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闻天语家坐了一会儿,两人要回学校了。
闻天语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长腿伸在门前的石板路上,脚边是那个被他不小心碰倒的铁盆,盆里的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只剩盆底薄薄一层,映着从门口照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鼻尖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哑的,像是嗓子里被人撒了一把沙子。他抱着沈天临和翟云塞给他的两包纸巾——沈天临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半包,翟云从裤袋里掏出来的一包新的,两包纸巾叠在一起,他攥在手里,指腹在包装袋的塑料纸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闻天语妈妈中午打了电话回来,是打到隔壁王婶家的。王婶的小儿子跑过来传的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说“天语哥,你妈让你回家拿被子”。闻天语他妈已经在医院了,昨晚接到电话就连夜赶了过去,走得太急,什么都没带。医院的被子薄,空调开得又低,她靠在椅子上睡了一晚,冻得嘴唇发紫。她让闻天语把家里的被子收拾一床,再带几件换洗的衣服,找村里的顺风车捎过去。
她要去医院照顾孩子他爸。
这句话闻天语没有说出口,是沈天临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碎了的音节里拼出来的。闻天语只是说“我妈让我拿被子”,然后头又低了下去,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又抖了一下。但沈天临懂了。他太懂了。前世,闻天语他妈在医院里陪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就睡在病房的折叠椅上,早上五点起来去打水,给病人擦身、喂饭、端屎端尿,晚上等病人睡着了,她才有时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灯,一笔一笔地算当天的花费。
沈天临和翟云走的时候,闻天语没有送他们。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两包纸巾,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铁盆里薄薄的水面上映出来的、他自己模糊的、变形的倒影。沈天临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天语还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成了一个不大的、沉默的、灰扑扑的剪影,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门口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沈天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头,和翟云一起走出了院子。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承诺不需要挂在嘴边。他会用行动来兑现。
回学校的路上,两个人走得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太阳已经从正午的头顶偏到了西边,光线从刺眼的白色变成了温和的金黄色,照在稻田上,把那些正在抽穗的稻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绿色。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来时的燥热和心焦都吹散了一些。
翟云走在沈天临的左边,双手在裤袋里,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天临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钱的事,我回去跟我爸说。”
沈天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翟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夕阳照得发白的水泥路上,表情是认真的、郑重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他的眼镜在夕阳的反射下闪着金色的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那束光照得有些睁不开,但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就那么迎着光走着。
沈天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知道翟云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但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算数的。
很快,下午的四节课都上完了。
时间过得比上午快。大概是下午的课不像上午那样需要他全神贯注——历史、地理、政治,这些科目对他来说是“复习”而不是“学习”。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他前世多多少少都学过一些,虽然大部分已经还给了老师,但底子还在,听起来不像数学那样需要从头开始啃。他一边听课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在记笔记,而是在列一个清单——一个关于钱、关于时间、关于接下来这半年要做什么的清单。那张清单密密麻麻的,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变成了一团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杂乱无章的符号和数字。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了一道一道长长的、金色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那些光柱里飞舞着,缓慢的,轻盈的,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懂的、无声的舞。教室里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值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唰——唰——”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沈天临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闻天语空荡荡的座位。那个座位从中午开始就一直是空的,椅子还保持着闻天语离开时的角度——微微偏右,因为他总是习惯把身体的重心往右边倾。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和他平时堆满了课本和试卷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种净不是整洁的净,而是一种“人走了”的净,是一种让人心里发空的净。
翟云从后面走过来,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得紧紧的。他在沈天临的桌边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闻天语的座位,然后收回目光,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比教室亮一些。夕阳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把整条走廊灌满了金黄色的光,像一条流淌着蜂蜜的河。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笑着,闹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由近及远,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清脆的铃铛声。
沈天临和翟云并排走着,穿过那条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走廊,下了楼梯,走过场。场上还有几个体育生在加练,跑道上有人在跑圈,沙坑旁有人在练跳远,铅球区的草地上砸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圆形的坑,在夕阳的斜照下,那些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个黑色的、张开的嘴。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而短促,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的,沉闷而有力。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天临一眼就看到了沈思。
她站在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浅蓝色的书包背在肩上,小兔子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她的马尾辫重新扎过了,比早上高了一些,发圈换了一个颜色——早上是黑色的,现在是粉色的,大概是她中午回宿舍换的。她手里拿着一冰棍,已经吃了一半了,棍儿上还咬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牙印。她站在那里,一只脚踩在花坛的边沿上,另一只脚在地上画着圈,脚尖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一个不规则的、交叠在一起的圆弧。
她看到了沈天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把那点亮光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我在生气”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微微嘟起,眉毛微微拧着,整个人像一朵正在积蓄水分、随时准备喷发的小火山。但她的脚出卖了她——在看到沈天临的那一瞬间,那只在地上画圈的脚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了起来,但画圈的频率明显快了很多,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天临和翟云一起从校门口走了出去。沈天临走在前面一点,翟云跟在他右边,两个人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默契的步调。
“云哥哥!”
