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2024年7月29(周一)
周一早晨,沈砚辞到公司的时候,陈默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老板,陆哲今天要在会上提一个新方案。”陈默的脸色不太好,“我昨晚听到的风声——不是替换,是‘双线并行’。”
沈砚辞走进电梯,按了三十一楼。“说清楚。”
“让另一个画师同时画一版,Q3结束的时候,两个版本选一个上线。他说这叫‘降低风险’。”陈默顿了顿,“他找的那个画师叫林小曼,做商业画的,风格很‘安全’。她上周已经把初稿给陆哲了。”
沈砚辞没有说话。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着不锈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面无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会议在九点半开始。
赵总坐在主位上,陆哲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沈砚辞坐在赵总右手边,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
陆哲先开口。“赵总,各位,我上周提的替代方案,经过一周的调研,我整理了一个更完整的版本。”他把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不是替换,是‘双线并行’。让两位画师同时创作,Q3结束的时候,据数据和用户反馈,选一个版本上线。这样既能保证进度,又能降低风险。”
有人点头。有人翻看文件。沈砚辞没有动。
“沈总监,你怎么看?”赵总问。
沈砚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这个方案的前提是——姜知意的版本有风险。但我想问,风险在哪?她过去两个月的产出,大家有目共睹。概念草图一稿过,线稿不需要修改,上色稿的质量比预期高出很多。这样的方,风险在哪?”
会议室安静了。
陆哲笑了笑。“沈总监,我不是质疑姜老师的专业能力。她的作品确实很好,但‘好’和‘适合大规模传播’是两回事。我们的需要的不只是艺术价值,还有商业价值。林小曼的风格更商业化,更安全。双线并行,让数据说话,不是更公平吗?”
“公平?”沈砚辞看着陆哲,“你让一个独立绘本作者,跟一个商业画师比‘商业化’,这叫公平?”
“沈总监,我没有恶意——”
“够了。”赵总打断两人,“砚辞,陆哲的方案有一定道理。双线并行,确实能降低风险。不能只押在一个人身上。就这么定吧。两位画师同时推进,Q3结束看数据。”
沈砚辞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赵总看着他。“砚辞,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他站起来,拿起咖啡杯,“散会吧。”
他走出会议室,步子很快。陈默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脸色,没有问,只是跟着他走。
走进办公室,沈砚辞关上门,站在窗前。
窗外是沪城的天际线,蓝天白云,阳光很好。但他觉得那些光很刺眼。
“老板——”陈默在门外叫了一声。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外安静了。
他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机震了,是姜知意的消息。
“早安。今天阳光很好,你看到了吗?”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告诉她吗?告诉她——你的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了,有另一个人在画同样的东西,Q3结束会选一个,可能是你,可能不是你。
他打了“看到了”,然后删了。打了“今天可能会晚一点回消息”,然后删了。打了“姜知意,有件事我想告诉你”,然后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早。”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猫头鹰挂件。
猫头鹰闭着眼睛,站在树枝上。
他想,她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只猫头鹰要举着盾牌?
他拿起手机,给陈默发消息:“今天下午茶照常送。再加一束白玫瑰。”
陈默回:“老板,今天是什么子?”
“不是子。就是想送。”
“明白。”
姜知意收到白玫瑰的时候,正在画第三幅助眠画。
陈默把花递给她,笑了笑。“姜老师,老板今天特别交代的。”
她接过花,白玫瑰,花瓣上还有水珠。她低头闻了闻,很香。
“他今天怎么了?”她问。
陈默犹豫了一下。“姜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今天早上,陆哲在会上提了一个方案。双线并行,让另一个画师跟您同时画,Q3结束的时候选一个上线。”陈默看着她的脸色,“老板反对了,但赵总说‘就这么定’。”
姜知意抱着白玫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姜老师,您还好吗?”
