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厅陷入了短暂的、紧绷的寂静。石柱流淌的光芒仿佛也暗淡了几分,像是刚刚驱散怪物消耗了过多的能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焦臭、血腥,以及“地脉之引”光芒净化后残留的一丝微弱清新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又心有余悸的复杂味道。
林岩在阿叶和石豆的搀扶下,勉强靠着一发光的石柱坐下。后背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口,应该是肋骨骨裂了,内脏也可能受了震荡。他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怪物消失的那片阴影墙壁,握在手中的“地脉之引”罗盘,白色的晶石光芒微弱但稳定,像风中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暂时安全了。那怪物被罗盘光芒重创,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靠近这充满令它痛苦能量的地厅核心。但谁也不知道那黑暗深处还藏着什么,也不知道怪物会不会恢复,或者引来同类。
“大人…您的伤…”阿叶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用撕下的衣襟为他擦拭后背的血迹,却又怕碰疼他。
“先…先看岩岗。”林岩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岩岗依旧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断臂处的简易包扎已经被血浸透,脸色灰败。老沟和疤脸等人围在担架旁,脸上是掩不住的绝望。缺医少药,伤口感染和高热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水…还有水吗?”林岩问。
石豆默默递过一个几乎见底的水囊,里面是最后一点浑浊的泥水。这是他们的命脉,但此刻,活命似乎都成了奢望。
林岩接过,没有喝,示意给岩岗润唇。然后,他强撑着,将目光投向地厅其他地方。必须找到出路,找到资源,否则不用等怪物或哥布林,饥饿、渴和伤口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地厅很大,光芒能照亮的范围有限。除了他们进来的阶梯,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怪物退走的阴影墙壁,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墙壁光滑,穹顶高不可及。
他挣扎着,用“地脉之引”罗盘当作拐杖,忍着剧痛,扶着石柱缓缓站起。每动一下,都痛得冷汗涔涔。
“大人,您别动…”老沟想劝阻。
“必须…找路。”林岩咬牙,开始沿着地厅边缘,在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缓慢移动。真视之瞳在身体重伤和精神疲惫下几乎无法启动,他只能依靠肉眼和手中罗盘那微弱的感应。
罗盘似乎对地脉能量有反应。靠近发光的石柱时,晶石光芒会微微增强;靠近那扇巨大金属门时,会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被阻碍的滞涩感;而当他试探性地走向怪物退走的那面阴影墙壁时,罗盘的光芒会骤然变得不稳定,指针微微偏向一侧,似乎在警告,也似乎在…指引另一个方向?
他沿着墙壁,朝着罗盘指针微微偏向的方向,艰难挪动。那是一片光芒未能完全覆盖的区域,阴影浓重。走了十几步,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发出“哐啷”一声轻响。
他低头,用罗盘的光芒照去。
是一个…倾倒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架?旁边散落着一些同样锈蚀、看不清原貌的金属容器,还有几个碎裂的陶罐。看起来像是一个…储物点?或者工作台?
他心中一动,示意老沟和石豆过来帮忙。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锈蚀的金属架和容器挪开,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明显的、向内凹陷的壁龛。壁龛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
不是金银。是几个用厚实兽皮和某种防水油脂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的包裹,以及几个密封严实的陶瓮。
林岩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示意石豆打开一个兽皮包裹。
包裹很沉。打开层层防护,里面露出的是——几把工具!虽然锈蚀,但能看出形状:锄头、镐头、凿子、锤头…全都是金属打造!尽管工艺粗糙,布满绿锈,但比起他们的石质工具,已经是天壤之别!而且,在工具旁边,还裹着几件东西:几块边缘打磨过的、厚重的燧石片(比他们的石斧材料好),几捆保存相对完好的、坚韧的植物纤维绳索,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色颗粒状的东西——林岩辨认了一下,似乎是…某种耐储存的植物种子?
