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夜格外寂静。堡垒西侧本就偏僻,高墙隔绝了大部分来自主区的喧嚣,只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永恒不知疲倦的流水声,以及洞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咽,像是某种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沈夜坐在一楼唯一一张粗糙的木桌旁,就着风灯昏黄的光,慢慢翻阅着从卷宗室带回的、被允许外借的几份抄录。纸张粗糙,墨迹是暗红色的,据说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和兽血,能在地下环境长久保存。内容是关于“旧时代能量节点”和“大灾变”前后的零散记录,大多语焉不详,充满猜测和传说性质。
“……据信,旧时代末期,支撑神弃之地运转的‘永恒熔炉’发生未知故障,导致遍布各处的次级能量节点陆续失控、爆炸或湮灭。伴随而来的是空间结构不稳定、规则紊乱,以及大量依赖能量节点运行的‘旧时代造物’(包括但不限于ERU系列、自动防御阵列、环境维持系统等)的集体暴走与污染……”
“……‘大灾变’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个持续了数十年甚至更久(时间记录已不可考)的崩坏过程。现存可考的最早定居点(包括交易所、时之塔前身、东西区雏形)均建于大灾变末期,由幸存者中的强者在相对稳定的‘能量废墟’上建立……”
“……值得注意的是,有极少数‘旧时代遗民’声称,大灾变并非自然事故,而是一场‘清洗’或‘重置’。但此说法缺乏实证,且此类‘遗民’大多精神状况堪忧,其言论可信度存疑……”
遗民。清洗。重置。
沈夜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指腹传来沙沙的触感。黑色指环、暗红指环、水蓝珠子在怀里安静蛰伏,但当他读到这些字眼时,能感觉到它们传来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悸动。仿佛这些冰冷的文字,触动了某些沉睡在它们核心深处的记忆碎片。
他又想起林语涵描述的宫殿、火焰、破碎的琴。那不像大灾变之后的景象,更像是某种……更直接的、人为的毁灭。是针对某个特定文明的“清洗”吗?林语涵的家乡,是否就是在那场浩劫中湮灭,而她,是最后的、不知为何流落到此的遗民?
楼梯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沈夜抬头,看到林语涵走了下来。她已经擦了泪痕,换了身净的、同样是灰色但没那么宽大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苍白但平静了许多的脸。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睛,深处依然残留着惊悸过后的茫然。
“睡不着?”沈夜放下抄录。
林语涵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风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一闭眼……就听到那个歌声,还有……看到那些画面。”她的声音很轻。
“正常反应。你之前一直潜意识压制着那些记忆,现在被‘歌者’强行共鸣唤醒,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沈夜平静地说,“不必强迫自己忘记,但也不要被它吞没。尝试去‘观察’那些画面,就像看别人的故事。”
“别人的故事……”林语涵重复着,眼神有些飘忽,“可是……那好像就是我的故事。那种感觉……很真实。我能闻到烧焦的木头的味道,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能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她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谁在喊你?”
林语涵痛苦地摇头:“听不清……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水……但我知道,是在叫我。”
沈夜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你对神弃之地,最初的记忆是什么?”
林语涵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个很黑、很湿的洞里,手腕上戴着这个。”她抬起手,命钟的屏幕在昏光下反射着微光,“数字是12:00:00。我很害怕,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来……遇到了几个想抢我时间的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他们好像突然就看不见我了,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们都没反应……”
“那时候就会了?降低存在感?”
“嗯……好像是一种本能。只要我不想被人注意到,努力去想‘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就真的会变得不起眼。但很累,不能一直用。”林语涵低声说,“后来,我就一直躲躲藏藏,捡别人不要的吃的,喝岩壁上滴下来的水,直到……遇到你们之前,被那三个人堵住。”
典型的失忆者开局,但她的“本能”显然不一般。沈夜想起卷宗里关于“旧时代遗民”精神状况堪忧的记载,但林语涵除了胆小和存在感低,思维逻辑似乎还算清晰。要么她的“遗民”身份特殊,要么,她的失忆和沈夜自己一样,并非自然或意外。
“沈夜。”林语涵忽然抬头,浅色的眸子直视着他,“你……你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沈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除了好奇,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脆弱。他缓缓点头:“大部分。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要找一个叫沈欢的女孩——她是我妹妹。还有……一些很模糊的、关于这个世界的……‘印象’,比如看到某些东西,能本能地理解它的规则或危险。”
他没有提“造物主”的可能。那太荒诞,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相信或理解。
“妹妹……”林语涵的眼神柔和了些,带着感同身受的悲伤,“你一定很着急找她。”
“嗯。”沈夜没有多说。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所以我们都要活下去,变强,直到有能力找到想找的答案,和想找的人。”
“嗯。”林语涵用力点头,这一次,眼中的光似乎坚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靠坐在门边阴影里、仿佛睡着的沐秋,忽然无声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锐利如夜行的猫,竖起一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夜瞬间警觉,风灯的光芒被他意念控制着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点勉强照见桌面的微光。陈墨染在里间,鼾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传来布料摩擦和轻微金属碰撞的声音——他醒了,并且在摸斧头。
小院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水声。
几秒钟后,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落地声,从院墙外传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落地轻巧,显然受过专门训练。
沐秋无声地移动到窗边,从木板缝隙向外窥视,随即对沈夜比划了几个手势:四个,黑衣,蒙面,带着武器,不是铁手帮的制式。
沈夜眼神一冷。这么快就找上门了?是血牙的报复,还是……其他对“神骸”感兴趣的人?
