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7:03

“昭明公主驾到——!”

传令声在石堡内回荡,所有还站着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流民、监工、守军,连受伤躺在地上的,都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只有沈渊站着,不是不想跪,是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刚才全神贯注指挥战斗,肌肉还处于紧绷状态。

“大胆!见公主不跪?”一个银甲女侍卫厉声呵斥,手已按在刀柄上。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朝沈渊使眼色。

沈渊这才反应过来,缓缓单膝跪地,低头。不是卑躬屈膝的姿态,而是带着伤者勉力支撑的僵硬感——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右肩脱臼刚复位,此刻剧痛又涌了上来。

“免礼。”

清冷的声音从马上传来,不高,但带着天然的威仪。

谢明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银色软甲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光,赤红披风在夜风中微扬。她没有戴头盔,乌发简单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极美,但美得不柔弱。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沈渊身上。

“都起来吧。”她说着,已走向石堡中央。

陈校尉快步迎上,单膝行礼:“末将陈远,拜见公主。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陈校尉请起。”谢明凰虚扶一把,“本宫巡视北境三镇,听闻黑风峡一带不太平,顺路过来看看。看来……本宫来得正是时候?”

她看向满地狼藉,看向大门处还在燃烧的草料堆,看向墙头滚木礌石砸出的痕迹,最后,看向那具光头巨汉的尸体——颈侧那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陈校尉苦笑:“让公主见笑了。梁国夜不收夜袭,所幸守住了。只是折了十几个弟兄。”

“夜不收……”谢明凰眼神微凝,“来了多少?”

“三十一骑。斩首九人,伤者不详,余者已退。”

“三十一骑夜不收,强攻一座五十人守备的石堡……”谢明凰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穿透力,“陈校尉,你守得很好。”

陈校尉连忙道:“公主谬赞。此战能守住,非末将一人之功。若非有人临危指挥,调动流民协防,石堡恐已陷落。”

“哦?”谢明凰挑眉,“何人指挥?”

陈校尉侧身,指向还跪着的沈渊:“便是那少年,沈渊。原是被押送往黑岩谷的流民,途中遭袭,反梁国哨探独眼狼一行。今夜更是……”

他将刚才战况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沈渊如何组织流民设绊索、推滚木、点火阻敌,以及那三箭定乾坤的细节。

谢明凰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等陈校尉说完,她才开口:“带他过来。”

“是。”

沈渊被带到公主面前,依旧单膝跪地。

“抬头。”

沈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明凰。

四目相对。

这一次,距离更近。沈渊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火光,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属于少女的肌肤纹理,也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审视。

“战争视界”在无声运转。

目标分析:谢明凰

灵能强度:微弱,但质地精纯,与武者不同,更接近……修行者?不,不完全像。像是修行者的“简化版”或“未完成态”。

体态:身形修长,骨架匀称,站姿隐含某种桩功基。右手虎口、食指内侧有薄茧——练过弓,也练过剑。

呼吸:绵长平稳,心率约每分钟六十,低于常人。情绪控制极佳。

微表情:眉梢微扬0.3秒(好奇),瞳孔放大0.1秒(审视),唇角肌肉无意识绷紧0.5秒(警惕)。

结论:此人极度聪明,戒备心强,掌控欲强。不宜过度表现,也不宜完全藏拙。

“你叫沈渊?”谢明凰开口。

“是。”

“多大了?”

“十六。”

“籍贯?”

“北原郡,清河县,沈家村人。”沈渊报出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

“家中还有何人?”

“父母死于三年前梁国犯边,无兄弟姐妹。”

谢明凰沉默片刻,又问:“读过书吗?”

“家父原是村塾先生,教过识字,读过《三字经》《千字文》,些许杂书。”

这是实话。原主的爹确实是个落魄书生,在村里教过几年蒙学,后来世道乱了,才改行打猎。

“所以,你识文断字,还会射箭,懂战阵指挥?”谢明凰语气平淡,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渊低头:“不敢说懂。只是家父生前常说,猎户在山中,要知道风向、地形、猎物习性,要知道设陷阱、辨足迹、算时机。这些……和打仗,或许有些相通。”

“呵。”谢明凰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好一个‘有些相通’。那你告诉本宫,今夜这一战,若是你,会如何追击?”