另一个兽皮包裹里,是几件破损的、但依稀能看出是皮甲和粗布衣物的东西,虽然腐烂严重,但或许能拆出些线或皮料。
陶瓮被小心地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满满一瓮已经板结、但用力敲碎后,能看出是某种灰白色粉末的东西,带着淡淡的石灰味——可能是某种建筑材料或消毒用的石灰?第二个陶瓮,里面是深褐色的、近乎固态的油脂,虽然气味陈腐,但或许还能用来做火把或润滑。第三个陶瓮…里面是半瓮浑浊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刺鼻的酒味——是某种发酵的、类似酒的液体?虽然不能喝,但或许能用来消毒?
宝藏!对这些濒临绝境的人来说,这就是无价的宝藏!工具、材料、可能用于医疗的物资!
“祖先…祖先留给我们的!”疤脸激动得语无伦次,再次跪倒在地,对着壁龛和那些发光的石柱磕头。
老沟和石豆也露出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的喜色。阿叶更是抱着那包种子,泪流满面。
林岩也长长舒了口气,虽然疼痛依旧,但心头那沉甸甸的绝望,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山垒氏族在退守时,显然做了准备,留下了这些可能用于重建或长期坚守的物资。虽然历经千年,大部分已腐朽,但剩下的这些,对他们而言,已经是雪中送炭。
“仔细收好。工具…看看能不能清理一下,勉强能用就行。油脂和那‘酒’…小心收着,可能有用。”林岩吩咐道,声音依旧虚弱,但有了些力气。
有了工具,或许…可以尝试做点什么。比如,清理一下地厅入口阶梯那段的碎石,拓宽通道?或者,用那些石灰和材料,简单加固一下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建立一个更稳固的临时营地?
但首先,是岩岗的伤,和所有人的食物与水。
水…地厅里似乎没有明显的水源。只有空气中那过分的湿。或许墙壁或地面有渗水?他看向手中罗盘,心中忽然一动。这“地脉之引”能感应地脉能量,地脉往往伴随着水脉…
他将精神集中在罗盘上,努力回忆脑海中那些刚刚获得的、关于地脉和罗盘使用的零碎知识碎片。模糊的意念,关于“感应”、“流动”、“汇聚”…
他闭上眼睛,排除剧痛的扰,全部心神沉入手中的罗盘。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疼痛,渐渐地,他仿佛“感觉”到罗盘中心那枚晶石,与周围空间,尤其是脚下大地深处,某种缓慢、沉重、却磅礴无尽的“脉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拿着罗盘,缓缓在地面上移动。当移动到地厅中央石台附近,靠近一发光石柱的基座时,罗盘的震颤突然变得明显,晶石的光芒也闪烁了一下,指向石柱基座与地面接缝的某个特定角度。
“这里…挖一下。”林岩指着那个位置,对老沟说。
老沟虽然疑惑,但毫不犹豫,拿起一把刚得到的、锈蚀的镐头,小心地开始挖掘地面。石板很硬,镐头又锈,进展缓慢。但挖了大约一尺深后,镐头突然碰到了不是石头的东西——是空的?
清理开碎石灰土,下面露出一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垂直孔洞。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凉意的湿气,从孔洞中涌出。老沟用一绳子绑着小石块垂下去试探,很快,绳子下端传来了湿润感。
“有水汽!下面可能有水!”老沟惊喜道。
虽然不知道下面多深,水质如何,但至少有了希望!他们可以用绳索和容器尝试取水!有了水,就能熬过更长时间!
