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午后,静思堂。
沈渊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边境军情文书。他手持朱笔,快速在纸上做着批注,时而停顿凝思,时而在旁边的舆图上勾勒几笔。
这已是公主让他整理文书的第三天。
三来,他每午后准时到来,将堆积的文书分门别类,摘要重点,标注疑点,偶尔还会附上简洁的分析建议。开始时,谢明凰只是随意翻看,但很快就发现,这少年整理的文书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而那些看似随手的“建议”,往往一针见血。
此刻,谢明凰坐在主位,看着沈渊专注的侧脸。少年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刀,笔下行云流水,完全沉浸在文牍之中,浑然不觉公主正在观察他。
“云姨。”谢明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侍立一旁的云姨上前:“公主。”
“今晚在小花厅设宴,请陈将军、周先生、王账房,还有……”她顿了顿,“郑供奉若得空,也请来一叙。让秦嬷嬷准备一桌清淡酒菜。”
“是。”云姨应下,看了眼沈渊,欲言又止。
“他也去。”谢明凰自然明白云姨的意思。
“奴婢明白。”
云姨退下安排。谢明凰继续批阅文书,但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沈渊。
这少年,比她预想的,更有意思。
傍晚,华灯初上。
小花厅位于中院东侧,临着一池荷花。此时正值初夏,荷香阵阵。厅内布置雅致,一张圆桌,六把椅子,桌上已摆好六副碗筷,菜肴清淡精致,以时蔬鲜鱼为主。
沈渊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换了身净的靛青长衫,头发重新束过,但依旧简单朴素。踏入花厅时,厅内已有五人。
主位空着,谢明凰尚未到。左侧首座坐着一位身穿藏青武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是公主府两位修行者供奉之一的郑供奉——郑沧澜,灵溪境中期修为,据说曾是天水剑派的外门弟子,因故离开宗门,被公主重金礼聘。
郑沧澜下首,是陈远将军,今未着甲胄,穿一身深蓝常服,但腰杆挺直,坐姿如松,军人气质不减。
右侧首座是周先生,一身青衫,神色温和。他下首是账房王先生,精瘦练,眼珠灵活。
最末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沈渊的。
沈渊进门,依次见礼:“见过郑供奉、陈将军、周先生、王先生。”
郑沧澜只微微颔首,眼皮都未抬,自顾自饮茶。陈远倒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沈小友来了”。周先生和王先生则客气还礼。
沈渊坦然在末位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厅内气氛微妙。
郑沧澜的冷淡,陈远的客气,周王二人的观望,都在这简单的见面礼中显露无遗。一个流民出身的少年,突然被公主如此看重,甚至受邀参加这种小范围宴请,自然会引起这些“老人”的复杂情绪。
沈渊心如明镜,但面色平静。
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
片刻,脚步声传来。
谢明凰到了。她换了一身浅碧色宫装,外罩月白纱衣,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身后跟着云姨和秦嬷嬷。
“都到了?坐吧,不必拘礼。”谢明凰在主位坐下,语气随意。
众人重新落座。云姨和秦嬷嬷侍立一旁,为众人斟酒。
酒是清淡的梅子酿,菜是时令佳肴。谢明凰先举杯:“近府中诸事繁杂,有劳诸位费心。本宫敬各位一杯。”
众人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渐渐松弛。
谢明凰放下筷子,目光扫过众人,看似随意地道:“今请诸位来,一是小聚,二是有件事,想听听诸位的见解。”
她顿了顿,继续道:“昨边关送来急报,梁国在北境‘狼牙隘’增兵三千,同时有数支小股骑兵越境扰,劫掠了三个村庄。陈将军,你在北境多年,依你看,梁国意欲何为?”
陈远放下酒杯,神色严肃:“公主,末将以为,这是梁国的试探。狼牙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梁国增兵三千,不足以破关。那些小股骑兵扰,目的有三:一,试探我军反应速度;二,掠夺粮草物资;三,制造恐慌,动摇边民。”
谢明凰点头:“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应对?”
