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云像被水洗过一遍,天色浅而亮。视觉传达A班的晨课在东区报告厅,入座点名前,辅导员把二维码投在屏幕上:“新生班群都进一下,群公告里有课程表、教材清单,还有今天下午见面会的值安排。”
手机屏幕里,绿色小人一个接一个地跳进同一个对话框。群名“2023级视传A班”,群头像是一片被涂成油色的梧桐叶。群消息像开了闸:
“大家好我是班长庄岚,点名接龙在群公告。”“各位把群昵称改成‘姓名-寝室-电话号码后四位’,方便统计。”
备注像是这个清晨里第一件认真发生的事。一个个名字在“接龙”里排队出现,后面跟着自我介绍:最爱喝的茶、家乡方言的“你好”、特长和小愿望。有人把“备注”栏写成“我不挑食”,有人写“求带飞”,也有人写“借打印”。
顾星禾把群昵称改成“顾星禾-306-6701”,在“接龙”里填了“特长:拍照;备注:愿每天都有第一眼的温柔”。她想了想,又在寝室位置那里敲上“靠窗的下铺”。
“写得真像你。”旁边的周黎偷看,笑出声,“你连字都长得像光。”
“借你一点。”她也笑,把手机扣在笔记本上。讲台上辅导员开始介绍课程安排,讲到实训周时特意点名:“今年我们的班要做一个关于‘第一眼’的主题展,和摄影社、外联部协作。拍摄志愿者会在群里招募,大家量力而行。”
她下意识看了眼屏幕角落——那个只有两个人的临时群头像安静地躺着,不吵不闹。
上午两节基础素描。收尾时,班长在群里发了一份《新生花名册(群文档)》,提示:“补充本人信息,尤其是紧急联系人。‘备注’栏可写擅长/可互助内容(如修图/海报/拍照/做表格)。”
群文档像一张铺开的长桌,每个人把自己的一小块铺上去。她滑到“G”那一列,看到有人在“备注”里写“会修电扇”,也有人写“兼售土特产”。她在自己的“备注”里敲“拍照,借相机,收集‘第一眼’故事”。
盯着那一行字,她忽而想起天台上的夜谈——昨晚的风不大不小,屋顶的护栏冷得刚好,她把相机递给他,他把话慢慢放下。关于“副馆侧门”的陌生私信,关于“银铃”,关于“第一眼”背后的人影。他说“我们定个暗号吧,你一个人不对劲的时候,给我发‘加一勺’。”她点头,认真地把这个暗号记在心里。
上课铃响起的时候,群聊忽地弹出一条新消息,把她拉回白天——
“庄岚(班长):提醒一下,大家把群昵称和头像都规范一下,头像尽量用本人照片,便于认人。”
“收到!”“收到+1!”
“还有,今晚八点在A104自我介绍,投影会随机抽几位上台,说1分钟‘关于我’。”
“救命!”“能不能带稿!”“老板放过社恐!”
后排的笑声荡了一片。她抬起相机对准讲台角落的绿植,按下快门,“咔嚓”,绿植叶尖亮得像抬了头。
中午,寝室。林瓷一边泡面一边在群里“自我备注接龙”底下刷表情包:“我备注:能抢票。”许晚端着保温杯在窗边晒太阳,银铃偶尔被风拨一下。
“你群头像要不要换?”周黎问,“现在一搜索‘蓝伞’,你就会被点名。”
“换成这个?”林瓷从相册里翻出她昨天在场拍的那张背影照,光把人勾出一层软的边。
“太艺术了。”周黎笑。
“我换这张。”顾星禾选了一张最普通的——校园卡拍摄用的一寸照,头发扎得规矩,眼神也规矩。她把群昵称加了一个小星号,只是小到几乎看不见。
“稳。”林瓷竖大拇指。
下午两点,群里“叮叮”直响。外联部江砚被拉进班群,备注着“外联-江砚”。他发了一条报名表:“‘第一眼’志愿者招募:需要摄影、写文案、布展、安保各3-5名。欢迎新人。”
留言很快塞满。她想了想,报了“摄影+文案”。班长给她回了个“OK”,顺便提示:“今晚自介我们会把‘备注接龙’投影,抽几位点评,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她回到群文档,想再把自己的“备注”润色一下。可当页面刷新,那一行忽然不再是她刚才写的“拍照,借相机,收集‘第一眼’故事”,而是变成了五个字:——蓝伞女孩。
她的心“咯噔”一下。
页面右上角,短短几个字显得近乎刺眼。“谁改的?”她下意识在群里问了一句,很克制:“我的文档备注被改成‘蓝伞女孩’,方便告知一下是哪个同学优化的吗?我准备按原计划写擅长的事,怕大家误解。”
几乎同时,群里炸了。
“哇,班里有墙上的那个新生吗?”
“是本班?真的假的?”