食物…依然是大问题。那包种子是希望,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地厅里显然没有现成的食物。除非…
林岩的目光,再次投向怪物退走的那片阴影,和那扇巨大的金属门。
怪物…是从阴影墙壁方向来的。那里,或许通向遗迹的其他部分,可能存放着更多物资,也可能…是怪物的巢,危险重重。
金属门…后面是什么?是山垒氏族更深层的核心区域?还是…封印着什么?徽记的指引终点是地厅,但门后呢?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探索任何一处,都无异于自。
必须休整,必须恢复一点体力,处理伤口。而且…他看向手中罗盘。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脑海中那些刚刚塞进来的、杂乱无章的传承知识碎片,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具体的、关于这个遗迹、关于“地脉之引”、关于生存和对抗当前困境的信息。
“老沟,石豆,疤脸,”林岩靠回石柱,声音疲惫但清晰,“我们暂时在这里落脚。以石台和这几柱子为中心,清理出一块地方。用找到的材料,尽量搭个能挡风的棚子。阿叶,你和…你们,”他看向另外两个山垒遗民中的女性,“照顾岩岗,用那‘酒’小心清洗他的伤口,重新包扎。省着用水,等下面水脉探明。”
“大人,那怪物…”疤脸心有余悸地看向阴影。
“它受了重伤,暂时应该不敢来。但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轮流守夜,重点注意那个方向。”林岩握紧罗盘,“这东西…似乎能克制它。守夜的人拿着。”
安排下去,众人开始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忙碌起来。有了金属工具,效率比之前用石斧高了不少。他们清理碎石,用找到的破烂皮料和绳索,在几石柱间搭起了一个极其简陋、勉强能遮挡视线和部分气流的窝棚。岩岗被小心地移了进去。阿叶用那刺鼻的“酒”为他清洗伤口,岩岗在昏迷中痛得抽搐,但这是防止感染唯一的办法。
林岩则背靠着石柱,忍着剧痛和眩晕,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集中到脑海深处,那些被强行灌注进来的、山垒氏族的传承知识碎片上。
信息依旧庞杂混乱,如同一个被炸毁的图书馆。他像个在废墟中摸索的盲人,艰难地寻找着可能有用的“书页”。
地脉…能量流动…节点稳定…净化污染…这些概念反复出现,但具体方法模糊不清。
锻造…他“看到”了模糊的火焰和捶打画面,一种利用地脉热能辅助锻造的粗浅法门,但需要特定矿物和工具。
种植…耐阴作物的图谱,但需要土壤和光照(这里没有)。
建筑…地下结构的加固与通风设计,有些理念对他当前处境或有启发。
历史…破碎的画面闪过:繁荣的氏族,地下的堡垒,与“侵蚀者”(一些扭曲的、发光的生物)的战斗,退守,启动“节点稳定装置”和“封印”,然后…长久的沉寂。
侵蚀者…和刚才那怪物,似乎有些相似。难道山垒氏族的衰落,与这种被魔力污染的怪物有关?
而“节点稳定装置”…似乎就是为了对抗“侵蚀”和维持地脉稳定而建造的。这个地厅,就是装置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控制核心之一。
那么,“地脉之引”罗盘…很可能就是控或辅助这个装置的“钥匙”或“工具”。
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罗盘。白色的晶石微微发光,随着他的意念,光芒似乎能极其微弱地增强或减弱。他尝试将一丝模糊的、想要“稳定”、“净化”的意念投入其中,同时回忆着脑海中关于“引导地脉能量”的残缺片段。
罗盘中心的晶石,光芒似乎真的变得凝实了一点点,散发出的那股令人心安的、纯净的能量波动,也清晰了一丝。周围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甜腥味和硫磺味,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证明,他可以学着去“使用”这件圣物!
希望,如同手中罗盘那点微光,在绝境的黑暗中,倔强地亮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与忙碌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下面水脉的探查有了初步结果,孔洞很深,但有稳定湿润气流,用绳索和破陶罐碎片勉强吊上来的,是浑浊但似乎没有明显污染和异味的地下水,经过简单沉淀,可以饮用。虽然量很少,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岩岗的高烧似乎退下去一点,呼吸平稳了些。阿叶累得靠在窝棚边睡着了。老沟和石豆在整理工具,疤脸等人跪在石台前,对着传承石板低声祈祷。
林岩靠着石柱,在剧痛、疲惫和脑海中翻腾的知识碎片中,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时——
“铛……”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又仿佛近在耳边的、金属敲击般的清响,毫无征兆地,在地厅中回荡开来。
声音来自…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方向。
林岩猛地惊醒,握住罗盘,警惕地看向金属门。
“铛…铛…”
又是两声,间隔均匀,仿佛…有人在门后,用什么东西,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门扉。
不是怪物那种混乱狂暴的声响。这声音,清晰,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地厅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瞬间绷紧,抓起武器,惊恐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沉重无比的金属大门。
是谁?或者说…是什么,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