外面的黑衣人没有立刻强攻,似乎在观察。片刻,其中一个似乎是指挥者,做了几个手势,另外三人点头,分散开,其中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上院墙,另外两人则摸向院门。
他们的目标是潜入,不是强攻。
沈夜对沐秋和陈墨染打了个手势。沐秋点头,身形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门方向。陈墨染则拎着消防斧,守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用眼神示意林语涵上楼。
林语涵脸色发白,但咬着嘴唇,迅速而轻巧地跑上楼梯,消失在黑暗中。她似乎本能地再次降低了存在感,若非沈夜一直看着她,几乎会忽略她上楼的动作。
沈夜自己则依旧坐在桌旁,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等待什么。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院门的门闩被从外面用某种工具拨开。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闪入,落地无声,背靠墙壁,迅速扫视院内。
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桌子附近一小片区域,里间和楼梯口都隐在黑暗里。他们看到了桌边坐着的沈夜。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动作不停,一左一右,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扑向沈夜!手中短刃在昏光下反射出淬毒的幽蓝。
就在他们扑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扑向沈夜左侧的黑衣人,脚下平整的泥土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一块——不,不是塌陷,是“消失”了一个直径约半尺、深不见底的黑洞!那人的脚刚好踏入其中,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而扑向右侧的黑衣人,眼前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他与沈夜之间看似不过三四米的距离,突然变得遥不可及,无论他如何发力前冲,沈夜的身影始终在“远处”,而他自己,则在原地徒劳地踏步!
空间涉!这是沈夜在吸收水之神骸、对黑色指环力量有更深理解后,隐约触摸到的新用法——极小范围、极短时间内的空间拉伸与局部“抹除”。消耗巨大,且极不稳定,但用于制造瞬间的诡异效果,足够了。
两个黑衣人眼中都露出骇然之色。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有这种诡异能力。
而就在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节奏的刹那,阴影中,沐秋的身影如同毒蛇般窜出!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短刃精准地抹过那个栽倒黑衣人的咽喉,同时另一只手甩出一把细如牛毛的毒针,射向那个在原地“踏步”的黑衣人面门!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危急时刻身体诡异地向后仰倒,险险避开了大部分毒针,只有一两擦过脸颊,但立刻传来辣的麻痹感。他心中大骇,知道任务失败,毫不犹豫地向后急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圆球,砸向地面!
“砰!”
黑球炸开,浓密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小院,遮蔽一切视线和感知。
“咳咳!”陈墨染被烟呛到,怒吼一声就要冲出来。
“别动!烟有毒!”沐秋的声音传来,同时传来几声短促的金属交击声和闷哼,显然他在黑烟中与另一名翻墙进来的黑衣人交上了手。
沈夜在黑烟升起的瞬间就屏住呼吸,左手黑色指环幽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将身边的黑烟略微排开。他能模糊“看”到场中的情形:沐秋与一名黑衣人在门边缠斗,另一名在院墙附近,而最后一名翻墙进来的黑衣人,则悄无声息地朝着……二楼摸去!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沈夜,还有林语涵?!
沈夜眼神一厉,不再保留。他右手拇指上的暗红指环骤然发烫,一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热流涌出。他对着二楼方向,隔空一拳轰出!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
但二楼窗户附近的空气,骤然扭曲、压缩,然后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轰然炸开!木质的窗框和部分墙壁被一股灼热而暴烈的力量撕碎,碎木和烟尘混合着黑烟四溅!
那名摸向二楼的黑衣人首当其冲,被这股无形冲击波正面击中,惨叫一声,口凹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攻击让院中其他黑衣人动作一滞。沐秋趁机短刃连刺,退对手,自己也借力后退,与沈夜和陈墨染汇合。
黑烟在夜风中缓缓飘散。院中景象逐渐清晰。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喉管被割开,一具口凹陷。院墙下那具还在微微抽搐。唯一还站着的,只剩那个与沐秋交手的黑衣人,以及那个最开始被空间拉伸困住、脸上中了毒针的黑衣人。后者半边脸已经肿胀发黑,显然中毒不浅,但依然强撑着,眼神惊惧地看着沈夜。
“撤!”脸肿的黑衣人嘶声下令,声音因为肿胀而变形。
剩下那名黑衣人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身形如电,翻上院墙,瞬间消失在夜色中。脸肿的黑衣人也想逃,但刚迈出一步,就踉跄倒地,毒发身亡。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的二楼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和焦糊味。
沐秋走到尸体旁,蹲下检查,很快从他们怀里摸出几样东西:统一的黑色金属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抽象的、仿佛滴血獠牙的图案,背面是编号;几把淬毒短刃;一些绳索、钩爪、药粉等潜入工具;还有几小袋时间——加起来不过几十小时。
“血牙的‘夜枭’小队。”沐秋拿起令牌,在手中掂了掂,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玩味的笑容,“专门脏活的,暗、绑架、刺探。疤脸这次是下了血本啊,连这种直属精锐都派出来了,而且一来就是四个。”
陈墨染提着斧头,脸色难看:“格老子的,这帮杂碎!白天才打完,晚上就来摸门!沈哥,咱们现在咋办?”
