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工业区废墟的第三天,林野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灰白色的菌毯在荒野中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板结龟裂的硬土、砂石,以及四处可见的、奇形怪状的黑色灌木。那些灌木没有叶子,只有扭曲的、仿佛被雷击过般的枝,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色物质,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不祥的油光。空气依旧浑浊寒冷,但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淡了些,多了种类似臭氧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刺鼻味道。
滤毒罐的计时器显示,第一个罐子的有效时间还剩不到一小时。他不敢摘下面具测试空气,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每隔八小时更换一次。这意味着,他只剩下两个半的滤罐,总计不到二十小时的“安全”呼吸时间。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也许能找到未开封的库存,也许……只能赌外面的空气浓度不足以立刻致命。
背包比预想的更沉。浓缩口粮和水消耗了四分之一,重量却没减少多少。孤独是比重量更沉重的负担。白天,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步声作伴;夜晚,蜷缩在相对背风的岩石缝隙或倒塌的墙壁下,听着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无法辨别的怪异声响——像是金属扭曲,又像是野兽低嚎。他不敢睡死,短刃始终握在手里。
父亲笔记本上的标记指向西方,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旧国道。国道的轮廓还在,但路面龟裂,缝隙里长出那种黑色的灌木,有的地方被塌方的土石掩埋,有的地方则被某种粘稠的、暗绿色的积水覆盖,水面漂浮着油状虹彩。他尽量避开积水,父亲笔记的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警告:“水,勿近。疑有生物活性及强腐蚀。”
第三天下午,他遇到了第一个“活物”。
那东西起初蜷缩在国道边一辆倾覆的卡车残骸下,像一堆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肉块。林野隔着几十米就看到了,立刻停下脚步,躲到一块水泥板后面。他观察了十几分钟,那肉块一动不动,只有表面偶尔起伏一下,像是呼吸。
是动物尸体?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水。水壶里的存量只够今天了。前方不远处,国道路基下方,有一个涸大半的混凝土蓄水池,边缘长着些枯黄的、形态怪异的芦苇状植物。也许池底有未的泥沼,能滤出一点水。
他必须靠近卡车残骸。那是去蓄水池的必经之路。
林野紧了紧背包带,短刃换到更顺手的正握姿势,弓着身子,借着路边残破的护栏和废弃车辆的掩护,一点点挪过去。防毒面具限制了他的视野,呼吸声在耳膜内轰鸣,但他努力控制着节奏,将脚步放到最轻。
距离肉块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看清了。那不是简单的肉块。它有粗糙的、类似皮革的暗红色外皮,上面布满了鼓胀的、半透明的囊泡,有些囊泡破裂了,流出粘稠的、黄绿色的脓液。肉块的一端,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裂开的口器,边缘是锯齿状的、骨质的凸起,里面是黑洞洞的。没有明显的眼睛或肢体。
像是某种巨大蛞蝓和肿瘤的混合体。
林野屏住呼吸,打算从它侧后方绕过去。肉块似乎没有视觉,也许靠嗅觉或震动感知。只要不惊动它……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一块松动的碎石时,那肉块顶端的口器猛地张开,发出一声低沉、湿滑的嘶鸣,像轮胎漏气。紧接着,肉块看似笨拙的身体突然从底部喷出一股浑浊的粘液,整个躯体以惊人的速度弹射起来,朝他扑来!
林野心脏骤停,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向侧后方急滚。腥臭的风从头顶掠过,那肉块“啪”地一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粘液四溅。几滴粘液落在他的裤腿上,立刻冒出白烟,腐蚀出几个小洞。
他顾不上查看,连滚爬爬地起身就跑。那肉块落地后,身体一阵蠕动,口器转向他的方向,再次喷出粘液,同时身体底部收缩,准备第二次弹射。
林野拼命奔跑,冲向蓄水池方向。池边那些枯黄的芦苇状植物突然无风自动,细长的茎秆像鞭子一样向他抽来!他矮身躲过,茎秆抽在旁边的混凝土上,竟然留下浅浅的白痕。
前有怪草,后有肉瘤。林野咬牙,看准蓄水池边缘一处缺口,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
他掉进了齐膝深的、冰冷的泥浆里。泥浆粘稠恶臭,但至少缓冲了坠落的力量。他挣扎着站起,回身望去。
那暗红色的肉块追到池边,停了下来,巨大的口器开合着,对着池子发出威胁般的嘶嘶声,却不敢下来。池边的怪草也停止了挥舞,静静伫立。
泥浆有古怪?林野不敢细想,手脚并用地向池子中央挪动,那里看起来水稍微深一点,也净一点。泥浆吸着他的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恶臭几乎穿透了防毒面具的滤罐,让他阵阵作呕。
好不容易挪到池心,这里的水大约到腰部,相对清澈一些,但颜色依旧发黑。他迅速取出便携净水器的吸管,将一端伸进水里,另一端含在嘴里(隔着面具的饮水口),用力吸了几口。
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冰凉刺喉。但净水器的滤芯指示灯亮着绿光,表示水被初步净化了,至少没有致命的微生物和化学毒物。他不敢多喝,只灌满了水壶,又拿出一个折叠水袋,装了一升左右。
做完这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开始观察四周。池壁陡峭,爬上去不容易,尤其那肉块和怪草可能还在上面守着。
他沿着池壁慢慢移动,寻找可能的攀爬点。池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有不少裂缝和凸起。在一处被腐蚀得比较厉害的凹陷处,他看到几从裂缝里垂下来的、小孩手臂粗细的灰白色须,看起来还算结实。
试试看。他把短刃回腰间,把背包甩到背后系紧,伸手抓住了两须,用力拉了拉,还算牢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须湿滑,带着冰冷的粘液。他必须用尽全力,手指抠进混凝土的缝隙借力。爬到一半,下方突然传来哗啦的水声。他低头一看,心脏几乎停跳——池底漆黑的泥浆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好几个暗沉沉的、长条状的阴影从泥里浮现,正朝着他攀爬的位置缓缓游来。
是水蛭?还是别的什么?看那粗壮的程度,绝不是普通水蛭!