沈思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过来,清脆的,甜丝丝的,像那颗正在她手里融化的冰棍一样,带着一种属于六月的、让人心情忽然变好的甜。她叫的是“云哥哥”,不是“云哥”,多了一个“哥”字,味道就完全不同了——“云哥”是客气的、礼貌的、对哥哥的朋友的称呼,而“云哥哥”是撒娇的、亲昵的、带着一种妹妹特有的、被所有人宠着惯着才有的那种甜腻腻的尾音。
沈天临看着沈思那张可爱的脸,听着她好听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丫头,中午还在生他的气,扭头就走了,脚步声踩得咚咚响,恨不得整栋楼都知道她在生气。现在呢?站在老槐树下吃着冰棍,叫翟云叫得那么甜,对他这个亲哥哥却连一个正眼都不给。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这丫头,气性大,忘性也大,但她的“忘性”是有选择性的,对别人的好记得快,对他的“坏”记得更牢。
翟云笑着走上前去。他的笑容是那种大哥哥式的、宠溺的、带着一点点“我来哄你”的自觉的笑。他走到沈思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然后歪着头,用一种“我替你做主”的语气开口了。
“思思,今天中午你是不是生气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不是那种调侃的、看好戏的笑,而是一种真诚的、关心的、带着温度的笑。他的眼镜在夕阳下反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大不小,不夸张也不敷衍。
沈思咬着冰棍的棍儿,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她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棍儿上还沾着一点点融化的、淡粉色的冰水,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我要开始告状了”的表情看着翟云。
“生我哥的气而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翟云身上移到了沈天临身上,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在说“我现在不想看你”。她的语气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生气了而故意做出来的冷淡——尾音往下掉,嘴唇微微撇着,下巴抬得更高了,整个人从“小火山”进化成了“小冰山”。
“太过分了!”
她补充了这三个字,声音拔高了一些,冰棍在手里挥舞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义正词严的控诉。冰棍上的水滴被甩了出去,有几滴落在了沈天临的裤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丢下我就出去。”
她把“丢下我”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嘟得更高了,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亮晶晶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带着一点点委屈和一点点撒娇的眼睛,本没有在生气。她只是在等一个解释,等一个“哥不是故意丢下你的”的解释,等一个让她可以顺理成章地原谅他的台阶。
翟云笑着伸出手,掌心覆在沈思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手掌不大不小,刚好盖住沈思头顶最隆起的那个部分,手指微微弯曲,指腹在她的发丝间缓缓地、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只骄傲的、炸了毛的、但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的小猫。
“不怪你哥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柔到像是在哄一个三岁的小孩。他看着沈思,目光里有一种“你哥是有苦衷的”的理解和包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替他解释,你听我说”的耐心。
“因为有些事情,所以没办法。”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没有提闻天语,没有提医院,没有提“截肢”和“手术费”这些沉重的、不该让一个十六岁的、正在吃冰棍的小姑娘听到的词。他只是用“有些事情”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像一个盖子一样,把所有那些沉重的、灰暗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盖住了。
沈思的眉头松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翟云脸上移到了沈天临脸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沈天临,像是在等他自己说点什么——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一个“下次不会了”的承诺,什么都行。
沈天临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到沈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委屈,有期待,有一点点“你倒是说句话啊”的催促。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哥下次不会了”,想说“今天真的有事”,想说“你别生气了,哥给你买冰棍”——但那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太轻了。他今天确实丢下了她,没有解释,没有交代,甚至没有好好看她一眼就转身走了。她生气,是应该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力度很大,大到沈思都愣了一下。他点完头之后,看着沈思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沈思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抱歉,而是一种更重的、像是“哥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的、无声的、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承诺。
沈思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冰棍的棍儿从嘴里拿出来,冰棍已经吃完了,只剩一光秃秃的、湿漉漉的竹棍,棍儿上还留着她歪歪扭扭的牙印。她把竹棍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咚”的一声,竹棍落进了桶底,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空空的回响。
她的表情从“我在生气”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我原谅你了”和“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原谅你”之间的、别扭的、但已经没有伤力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她伸手把被翟云揉乱的头发理了理,把马尾辫重新扎紧了一点,然后双手进校服的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完整的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沈天临抬起头,看到一辆深色的轿车从镇上的方向驶过来,沿着校门口的水泥路,缓缓地、稳稳地开了过来。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暗金色的光,漆面很亮,擦得净净的,轮毂上没有一点泥巴。车子在校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没有按喇叭,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平稳的“嗡嗡”声,像一只温顺的、等待指令的大型动物。
是一台丰田汽车。
沈天临认出了那个标志——银色的牛头标,在夕阳下闪着内敛的、不张扬的光。车的型号他不确定,但看车身的长度和线条,应该是丰田的中级轿车,不是那种入门的、代步的便宜货。车漆是深灰色的,接近黑色,但比黑色更柔和一些,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温暖的棕色调。