沈夜没说话,他走到那个口凹陷的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脸上蒙着黑布,他伸手扯下。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眼睛瞪大,死不瞑目。但在沈夜的视界中,这尸体的“时间”正在快速流逝、消散,命钟早已归零,身体开始出现灰败的迹象。
但引起沈夜注意的,是这尸体右手手腕内侧,一个极小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暗红色印记。印记很淡,形状像是……半个残缺的齿轮,或者某种锁扣的一部分。
他目光一凝,看向另外两具尸体。沐秋会意,也扯下他们的面巾,检查手腕。果然,在最初被沐秋抹喉的那个黑衣人手腕内侧,也有同样的、位置几乎一致的暗红印记。而那个中毒身亡的,印记位置稍有不同,在左手手背,颜色也更深些。
“这是什么?帮派标记?”陈墨染凑过来看。
“不像。”沐秋皱眉,用短刃小心翼翼地在印记边缘刮了刮,皮肤被划开,露出下面的血肉,但印记仿佛长在肉里,颜色并未消退,“更像是……某种烙印,或者……植入物?”
沈夜想起卷宗里关于“旧时代造物”的一些模糊记载,其中提到过某些高级的、或经过改造的个体,身体会被植入功能各异的“识别码”或“控制单元”。难道血牙的高层,或者这些精锐,和“旧时代”的某些东西有染?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迅速靠近。
“里面的人!发生什么事?!”是独狼的声音,带着警惕。
紧接着,院门被粗暴地推开,独狼带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铁手帮精锐冲了进来,火把将小院照得通明。看到院中的三具尸体和破损的二楼窗户,独狼独眼一凝,挥手示意手下警戒四周,自己走到沈夜面前。
“血牙的夜枭。”沐秋将令牌扔给独狼。
独狼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阴沉下来:“疤脸疯了?敢直接派人潜入堡垒人?”
“目标可能不只我。”沈夜指了指二楼,“有一个试图上去。”
独狼眼神更冷,立刻派两个人上楼查看。很快,两人下来回报:“楼上无人,有挣扎和躲避的痕迹,但没血迹。那个小姑娘不在楼上。”
不在楼上?沈夜心中一沉,立刻看向陈墨染。陈墨染也愣住了:“我看着她上楼的!一直守在楼梯口,没见人下来啊!”
沈夜立刻冲上二楼。林语涵之前待的那个小间窗户破损,冷风灌入。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凌乱的草垫,和窗边几滴……尚未完全涸的、暗绿色的粘液痕迹。
那粘液的气味,和锈蚀工厂里那些污染粘液极其相似,但更淡,更……“新鲜”。
“她被抓走了?”陈墨染跟上来,看到粘液,脸色大变。
沈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窗户破损严重,但窗框和墙壁上,除了他刚才攻击造成的破坏,并没有新的暴力闯入痕迹。林语涵像是……自己从这里离开的?或者,被某种可以无视物理阻碍的东西带走的?
他想起了林语涵的“存在感低下”,以及她提到的那种“只要不想被注意,别人就看不见”的能力。难道在极端恐惧或某种下,这种能力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还是说……那粘液的主人,拥有类似“歌者”那样,能直接进行精神诱导或空间影响的能力?
“搜!以堡垒为中心,方圆五百步内,仔细搜查!任何可疑痕迹都不要放过!”独狼在楼下厉声下令,铁手帮的人迅速散开。
沈夜站在破损的窗前,望着外面浓稠如墨的夜色,手指抚过窗框上那冰冷的、粘腻的痕迹。
暗红色的指环在拇指上微微发烫,黑色指环传来冰冷的脉动,怀中的水蓝珠子则散发着安抚的凉意。
三块神骸,因为林语涵的失踪,同时产生了反应。
“沈夜。”沐秋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声音失去了往的轻佻,带着罕见的凝重,“那丫头……恐怕没那么简单。血牙的夜枭或许是想抓她,但带走她的……未必是血牙。”
沈夜缓缓转身,眼神在昏暗中深不见底。
“我知道。”他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不管带走她的是什么,不管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她是我们的人。”
“把她找回来。”
夜色更深。堡垒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困兽的眼睛。
而神弃之地广袤无垠的黑暗深处,仿佛有更多无形的手,正悄然伸向这支刚刚站稳脚跟的“疯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