林野头皮发麻,拼尽最后力气向上猛爬。就在他的头刚刚露出池边时,一条黑影猛地从水中弹射而起,带起腥臭的泥水,直扑他的脚踝!那东西露出水面的部分像一条放大了几十倍的、布满环节的黑色蠕虫,前端是吸盘状的口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螺旋状的细齿。
林野惊骇之下,双脚猛蹬池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下扑击,同时双臂用力,终于把上半身拉上了池边。他手脚并用地向外爬,身后水声哗啦,那几条黑影在池边蠕动,似乎对离开水泥有些犹豫。
他不敢停留,爬起来就跑,也顾不上方向,只想离那个该死的池子远点。一直跑到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才扑倒在一辆半埋在土里的轿车残骸后面,剧烈地喘息。
腿上传来辣的疼痛。他低头一看,裤腿被怪草抽到的地方,布料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红肿的鞭痕,边缘有些发黑。而被肉块粘液溅到的地方,虽然隔着裤子,但腐蚀的灼痛感清晰传来。
他撕开裤腿,看到皮肤上几个细小的溃烂点,正在渗出组织液。是腐蚀伤,可能还有毒性。
林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用清水小心冲洗伤口,然后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简单包扎。疼痛稍微缓解,但那种辣的麻木感仍在蔓延。
他靠在冰冷的车身上,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外面。灰雾依旧,能见度似乎更低了些。刚才的狂奔让他偏离了国道方向,现在置身于一片旷野,四周是零星散落的建筑废墟和扭曲的黑色灌木丛。
必须尽快回到国道上去。父亲笔记本上的标记是沿着国道走的。
他休息了几分钟,等呼吸平复,便挣扎着站起来,判断了一下方向,一瘸一拐地向西走。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传来刺痛。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出现了国道的轮廓。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右侧的黑色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哼叫。
林野猛地停下,短刃横在身前,心脏狂跳。
灌木被分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幢幢的轮廓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但和记忆中的野猪截然不同。它的体型大得像一头小牛犊,肩高超过林野的腰部。粗糙的黑色鬃毛硬如钢针,上面沾满了灰白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涸的血迹。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部——原本的拱嘴向前延伸,变成了一对巨大、弯曲、闪着骨白色寒光的獠牙,每一都超过半米长,尖端锐利。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布满血丝,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野,鼻翼翕动,喷出带着恶臭的白气。
变异野猪。被灰雾改造过的掠食者。
林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踩到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响仿佛了野猪。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低下头,巨大的獠牙对准林野,后蹄刨地,然后,像一辆失控的卡车,轰然撞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林野只来得及向侧方扑倒,野猪带着腥风从他身边冲过,獠牙擦着他的背包划过,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来,背靠着一棵枯死、扭曲的大树树。
野猪冲过了头,在十几米外刹住,灵活地转身,再次面对林野。它的冲锋在松软的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不能硬拼。林野瞬间判断。力量、速度、防御,他全面劣势。唯一的优势可能是灵活和……工具。
野猪再次发动冲锋,这次更快,更凶猛。
林野看准时机,在野猪即将撞上的瞬间,猛地向旁边跃出,同时将手中的短刃狠狠刺向野猪的侧腹!
“嗤!”
刀刃刺入了,但手感不对。像是刺进了厚厚的橡胶轮胎,只进去了一小截,就被坚韧的皮层和肌肉卡住。野猪吃痛,发出一声狂怒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林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短刃脱手飞出,他自己也被带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野猪转过身,侧腹着短刃,血流得不多,但显然更加暴怒。它不再冲锋,而是压低身体,发出威胁的低吼,一步步近,黄色的眼睛死死锁住林野。
林野手无寸铁,背靠枯树,退无可退。背包里有工具,但来不及拿。野猪沉重的呼吸喷到他脸上,腥臭扑鼻。他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獠牙上涸的血迹和碎肉。
要死了吗?死在这片无名的荒野,被一头变异的野兽撕碎?
绝望像冰冷的水涌上心头。但下一刻,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愤怒和不甘冲了上来。不!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走到气象站,还没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没弄明白天穹计划的真相!