“固守狼牙隘,加强巡逻,清剿扰骑兵。同时,可派一支精兵,在隘口外设伏,若梁军敢大举来攻,可迎头痛击。”陈远回答中规中矩,是稳妥之策。
“郑供奉以为呢?”谢明凰看向郑沧澜。
郑沧澜眼皮微抬,声音冷淡:“凡俗战事,郑某不懂。但若梁国敢派修行者参战,郑某手中的剑,自会出鞘。”
这话说得倨傲,但在场无人敢反驳。修行者超然,能表态“出手”,已是给公主面子。
谢明凰不置可否,又看向周先生和王先生。
周先生捋须道:“兵者,国之大事。老朽不通军务,但以为,当以稳为主,不可贸然启衅。”
王先生则道:“边关摩擦,耗粮耗饷。若长久对峙,国库吃紧。当速战速决,或施以威慑,令梁国知难而退。”
各抒己见,但无出奇之论。
谢明凰的目光,最后落在末位的沈渊身上。
“沈渊,你这几整理边关文书,可有看法?”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渊身上。
郑沧澜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似有不屑。陈远则目露好奇。周王二人神色复杂。
沈渊放下筷子,起身,躬身道:“学生浅见,恐有不周。”
“但说无妨。”
沈渊直起身,目光沉静:“学生以为,陈将军、周先生、王先生所言皆有道理,但……都未触及要害。”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一凝。
郑沧澜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沈渊。陈远眉头微皱。周王二人则面露讶色。
谢明凰眼中闪过兴味:“哦?那你说说,要害何在?”
沈渊不疾不徐:“要害在于,梁国此番动作,真正的目标,可能不是狼牙隘,甚至不是北境。”
“何以见得?”
“三前,学生整理文书时,看到一份三月前的旧报。”沈渊道,“梁国太子半年前纳了南楚公主为侧妃,两国关系转暖。而南楚盛产粮草,尤其是一种耐旱的‘赤晶米’,亩产是寻常稻米的三倍。若梁国从南楚得到大量粮草补给,就解了粮草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月前,西边‘赤炎宗’有使者入梁,据传赠送了梁国一批‘烈焰符’,此符用于攻城,威力极大。而狼牙隘山石多为青岩,最惧火攻。”
陈远脸色微变:“你是说,梁国真要强攻狼牙隘?”
“不。”沈渊摇头,“狼牙隘易守难攻,纵有烈焰符,强攻代价也太大。梁国不傻。”
“那你的意思是?”
沈渊看向谢明凰:“公主,可否借沙盘一用?”
谢明凰眼中精光一闪:“云姨,取沙盘来。”
很快,两名侍卫抬着一座长六尺、宽四尺的边境沙盘进来,放在厅中空处。沙盘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栩栩如生。
沈渊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燕军的蓝色小旗,在狼牙隘位置。
“狼牙隘,我军驻兵五千,守将张猛,善守。”他又拿起代表梁军的红色小旗,在隘口北侧,“梁军增兵三千,总兵力约八千,主将呼延灼,性情暴烈,但并非无谋。”
众人围拢过来。
“若我是呼延灼,手握烈焰符,粮草充足,我会怎么做?”沈渊自问自答,“我不会强攻狼牙隘,那太蠢。”
他拿起三面小红旗,分别在狼牙隘东、西两侧三十里外的两处山谷:“我会派两支偏师,各千人,昼夜扰这两处。此处山道狭窄,我军必会派兵清剿。”
他又拿起一面稍大的红旗,在狼牙隘正北五十里外的一处河滩:“同时,我亲率五千主力,在此佯装渡河,做出要迂回包抄狼牙隘后路的姿态。此处河滩平坦,视野开阔,我军哨探远远就能看见。”
陈远点头:“这是典型的声东击西,分散我军兵力。”
“但不止如此。”沈渊又拿起一面最小的红旗,在沙盘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狼牙隘西侧八十里外,一处标注为“绝地”的悬崖下。
“这里,鹰愁涧。”沈渊指着那处,“两岸绝壁,水流湍急,无路可通。所有地图都标注‘不可行军’。”
“所以?”