考验来了。

沈渊大脑飞速运转。这不是问他“刚才怎么打”,而是问“接下来怎么打”。公主在测试他的战略眼光。

“战争视界”调出刚才观察到的所有信息:

夜不收退走方向:东南。

退走时队形:未乱,有章法。

马蹄声:由近及远,均匀减速,无慌乱。

时间:退走约一刻钟。

地形:东南方向五里外有一片丘陵,适合设伏。

气候:今夜无月,有薄雾,能见度低。

“回公主,”沈渊缓缓道,“不追。”

“哦?为何?”

“夜不收是梁国精锐,擅骑射,更擅设伏。今夜虽退,但伤亡不大,主力尚存。此刻退走,一是因首领被,士气受挫;二是天色将明,不利于夜战;三是……”

他顿了顿:“他们可能本就抱着‘能破则破,不破则退’的心思。退走路上,必有埋伏。若贸然追击,正中下怀。”

谢明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固守,休整,救治伤员,修复工事。”沈渊道,“夜不收是骑兵,攻坚非其所长。石堡有墙有粮,他们耗不起。最多扰一两,必退。届时,可派小队轻骑尾随,查探其退往何处,与哪支梁军汇合——这比贸然追击,更有价值。”

陈校尉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谢明凰没说话,只是盯着沈渊,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突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肩上的伤,怎么来的?”

沈渊心头一凛。公主注意到了他右肩的不自然。

“白峡谷中,被毒蝎所伤。刚才指挥时,动作大了些,旧伤复发。”沈渊半真半假地回答。

“毒蝎?”谢明凰看向陈校尉。

陈校尉忙道:“公主,黑风峡内确有妖兽踪迹,白他们还遭遇了毒尾蝎群。”

谢明凰点了点头,对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女侍卫道:“云姨,拿一瓶‘玉露散’给他。”

“公主,玉露散是宫里……”那女侍卫欲言又止。

“本宫说,给他。”谢明凰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是。”

一瓶白瓷小瓶递到沈渊面前。瓶身温润,触手生凉。

“敷在伤处,半个时辰可见效。”谢明凰淡淡道,“本宫赏罚分明。你今夜有功,该赏。”

沈渊接过药瓶:“谢公主。”

“至于你……”谢明凰目光转向刀疤脸,“你是黑岩谷的监工?”

刀疤脸连忙跪倒:“小人刘疤脸,黑岩谷矿场监工,奉李主事之命,押送这批流民前往矿场。”

“这批流民,本宫征用了。”谢明凰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陈校尉,石堡新损,需要人手修补。这批流民暂且留下,充作劳役。至于矿场那边,本宫会手书一封,向李主事说明。”

刀疤脸脸色一白,但哪敢说个不字,只能连连磕头:“是,是,全凭公主吩咐。”

“至于你……”谢明凰看向沈渊,“既有伤,就暂且留在堡内养伤。伤好后,是去是留,再作计较。”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石楼走去。银甲女侍卫们立刻跟上,将石楼清空,布下岗哨。

陈校尉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沈渊低声道:“小子,公主这是看上你了。好自为之。”

沈渊握着那瓶玉露散,看着公主消失在石楼内的背影,眼神深邃。

“看上我?”他心中暗想,“恐怕是看上‘能用’,而不是看上‘我’。”

不过,这正合他意。

他需要跳板,公主给了。虽然这跳板可能布满尖刺,但总比在黑岩谷的矿坑里等死强。

“沈兄弟,这边请。”一个守军小旗过来,态度客气了许多,“陈校尉吩咐,给你单独安排个住处养伤。”

沈渊点头,跟着他走向石堡西侧一间空置的营房。

营房不大,但净,有床铺,有薄被。对流民来说,已是天堂。

沈渊关上门,坐在床上,打开那瓶玉露散。

药粉呈淡绿色,清香扑鼻。“战争视界”扫描:蕴含温和灵能,有促进血肉再生、镇痛消炎的功效,成分复杂,至少用了十七种药材,炼制手法精妙。

他小心地将药粉撒在右肩伤处。药粉触及皮肤,立刻化为清凉的液体,渗入肌理。剧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解,肿胀开始消退。