“别围观别围观,尊重当事人。”班长在第一时间出来灭火,“各位别刷屏,文档编辑要实名,谁动过请在我私聊说明。”
她盯着屏幕,喉咙里有一轻不可见的刺。下一秒,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临时群的那个人。
S.Z:别在群里解释,我去找庄岚。
顾星禾:好。
她强迫自己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回来时,群文档已经被“仅管理员可编辑”。班长在群里发:“刚才是我手滑……开玩笑式标注,不够妥当,已恢复。给大家道歉。”
她愣了两秒,脑子里却自动把几个细节拼起来:文档右上角“编辑人”的小圆点闪过一个陌生头像,几秒后又变成了班长;而“手滑”的字眼像是替谁把责任捞过去。她想发一句“没关系”,指尖还没落下,屏幕又亮——
“梧桐墙新帖:#备注#。有同学说:被备注,像是被定义。可你也可以自己写:今天的你。”
配图是一张班级群文档的模糊截图,最清楚的一行偏偏是“蓝伞女孩”。
“谁截的?”周黎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火气。
“被人盯上了。”林瓷咬唇。
“我在。”许晚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语气很轻,“我刚刚把窗台上的风铃收进抽屉了。”
“不是风铃的事。”顾星禾勉强笑了笑,“谢你。”
晚自习前,班长私聊她:“抱歉,刚才有人用匿名小号进了群文档,我来不及截住,只能先背锅。你别往心里去。今晚自介,我不会点你。”
“谢谢。”她回。
晚上八点,A104。投影幕布拉开,群公告里的“接龙”被投在白墙上。每一行都像一个刚落地的自我定义,有人写“家里有猫”,有人写“会修电扇”,也有人写“愿意给大家带早餐”。轮到“备注点评”环节,班长挑了几条有趣的念,避开了所有与“蓝伞”有关的暗示。
轮到末尾时,幕布上忽然跳出一条“群公告更新”:
“临时通知:今晚十点三十分,A班,地点:体育馆副馆侧门,拍摄集体照。”
会场一阵哗然。班长脸色当场变了,夺回话筒:“这不是我发的。请大家不要信任何非我本人发布的通知。各位注意:不要去副馆侧门!”
他把公告删了,又把“仅管理员可发言”开了五分钟。江砚从后门进来,冲他点点头,低声说了句:“保卫处的人已经在副馆周边了。”
“对不起。”班长对大家鞠躬,“今晚的环节到此为止,大家注意安全,三五成群回宿舍。”
走出教室,夜风直直撞在脸上。路灯把地上的水痕照得像纸一样薄。她和室友走在一起,江砚和两个外联部的同学远远地跟着,像没形状的保护。
手机却不肯安静。她的私信里钻进一条陌生对话:“备注改好了。下一步,换成你的。”后面跟着一个蓝色的小铃铛emoji。
她停了一秒,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临时群。那边回得很快。
S.Z:到楼下给我看手机。今晚十点半,任何‘班群备注/公告’都不要信。我们已经守着了。
“行舟说到楼下给他看手机。”她对室友说。
“我陪你。”周黎挽住她的胳膊。
宿舍楼下,风像被谁旋紧了一点。宿管阿姨和保安在门口说话,见她们下来,笑着点头。她把手机递给沈行舟。他在台阶边的光影里低头作,先把她的群权限设成“需审核”,又把所有群文档的编辑提醒打开,同时备份了聊天记录。
“今晚十点二十五到十点四十五之间,所有消息我们都看着。”他说,“遇到任何新的号码,别点,别回。”
“好。”她应。
这时,班群的红点又亮了一下——“群备注接龙(更新)”。她下意识点开。那张熟悉的表格里,许多“备注”后面多了一个小小的蓝色铃铛emoji,像是从哪一只手里倒出来的糖,撒了一地。
紧接着,页面右上角弹出“编辑人:许晚”。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却在同一秒被人握住——沈行舟。他的手很稳:“别急,先看历史版本。”
他点开文档历史。屏幕上跳出一串时间戳:20:57、21:03、21:08……每一次修改都像有人在屏幕后看着群里每一口呼吸。最后一条停在“21:10 编辑人:许晚”。
“我没有动。”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水汽的声音。许晚站在她们身后,头发半,手里拿着一卷还没拆的垃圾袋,神情平静,“我的手机刚才在寝室充电。我不在文档里动过任何东西。”
四周的风像忽然低了半个音。
“那是谁在用你的名字?”周黎脱口而出。
“或者——你的号被登了。”林瓷补了一句。
许晚垂下一瞬眼,很快抬起,说:“可以当场查登录设备。”她把手机递过来,指尖不带一丝犹豫。
沈行舟接过,点开“登录设备与安全”,屏幕上果然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一小时前,有新设备登录。”定位显示在“体育馆副馆附近”。
风从她们头顶掠过去,灯光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江砚问。
“二十点零七。”
“副馆那边。”沈行舟抬眼,目光冷了半寸,“他不再是只看,他开始伸手。”
恰在这时,班群的群公告又弹出一道红条,像故意在这口气最紧的时候按下去:
“最终通知:因设备检修取消,今晚十点半副馆取消。”
“这条是真的。”班长第二秒冒出来,“是我发的。”
她抬头看了看时间,21:13。离那条陌生约定里不断出现的“十点半”,还差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
风里忽然有一声很轻的叮当,像谁在黑暗里拨了一下什么。她和许晚、林瓷、周黎几乎同时回头——
女生宿舍对面的教学楼天台,灯影的末端,似乎站着一个影子。影子的肩线不宽,帽檐压得很低,手边垂着什么,风一吹,极轻地响了一下。
而她的手机,在掌心里,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弹出一个新请求:
隔空投送——“备注.mov”。
发送者名字,还是那四个字:场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