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2:03:31

时间线:2024年7月27(周六)

周六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味道。

不是湿的闷,是那种被雨水洗过之后、太阳还没完全晒的清爽。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谁在树叶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姜知意今天起得比上周更早。

不是因为要买桂花糕——爷爷的那盒周三就送过去了,沈砚辞说爷爷很喜欢,“每天都吃一块,说不能一次吃完,要留着慢慢吃”。她听了之后笑了很久,觉得爷爷真是个可爱的人。

她起得早,是因为睡不着。

从周三晚上说完“等见面再说”之后,她就一直在想——到底要说什么?她想了三天,打了十几版腹稿,每一版都觉得不对。太轻了,太重了,太早了,太晚了。她甚至写在速写本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

最后年糕看不下去了,踩在她的速写本上,用尾巴把所有的字都扫花了。

“年糕!”她把猫抱起来,年糕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纠结什么”。

她叹了口气,把速写本合上。

算了。到时候再说。说错就说错。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有一圈很小的刺绣花朵,不仔细看本看不到。头发用木簪挽起来,露出耳朵和脖子。耳垂上戴着那对很小的珍珠耳环——上次去他公司时戴的那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姜知意,”她小声说,“你只是去吃面。”

镜子里的她脸红了。

她转身出门。

菜市场比平时更热闹。

大概是天气好的缘故,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卖鱼的摊主在吆喝“新鲜的海鱼刚到”,卖菜的阿姨在跟顾客讨价还价“三块五不能再少了”,卖豆腐的大叔在案板上切豆腐,刀起刀落,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

姜知意走进人群,目光习惯性地往番茄摊的方向看。

他站在那里。

浅灰色的T恤,深色的长裤,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他低着头在看番茄,表情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阳光从菜市场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浅灰色的T恤照得发白。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今天的番茄好吗?”她问。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很短,像火柴擦过磷皮,一闪就灭了。但她看到了。

“好。”他说,把手里那个番茄举起来闻了闻,“有番茄味。”

“你学会闻番茄了。”

“你教的。”

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番茄闻了闻。“这个好,很香。”

他也蹲下来。“你每次都挑到最好的。”

“因为我比你认真。”

“我比你认真。我只是不会闻。”

她笑了,把手里的番茄放进他的袋子里。“那这个给你。我再挑一个。”

他看着她把番茄放进他的袋子,嘴角动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给我挑?”

“因为你的都是我给挑的。”

“所以呢?”

“所以你的番茄比我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吃什么?”

“我吃第二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那个番茄,放回她手里。“你吃最好的。我吃第二好的。”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重要。”

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番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卖番茄的大姐看着他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姑娘,小伙子,你们俩是来买番茄的还是来约会的?”

姜知意脸红了,站起来,把番茄放进自己的袋子里。“买番茄的。”

沈砚辞也站起来,从袋子里又拿了几个番茄,递给大姐。“这些,加上刚才那些,一起算。”

大姐一边称一边笑。“姑娘,你这男朋友真好,什么都让你先挑。”

“他不是——”

“谢谢。”沈砚辞同时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她说“他不是”,他说“谢谢”。她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

付了钱,两人并肩往面馆走。她手里拿着那束在花摊买的雏菊——黄色的,花瓣上还有水珠。他帮她拿着帆布包,肩上挂着一只橘猫的图案,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你刚才为什么说谢谢?”她问。

“因为她说你是我女朋友。”

“你不是说不是。”

“我没说。”

“你说了‘谢谢’。”

“嗯。谢谢她夸你。”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每天在教。”他看着她,“你画的每一幅画,都在教我怎么说话。”

她愣了一下。阳光从菜市场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星星。

“我画的画怎么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画灯,我学会了说‘灯亮着’。你画猫头鹰,我学会了说‘晚安’。你画小刺猬,我学会了说‘别怕’。”他停了一下,“你画什么,我就学什么。”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雏菊,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走吧,”他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先转身走了。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肩上挂着她的帆布包,橘猫的图案在他背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很想笑。

“沈砚辞。”她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砚辞。”她说。

他愣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带姓。两个字从嘴里溜出来的时候,比“沈砚辞”轻很多,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叫我什么?”他问。

“砚辞。”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没有犹豫。

他站在那里,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耳红了。

“再叫一遍。”他说。

“砚辞。”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很轻的、一闪就灭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嗯。”他说。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菜市场的过道里,对面是卖豆腐的摊子,左边是卖鱼的,右边是卖咸菜的。周围全是人,吵吵闹闹的,但他们好像听不到那些声音。

“走吧,”她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

两人继续往面馆走。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

面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塑料桌面上,把桌面的划痕照得很清楚。

面端上来了。阳春面和雪菜肉丝面。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他。他在吃面,吃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赵总那边怎么说?”她问。

他放下筷子。“评估结果是——先按原计划推进。”

“那不是挺好的吗?”