“所以,如果有一支精兵,能从这里‘飞’过去呢?”沈渊抬头,看向郑沧澜,“郑供奉,若是修行者,携带绳索钩爪,能否助一支精兵越过此涧?”
郑沧澜眉头一皱,盯着鹰愁涧看了几秒,缓缓点头:“若都是武者,身手敏捷,有绳索相助,三十丈绝壁,可过。但最多百人,再多必露行迹。”
“百人,够了。”沈渊道。
他拿起最后一面红旗,从鹰愁涧的位置,划出一道弧线,绕过狼牙隘,直其后方的——粮草大营!
“粮营在此,守军不过三百。若百人精锐趁夜突袭,焚毁粮草,狼牙隘不攻自破!”
厅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盯着沙盘上那道红色弧线,脸色变幻。
陈远额角渗出冷汗:“这……这不可能!鹰愁涧是天险,从未有人……”
“从未有人走过,所以无人设防。”沈渊平静道,“梁国若行此策,狼牙隘危矣。而一旦狼牙隘失守,北境门户洞开,梁国骑兵可长驱直入,直蓟城。”
谢明凰盯着沙盘,眼神锐利如刀:“这只是你的推测。”
“是推测,但有迹可循。”沈渊道,“三份文书中,都提到同一个细节:梁军斥候活动范围,反常地向西延伸,最远已接近鹰愁涧北岸。而狼牙隘守将张猛的三次求援信中,都抱怨‘敌军斥候狡诈,捉之不及’。”
他看向陈远:“陈将军,您久在边关,应当知道,斥候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游山玩水。他们反常地向西活动,去一处‘绝地’附近,是为了什么?”
陈远脸色发白,喃喃道:“测绘……他们在测绘路线,寻找渡涧的可能地点……”
“正是。”沈渊点头,“所以,学生以为,梁国此番动作,明面上是增兵扰,实则是为这支奇兵打掩护。一旦我军被东西两路的扰、正面的佯攻吸引注意力,这支奇兵就会如匕首般,刺入我军腹地。”
“那……那当如何应对?”王先生急问。
沈渊拿起三面蓝旗。
第一面,在狼牙隘:“狼牙隘守军,不可妄动。甚至要故意示弱,让梁军以为我军已被牵制。”
第二面,在鹰愁涧南岸:“派一支精小队,携劲弩、火油、绊索,埋伏于涧南。不必多,五十人即可。待梁军渡涧过半时,突然发难,半渡而击。”
第三面,在梁军佯攻的河滩对岸:“此处埋伏三千精锐,多备弓弩。待梁军佯攻渡河时,乱箭齐发,不必追击,只需击退即可。同时,放出风声,说燕国已识破梁军计谋,大军正从后包抄。”
他放下旗子,总结道:“如此,东、西两路扰,可派小股骑兵周旋。正面佯攻,可挫其锐气。而真正的招——鹰愁涧奇兵,则将落入我军埋伏。一旦这支奇兵被歼,梁军士气必挫,短期无力再攻。”
一番话说完,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沙盘上那几面蓝旗,看着那条被扼在萌芽中的红色弧线,心澎湃。
这不仅仅是应对,这是将计就计,这是反!
陈远死死盯着沙盘,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半渡而击,挫其奇兵!正面佯攻,乱箭退敌!如此一来,梁军三板斧全部落空,还折损精锐,至少三个月不敢再动!”
郑沧澜看着沈渊,眼中第一次没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你如何想到鹰愁涧?”
沈渊平静道:“学生这几看边境舆图,将所有标注‘绝地’、‘天险’之处,都仔细研究过。兵者,诡道也。常人以为不可行处,往往正是奇兵所在。”
周先生抚掌长叹:“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等眼力,此等谋略,老朽自愧不如!”
王先生则喃喃道:“若此策成真,梁国此番……将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明凰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沙盘前,目光从狼牙隘移到鹰愁涧,再移到河滩,最后落到沈渊脸上。
这个少年,又一次让她震惊了。
不止是惊人的学习能力,不止是敏锐的洞察力,更是一种……超越年龄、超越阅历的战略眼光。他看问题,总是能跳出常规,直击要害。
“此策,有几成把握?”谢明凰缓缓开口。
沈渊沉吟:“若梁国确有奇兵渡涧之谋,此策有七成把握破之。若梁国并无此谋,我军也无损失,无非是多派了几支伏兵,耗费些粮草。有备,无患。”
“好一个有备无患。”谢明凰眼中光芒闪动,“陈将军。”
“末将在!”
