夜绣了半月、绣着并蒂莲的锦缎荷包,针脚细密,藏尽少女心事;有反复誊写、字字含情的诗笺,墨迹由浓转淡,写尽满心倾慕;有冬备下的暖手炉,特意选了他喜的素色;还有他随口提过爱吃的蜜饯,她攒了许久的上好瓷罐……满满一箱,每一件,都是她放下尊严,一点点攒下的念想。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物件,急得眼眶发红:“姑娘,这都是您一针一线、一心一意备下的,多少个夜熬出来的,就这么扔了?”

沈卿眠指尖拂过那些精致却冰冷的物件,没有半分留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唯有眼底的释然,昭示着过往彻底落幕。她双手抱起木箱,迈步走到庭院中央,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针一线,皆付错人;一腔痴心,尽喂寒冰。留之,只会提醒我往的愚蠢,徒增恶心。从今往后,沈卿眠与裴瑾川,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

她抬手狠狠一掀,木箱倒扣,所有物件尽数散落在青石板上,锦帕、诗笺、暖炉、瓷罐,散落一地,像她五年破碎的痴心。

去它娘的裴*狗

沈卿眠取过火折子,指尖微动,火苗窜起,她毫不犹豫,将火折子丢在杂物之上。

燥的诗笺最先燃起,火苗迅速蔓延,吞噬了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舔舐着素色暖炉,连带着那些未说出口的倾慕、受过的委屈、遭过的冷眼,一并烧了起来。

火光熊熊,映得她苍白的脸颊泛起暖红,她站在火边,脊背挺直,没有落泪,没有不舍,只有一身轻的释然。

火苗噼啪作响,烧尽了过往所有牵绊,也烧断了她与京华、与裴瑾川的最后一丝牵连。

青禾看着姑娘坚定的模样,终是不再劝阻,只默默站在一旁,陪着她等这场执念之火燃尽。

而此时的裴府,书房之内,焚香袅袅。

裴瑾川端坐案前,执笔批阅奏疏,神色清冷如常,落水之事,沈卿眠的生死,早已被他抛至脑后,仿佛从未发生过。

暗卫躬身入内,低声禀报:“公子,沈姑娘已醒,并无大碍,今已启程前往城郊荒庄,临行前,将往为公子备下的所有物件,尽数焚毁,一件未留。”

裴瑾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落在奏疏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他抓不住,只当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淡漠如初,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厌弃与自负:“不过是故作姿态,欲擒故纵罢了。她追了我五年,执念深重,不出三,定会哭着回京求见,不必理会。”

在他看来,沈卿眠早已离不开他,这般举动,不过是想引他主动去找她,博他关注。

这些年来,这些把戏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薄唇轻抿,重新执笔,眼底恢复往的冰冷,挥去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继续批阅公文,再无半分在意。

他从未想过,那个满心都是他、低到尘埃里的少女,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头。

翌清晨,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沈府,朝着城郊而去。

沈卿眠坐在马车中,掀开帘角,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华城墙,望着那座困住她五年的城池,嘴角扬起一抹轻松自在的笑意。

别了,京华烟云。

别了,冷漠裴郎。

从此,山野田间,耕植修仙,自在如风,再无牵绊。

她的新生,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