“但Q3结束要看数据。如果数据不达标,可能会被砍,或者换人。”

“Q3结束是什么时候?”

“九月底。”

她算了一下,还有两个多月。

“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数据必须好看。”他看着她,“你的画很好,但好不够。他们要看的是数字——销量、用户反馈、转化率。”

“你觉得可以做到吗?”

“可以。”他停了一下,“但有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数据不好,可能会在九月底被叫停。你的画已经画了三个月,如果被叫停——”

“沈砚辞,”她打断他,“我不怕。”

他看着她。

“画完了就是画完了。就算被叫停,那些画还在。巷子还在,灯还在,等车的人还在。”她停了一下,“你还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知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

“又来了,你又说一半。”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一半。是——我现在说出来,怕你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太早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在两人之间慢慢地移动,从桌面上移到碗边上,从碗边上移到她的手上。

“那你什么时候说?”她问。

“等九月底。等结束。”

“为什么非要等那个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觉得,我说那些话是因为。”

她愣住了。

他低头吃面,不再说话。但她看到他的耳红了,比刚才更红。

她握着筷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沈砚辞,”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等九月底。”

“你先告诉我。”

“等九月底。”

“沈砚辞——”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愣了一下。“砚辞。”

“再叫一遍。”

“砚辞。”

“嗯。等九月底。”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耍赖?”

“你耍赖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耍赖了?”

“你说‘我的番茄更好’,然后把我的拿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那是你自愿给的。”

“嗯。自愿的。”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面馆里很安静,只有老李在后厨炒菜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面,两人在巷子里慢慢走。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不是真的桂花,是那盒桂花糕的香味,好像一直粘在她身上,怎么也散不掉。

“你下周还来吗?”他问。

“来。”

“桂花糕还买吗?”

“买。爷爷喜欢。”

“他让你别买了,说他不好意思。”

“那更要买了。不好意思说明他喜欢。”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说得对。”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姜知意。”他说。

“嗯?”

“你周三说,有话要当面跟我说。”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差点忘了。不,不是忘了,是刚才在面馆里他说“等九月底”的时候,她以为他已经替她说了。

“嗯。”她说。

“什么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砚辞。”

“嗯。”

“我想跟你说的是——”

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到他正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我想见你的时候,你都在。”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这不是她准备的任何一版腹稿。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意你”,不是“你很重要”。是——“我想见你的时候,你都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风停了,梧桐叶不动了,阳光静静地照在两人之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都在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想见我的时候,我也在想见你。”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所以呢?”她问。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所以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在。不管什么时候。”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砚辞。”她说。

“嗯。”

“九月底。”

“嗯?”

“九月底,你要说的话——我等着。”

他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鸟叫声。

“明天你有空吗?”他忽然问。

“明天?周?”

“嗯。有一个绘本原画展,在当代艺术馆。”他停了一下,语气比平时紧了一些,“要不要一起去看?”

她愣了一下。他约她。不是菜市场,不是面馆,不是工作。是正式的——约会。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姜知意。”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转身走进楼道,脚步轻得像在跳舞。上楼梯的时候,她忍不住哼起了歌——是外婆以前哼的那首摇篮曲,旋律很慢,很轻。

年糕在门口等她。门一开,它就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着她,好像在说“你怎么又这么开心”。

“年糕,”她弯腰抱起它,“他约我去看画展。”

年糕“喵”了一声。

“明天。下午两点。”

年糕又“喵”了一声。

“他还说——‘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在’。”

年糕不耐烦了,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猫窝里去了。

她笑了,走到画桌前,坐下来。窗台上的白玫瑰和雏菊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桌上,把速写本照得发亮。

她翻开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拿起笔,开始画。

巷口的路灯,灯罩上落着一片梧桐叶。灯下面是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人很高,一个人很矮。高的那个低着头,矮的那个仰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

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巷口。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在。”

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画桌上移到窗台上,从窗台上移到墙上。年糕在猫窝里打呼噜,声音又响又绵。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画展。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