“我没事。”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陈默走了之后,她关上门,把白玫瑰放在桌上。年糕走过来,闻了闻花,打了个喷嚏。
她站在画桌前,看着那幅没画完的助眠画——猫头鹰举着盾牌。她画了一半,盾牌上的灯只画了轮廓,还没有上色。
她坐下来,拿起笔。
继续画。
盾牌上的灯,她用了很多层。先铺一层淡黄色,等了,再加一层橘色,等了,再加一层白色。灯的边缘,她加了一圈很淡的光晕,像冬天呵出一口白气时,在路灯下看到的那种。
猫头鹰的眼睛,她画得很亮。不是黑色,是很深的棕色,瞳孔里有一点白色的高光——那是路灯的倒影。
翅膀的羽毛,一层一层地画。最里面是深灰色,往外是浅灰色,最外面是白色。每一都不一样,每一都很用力。
城市的屋顶,画得很暗。深蓝色,接近黑色。但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点光,很小,很远,但亮着。
画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
盾牌上的灯,在整幅画的暗色调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猫头鹰举着它,在夜空中飞。
她在右下角写字:“给失眠先生·第三周。别怕,我在。——姜知意。”
写完之后,她拍了照片,发给他。
“第三周的,画完了。”
他看了很久。“盾牌上是什么?”
“灯。”
“为什么是灯?”
“因为灯能挡住的东西,比盾牌多。”
他没有回消息。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沈砚辞。”
“嗯?”
“陈默告诉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刚才。”
“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错。”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姜知意,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应该能挡住他的。”
“你挡了。你一直在挡。从开始到现在,你挡了多少次?”她停了一下,“沈砚辞,你不是超人。你不需要一个人挡住所有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变了。
“你看到那幅画了吗?”她问。
“看到了。”
“猫头鹰举着盾牌。不是因为它一定能挡住所有东西,是因为它在飞。它没有停下来。”
“姜知意——”
“我会画完的。”她说,“不管最后选谁,我都会画完。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的天空有一朵云,很白,很大,慢慢地移动。
年糕走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弯腰抱起年糕,下巴搁在它头上。
“年糕,”她轻声说,“有人要跟我比。”
年糕“喵”了一声。
“但我不会输。”
年糕又“喵”了一声。
她笑了。“不是因为我要赢。是因为我不会停下来。”
晚上,沈砚辞还在办公室里。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姜知意的进度报告,右边是陆哲提交的“双线并行”方案。
他看着左边那叠文件。她画了两个月的线稿,每一幅都有编号,每一幅都有期。最后一张是上周五交的上色稿,巷子尽头的桂花树。他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了评语:“质量超出预期,建议继续推进。”
他又看着右边那叠文件。林小曼的初稿,三幅概念图。风格很“安全”——明亮的颜色、简洁的构图、明确的主题。一眼就能看懂,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留。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拿起来就能走,吃完就扔。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手机亮了。姜知意的消息。
“还在加班?”
“嗯。”
“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饭。”
“好吃吗?”
“一般。”
“那你还吃?”
“你说要记得吃饭。”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画的那幅画,”他打字,“盾牌上的灯,用了多少层?”
“五层。淡黄、橘、橘红、白、淡黄。”
“为什么最后又加了一层淡黄?”
“因为光不是一层一层的,是叠在一起的。最外面是淡的,越往里面越浓。”
他想了想,打字:“那你呢?”
“什么?”
“你是不是也是一层一层的?外面是淡的,越往里面越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沈砚辞,”她终于回了,“你今天说话的水平又进步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那幅画教我的。”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猫头鹰点头。
他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很轻的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像一盏灯亮了。
“姜知意。”他打字。
“嗯?”
“你今天说‘我会画完的’,是真的吗?”
“真的。”
“不管结果?”
“不管结果。因为画已经在那里了。巷子、灯、猫、等车的人——他们都活了。不是因为,是因为我画了他们。”
他看着她写的那行字,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姜知意,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画了那么多光。你自己在黑暗里待过,但你画的全是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沈砚辞,因为你在黑暗里待过,所以你画不出黑暗。你只想画光。”
他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很吵,但他的世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着。
“你只想画光。”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字。
“姜知意。”
“嗯?”
“谢谢你画那些光。”
“不用谢。”
“你明天在画室吗?”
“在。怎么了?”
“我想去看看你。不是看画,是看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好。”她说。
夜深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但有些灯还亮着。
法租界三楼那个小阳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窗台上。窗台上摆着白玫瑰和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
画室里,姜知意坐在画桌前,面前摊着第三幅助眠画。猫头鹰举着盾牌,在夜空中飞。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盾牌上又加了一层光。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年糕跳上桌,趴在她面前,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年糕,”她轻声说,“他明天要来。”
年糕“喵”了一声。
“他说不是看画,是看我。”
年糕又“喵”了一声。
她笑了,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
窗外的路灯亮着,像一颗很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