野猪的后腿肌肉绷紧,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冲锋的动作骤然变形,庞大的身躯向一侧歪倒。它的左眼窝里,着一细长的、尾部带着灰色羽毛的金属杆——那是一支弩箭!箭杆深入眼眶,几乎没入大半!
野猪疯狂地挣扎、甩头,试图把箭甩掉,鲜血和粘稠的液体从眼眶喷溅出来。剧痛让它失去了方向感,在原地打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林野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发什么呆!跑!”一个清冷急促的女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林野猛地回头,只见大约三十米外,一处倒塌的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伪装服,脸上罩着防尘面巾,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粗糙但结构扎实的弩,弩身是金属和木材拼接的,此刻正迅速从矮墙后冲出,向他这边跑来,同时手上动作不停,从腰间的箭袋里又抽出一支弩箭,动作流畅地上弦。
林野来不及多想,立刻连滚爬爬地朝远离野猪的方向跑。野猪虽然受创,但并未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更加狂暴,獠牙胡乱挥舞,将旁边的黑色灌木撞得粉碎。
“这边!”那女人已经跑到他附近,指了一个方向,是国道旁一处半塌的、混凝土结构的泵房。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瞥了一眼发狂的野猪,又瞥了一眼林野,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冲向泵房。泵房的门早就没了,里面黑洞洞的,堆着些破碎的机器零件。他们刚冲进去,身后就传来野猪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野猪循着气味和声音追了过来,但它瞎了一只眼,行动受到影响,砰地一声撞在泵房的外墙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别出声!”女人压低声音,迅速躲到一台歪倒的铁柜后面,弩箭对准门口。林野也赶紧找了掩体,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短刃丢了,他只能抽出那把多功能工具钳,紧紧握住。
野猪在门口徘徊,剩下的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凶光,鼻翼不断抽动,试图嗅出他们的位置。鲜血从它眼眶不断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它试探着将巨大的头颅探进门口。女人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咻!”
第二支弩箭射出,直取野猪的脖颈!野猪似乎有所感应,猛地一摆头,弩箭擦着它的脖子飞过,钉在了后面的砖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这一箭虽然没中,但激怒了野猪。它发出一声狂吼,不管不顾地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也就是铁柜后面——猛冲过来!
女人反应极快,在野猪启动的瞬间就从铁柜后滚出,同时大喊:“引开它!”
林野明白她的意思,立刻从藏身处跳出来,抓起地上一块生锈的铁皮,狠狠砸向野猪的后腿。
“哐当!”
铁皮砸在野猪后腿上,声音响亮。野猪冲锋的势头一顿,独眼瞬间转向林野,放弃了女人,咆哮着调转方向,獠牙直指林野!
林野转身就跑,在狭小的泵房里和这头发狂的巨兽周旋。他利用倒塌的机器、横梁作为障碍,不断变向。野猪体型庞大,在这种环境下转身不够灵活,几次冲撞都砸在机器或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泵房都在摇晃。
女人则像幽灵一样在阴影中移动,每一次野猪被林野引得露出破绽,她的弩箭就会悄无声息地射出,目标是野猪的关节、腹部等相对柔软的地方。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但不断叠加的伤口和失血,让野猪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吼声也带上了痛苦的意味。
终于,在一次林野惊险地绕到一承重柱后,野猪狠狠撞在柱子上,撞得自己有些发晕时,女人抓住了机会。她从侧面跃出,几乎跳到野猪的身侧,弩箭抵近野猪的耳后——那是头骨相对薄弱的地方——扣动了扳机。
“噗嗤。”
近距离的弩箭贯穿力极强,箭尖从野猪的另一侧太阳附近透出一点。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泵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灰尘缓缓落下的簌簌声。
林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腿上的伤口和脱力的感觉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看向那个救了他的女人。
女人也靠在墙上喘息,手里的弩垂下,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面巾下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林野,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尸体,最后目光落在林野腿上的包扎处。
“谢……谢谢。”林野喘着气说道,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沉闷。
女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野猪尸体旁,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箭支,然后用力将在眼眶和耳后的两支弩箭拔了出来,在野猪粗糙的皮毛上擦了擦血迹,收回箭袋。接着,她拔出腰间的猎刀,开始熟练地切割野猪后腿上相对完好的肉。
她的动作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防尘面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林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摘下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但没有喝,而是递了过去。“水。净的。”
女人切割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水壶,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不用。”
她继续割肉,很快割下几大条相对精瘦的肉块,用随身携带的油布包好,塞进一个同样灰扑扑的背包里。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泵房外。
“能走吗?”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野点点头,扶着墙壁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但还能忍。“能。”
“这里血腥味太浓,很快会引来别的东西。”女人言简意赅,转身就朝泵房另一个方向,一个破损的窗户走去,“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林野没有别的选择。他捡起掉在角落里的短刃(幸好没丢),又看了一眼那头巨大的野猪尸体。这就是地表世界的常吗?与这种怪物搏,只为了一口肉,为了活下去?
他不再多想,背好背包,跟着那个神秘的女人,从破损的窗户翻了出去,再次没入无边无际的、缓慢流动的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