“好东西。”沈渊暗道。这药效,比精炼血气丸温和,但更持久,更适合疗伤。

他盘膝坐好,开始运转体内那缕气旋,配合药力修复伤处。

一个时辰后,伤势好了三成。右肩已能正常活动,只是不能发力。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一夜鏖战,黎明将至。

沈渊起身,走到窗边。石堡内安静了许多,伤员已被安置,尸体被清理,只有墙头还有守军在巡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石楼。

石楼二层,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后,隐约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伏案书写。

谢明凰还没睡。

“在写什么?”沈渊暗想,“给矿场主事的信?还是……给蓟城的奏报?”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满是血污和尘土的手。

这双手,昨天还在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挣扎,今天却握住了弓,了人,还得到了一位公主的“赏识”。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但他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有用”的基础上。一旦他失去价值,或者暴露出不该暴露的东西(比如“战争视界”的真正来历),等待他的,不会是厚待,而是灭口。

“必须尽快变强。”沈渊握紧拳头,“强到……即使没有公主赏识,也能活下去。强到……有资格上桌对弈,而不是当棋子。”

他回到床上,再次盘膝,开始修炼。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吸收天地灵能。他尝试用“战争视界”主动引导、压缩、提纯吸入体内的灵能,让那缕气旋旋转得更快,更凝实。

效率提升了一倍。

但还不够。

他想起了那些毒蝎体内的灵能结晶,想起了独眼大汉和光头巨汉身上可能有的东西……

武者死后,灵能会散逸,但会不会也凝结出类似的东西?

他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不过,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是养伤,是观察,是等待。

等待公主的下一步动作。

等待……进入那个更高层次世界的契机。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石堡的炊烟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沈渊不知道的是,此刻石楼内,谢明凰正对着桌上的一封信,陷入沉思。

信是写给黑岩谷矿场主事李固的,内容很简单:征用流民,修补石堡,完毕即还。

但她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另,流民中有一少年名沈渊,颇有才,本宫暂留身边听用。若矿场缺人,可自补。”

这句话,埋了个伏笔。

如果沈渊可用,她可以正式收为属下。如果不可用,或者有问题,随时可以“还”回矿场,当一切没发生过。

进退自如。

“沈渊……”谢明凰放下笔,走到窗边,看向西侧那间营房。

窗后,那个少年也在修炼。她能感觉到,那里有灵能流动的痕迹,很微弱,但很稳定。

“猎户之子,识字,懂兵事,能临危不乱,还会粗浅的修炼法门……”谢明凰轻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公主。”云姨端着热水进来,“您一夜未眠,该歇息了。”

“不急。”谢明凰转身,“云姨,你觉得那少年如何?”

云姨想了想,道:“眼神太静,不像十六岁。身上有气,但不暴戾。说话有分寸,懂进退。若真是流民出身……那此子不凡。”

“不凡……”谢明凰喃喃,“是啊,不凡。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患。”

“公主的意思是?”

“先看着。”谢明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北原郡,清河县,沈家村。要快,要细。”

“是。”

“另外,”谢明凰顿了顿,“去库里取一本《基础导引术》的抄本,晚些时候……以陈校尉的名义,送给他。”

云姨一怔:“公主,这……”

“既然要试,就给足饵。”谢明凰眼神深邃,“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奴婢明白了。”

云姨退下。

谢明凰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朝阳从山脊后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进石堡。

“沈渊……”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让本宫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是龙是虫,很快……就见分晓。”

晨光中,石堡苏醒。

流民们被组织起来,清理战场,修补工事。

监工们暂时无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西侧营房。

陈校尉在指挥防务,但明显对沈渊那边多了几分关注。

而沈渊,依旧在营房内修炼。对外界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但“战争视界”告诉他,至少有四道目光,在不同方位,观察着他所在的这间屋子。

一道来自石楼,是公主。

一道来自墙头,是陈校尉。

一道来自监工堆里,是刀疤脸。

还有一道……来自流民中那个瘸腿老者。

“都盯着我呢……”沈渊心中冷笑,但修炼未停。

气旋又壮大了一丝。

伤,又好了一成。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明媚的晨光。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随波逐流的棋子。

至少现在,他有了在棋盘上,轻轻移动一步的资格。

“那么……”

沈渊起身,推开房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那双平静、深邃、如寒潭般的眼睛。

“游戏,开始。”

他迈步,走向石堡中央,走向那个属于他的,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