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天临再次睁开眼时,耳边没有了暴雨。
没有了那铺天盖地的、砸在皮肤上生疼的、混着泪水和泥水的暴雨。
没有了雨点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没有了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的哗哗声,没有了雷声在云层里滚动的沉闷轰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久违的、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声音。
“嗡嗡嗡——”
老式吊扇在头顶缓慢地旋转着,扇叶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很低,很闷,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摇着一个生锈的铃铛。
吊扇带起来的风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缓缓地拂过他的脸颊和的手臂。
他躺在什么地方。
身下的触感不是公园里湿冷的泥草地,也不是医院走廊里冰硬的地砖,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味的、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那种爽的温暖。
是床。
是他的床。
他听到了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穿过那扇没关严的卧室门,穿过走廊里斑驳的白色墙壁,穿过清晨特有的那种带着薄雾的、金黄色的空气——
“起床啦——哥——”
那个声音。
清脆的、带着一点点拖长音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糖一样甜腻腻的声音。
“在不起床就要迟到啦——!”
声音更近了一些,大概是从走廊走到了门口,又踮起脚尖往里面探了探头。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T恤,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可能还拿着锅铲或者筷子,歪着头往里看。
“妈已经做好早餐啦!”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得在整间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拖鞋声,由近及远,穿过走廊,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沈天临躺在那里。
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涸的河流。
吊扇的叶片从视野里转过去,又转回来,又转过去,又转回来。
他的呼吸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触摸到了身下的床单——棉布的,洗了很多次之后变得异常柔软的那种棉布,边角处有一小块被缝补过的痕迹,针脚不太整齐,是手工缝的。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那种被洋葱熏到的、刺痛的酸,而是一种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热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融化的酸。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变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泪水里游泳的蛇。
我这是穿越了吗?
他认出了这个天花板。
他认出了这道裂缝。
他认出了这盏吊扇。
他认出了这块被缝补过的床单。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他的家。
那个他在十九岁那年冬天失去的、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在妈妈走后就被时间冻结了的——家。
真的是穿越了。
沈思的声音从厨房那边又传了过来,隔着两道墙和一个客厅,朦朦胧胧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那份荷包蛋吃掉啦——”
然后是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笑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被阳光晒暖了的旧时光里传过来的:
“别闹你哥,让他再睡五分钟。”
沈天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像两条解冻的溪流,从眼角出发,沿着太阳的方向,缓缓地滑进了头发里。
他没有去擦,只是躺在那里,任眼泪流着,任吊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任那个他已经失去了两次的世界,在这个六月的清晨,把他重新包裹进了一场温柔的、不真实的、让他不敢用力呼吸的光里。
他闭上眼睛。
又睁开。
天花板还在。裂缝还在。吊扇还在。
厨房里还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沈思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的声音,和妈妈偶尔应两句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天临慢慢地坐了起来。
床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脚趾触碰到了那块翘起来的木地板——就在床尾靠左的位置,那块他从小就知道翘起来了、但从来没有修过的木地板。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没有泥水,没有伤痕,没有在雷击中留下的焦痕。
手指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被手表带勒出来的印子,是昨晚睡觉的时候留下的。
他慢慢地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一团光,一缕烟,或者一道紫金色的闪电的余温。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只普通的、二十二岁少年的手,净净的,在六月的晨光里,安静地摊开着。
窗外有鸟叫声。
不是那种被暴雨困住的、有气无力的啼叫,而是真正的、欢快的、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时发出的、属于晴朗早晨的鸟叫声。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道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地飞舞着,像无数颗微小的、发光的星星。
沈天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净的、没有泥水的手。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了。
很轻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腔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碎开,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带着温度,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开去。
他没有哭出声。
但他笑了。
嘴角微微地、不可控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在眼泪还挂在脸上的时候,在这个他已经失去了两次的世界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在他听到了沈思的声音和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的这一刻——
他笑了。
“哥——!”
沈思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开,吓得他肩膀一抖。
他抬起头,看到门框旁边探出了一颗脑袋——马尾辫歪歪地扎着,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脸颊上沾着一小点不知道是面粉还是鸡蛋液的白色痕迹。
她的眼睛亮亮的,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正用一种“我就知道你没起来”的表情看着他。
“你真没起来啊!荷包蛋真没了啊!”
她鼓着腮帮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了。
沈天临看着她。
看着她沾着面粉的脸颊,看着她歪歪的马尾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带着小虎牙的笑。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沈思。”
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喉咙里存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沈思愣了一下。“嘛?”
“没事。”
那陈晓呢?她去哪里了?
沈天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马尾辫、她额前的碎发、她脸颊上那点面粉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哥——!你嘛!”
沈思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皱着脸,一副要炸毛的样子。
沈天临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嘴角咧到了最大的弧度,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没事,”他说,声音还是哑哑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去吃早餐。”
他越过沈思的肩膀,往走廊的尽头看去。
厨房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一个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着,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锅里的油在滋滋地响,蒸笼冒着白气,整个屋子都弥漫着煎蛋和热豆浆的香味。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笑了。
“醒了?快来吃,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天临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吊扇在客厅里嗡嗡地转着,沈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妈妈在厨房里把早餐一样一样地端上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豆浆的味道、煎蛋的味道、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木头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没有消毒水,没有血腥味,没有雨水浇透泥土的腥气。
只有家。
他迈开步子,朝着厨房走去。
六月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