车窗是摇下来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脸在夕阳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轮廓和翟云很像——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梁,同样的眉骨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出车窗,朝翟云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只是手腕转了转,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但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到了,你过来吧”的笃定的姿态,和翟云一模一样。
“我爸来啦。”
翟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得走了”的匆忙。他转过身,看着沈天临,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他的表情从刚才哄沈思时的轻松切换成了一种更认真的、带着“我们还有事没说完”的郑重。
“我先回去啦。”
他说完这句话,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天临,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语气加重了一些——
“天哥,记得哈。”
就三个字——“记得哈”。没有说记得什么,但沈天临知道。是钱的事,是闻天语的事,是“我们帮他想办法”的事,是今天中午在闻天语家那间昏暗的堂屋里,蹲在地上,拍着闻天语的肩膀说出口的那个承诺。
能06年买小汽车的,都是很有实力的了。
沈天临看着那辆深灰色的丰田轿车,心里默默地过了这么一句。2006年,在小镇上,能开得起私家车的人家不多。大多数人出行靠的是自行车、摩托车、或者镇上的中巴车。学校里老师的交通工具最多是摩托车,校长也不过是一辆老旧的桑塔纳。翟云他爸能开上丰田,而且是崭新的、擦得锃亮的丰田,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不是张扬,不是炫耀,而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平常的“有”。
翟云家的条件,沈天临一直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对翟云有过任何不一样的看法——不是因为翟云低调,而是因为翟云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就没有一丝一毫“我家有钱”的痕迹。他穿的衣服和所有人一样,吃的饭和所有人一样,用的文具和所有人一样。他从来不会说“我家怎样怎样”,从来不会在别人羡慕他家条件的时候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他甚至会在别人提起他爸生意的时候微微皱一下眉头,然后把话题岔开。
但沈天临也知道,翟云家有能力。不是说“有钱”这件事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在闻天语这件事上,“有能力”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去求那些不一定愿意帮忙的人,不需要在借钱的路上低声下气、看人脸色,不需要在闻天语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翟云说的“我们帮你想办法”,不是一句空话。他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份心。
沈天临知道是凑钱的事。
“知道啦!”
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大得连坐在车里的翟云爸爸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天临朝翟云的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坚定而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的事情。
“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说“我们”的时候,声音又重了一些。不是“我”,是“我们”。不是沈天临一个人,是沈天临和翟云——是黄金铁三角里还站着的另外两个角,是蹲在闻天语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帮你想办法”的那两个人。
翟云看着沈天临,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那不是一种大笑,而是一种安心的、放心的、像是把一块石头从心里搬走了的、释然的笑。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那辆深灰色的丰田轿车跑去。
他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的从容不太一样——步子迈得很大,书包在背上上下颠簸,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带着一种十八岁少年特有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快点回到家、快点跟爸爸开口、快点把这件事落定的急切。他跑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先把书包扔了进去,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像一声短促的、温柔的叹息。
车窗又降了下来。翟云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朝沈天临的方向又挥了挥手,然后又朝沈思的方向挥了挥手,嘴里说了句什么,但车子已经启动了,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他的话。沈天临没有听清,但他看到了翟云的嘴唇动的形状——“明天见”。
丰田轿车缓缓地驶了出去,从校门口的水泥路拐上了镇上的主路,车身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汇入了稀疏的车流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小的点,消失在了那片被落染成了橘红色的、温暖的天光里。
校门口安静了下来。
沈天临站在原地,目光还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他站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过头,看着沈思。
沈思正看着他。
她双手在校服的口袋里,马尾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她的眉眼前面飘来飘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沈天临,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有一种“你和云哥哥在说什么悄悄话”的探询。
沈天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弹了一下。力度和早上在家里弹她的时候差不多,不重,但也不轻,刚好够让她“哎呀”一声捂住了额头。
“走吧,回家。”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沈思捂着额头站在原地,气鼓鼓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哒哒哒”的声音,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浅蓝色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兔子挂件在拉链上晃来晃去,在夕阳的余晖里划出一道一道小小的、白色的、欢快的弧线。
她追上了沈天临,走在他的右边,和他并排着。她没有说话,沈天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走在被夕阳染成了金色的街道上,走过那些已经开始亮起灯光的店铺,走过那些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的老人,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和那个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炊烟的味道、和一种属于傍晚的、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沈天临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的口袋里,那张折了两折的、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纸,还安静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