“立刻拟一份军情分析,连同此策,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交予张猛。告诉他,此乃本宫之意,让他见机行事。”
“是!”陈远抱拳,看向沈渊的眼神,已满是敬佩。
“沈渊。”谢明凰看向少年。
“学生在。”
“从明起,你每来静思堂两个时辰。边境军情文书,你先看,先分析,附上意见,再报予本宫。”
这是更大的信任,也是更重的责任。
沈渊躬身:“学生领命。”
谢明凰又看向郑沧澜:“郑供奉,沈渊修炼上若有疑问,还望您不吝指点。”
郑沧澜深深看了沈渊一眼,点头:“可。”
一场小宴,至此已变味。
但无人介意。
众人重新落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陈远主动向沈渊敬酒,周先生王先生频频询问细节,连郑沧澜都开口问了几句关于地形判断的问题。
沈渊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宴至尾声,谢明凰忽然道:“沈渊,你既看出梁国可能用奇兵,那依你之见,若我军要用奇兵,当用何处?”
这是考较,也是探讨。
沈渊目光扫过沙盘,最后落在一处——梁国境内,距边境百里的一处山谷。
“此处,野狼谷。是梁国边军一处重要粮草中转站,守军五百,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他拿起一面蓝旗,虚虚在野狼谷侧后的山脊上。
“若有一支精兵,从此处绝壁缒下,夜袭粮站,焚粮即走,不求歼敌。梁国边境大军,粮草至少短缺半月。届时,军心必乱。”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此策风险极大,需精锐死士,还需修行者护送翻山。且,只能为奇招,不可为常策。”
谢明凰盯着野狼谷,良久,缓缓点头。
“本宫……记下了。”
宴散,众人告辞。
沈渊最后离开。走出小花厅时,夜风拂面,荷香阵阵。
“沈公子留步。”云姨从后面追来,递过一个锦囊,“公主赏你的。”
沈渊接过,入手沉甸。打开,里面是十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石头,触手温润,散发着精纯的灵能波动。
是灵石。而且是品质不错的下品灵石。
“公主说,你修炼需用。好好用。”云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沈渊握紧锦囊,望向静思堂方向。那里,灯还亮着。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在公主府的地位,将彻底不同。
不再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流民”,而是一个真正进入公主视野、值得培养的“人才”。
但这还不够。
他抬头,望向夜空。蓟城的夜空,星辰璀璨。
“战争视界”在他眼中缓缓流转,倒映着漫天星斗。
这只是开始。
他要走的,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一条……以凡人之躯,执棋天下,窥探世界真相的路。
而现在,他有了第一块踏脚石。
握紧锦囊,沈渊转身,走向外院。
夜色中,少年的背影挺直如枪。
而在静思堂内,谢明凰凭窗而立,看着那个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眼神深邃。
“云姨。”
“奴婢在。”
“去查查,三个月内,梁国境内,特别是南楚、赤炎宗方向的动静。还有,查查鹰愁涧北岸,最近是否有修行者活动的痕迹。”
“是。”
“另外,”谢明凰顿了顿,“从明起,沈渊的用度,按二等门客标准。再让库房挑几本像样的修炼功法,送他那里去。”
“公主,这……会不会太快了?”云姨迟疑。
“快?”谢明凰轻笑,“本宫倒觉得,还不够快。此子……是块璞玉,但需尽快雕琢。否则,被别人发现,就晚了。”
云姨心中一凛:“奴婢明白。”
谢明凰挥挥手,云姨退下。
她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月色下的荷塘,喃喃自语:
“沈渊……”
“你到底,还能给本宫多少惊喜?”
夜风穿过回廊,荷香满庭。
而一场席卷整个蓟城,乃至整个燕国的风暴,已在这个平凡的夏夜,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