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9灵魂
那个昨天还给他发消息“哥,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的小姑娘。
刚满二十二岁。
正值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还没来得及让这个世界看到她的颜色。
此时此刻,却躺在冰冷的抢救室里。
那些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会一点一点地把她裹住。
那些冰冷的仪器会发出滴滴的声响,显示屏上的波浪线会越来越平,越来越平,直到变成一条没有起伏的、笔直的线。
她的生命体征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流走。
沈天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泪水从眼角淌下来,在灰色的地面上汇成了一小片水洼。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这场该死的暴雨天?
如果今天他没有加班,早点回家,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他今天没有去吃那顿烧烤,而是直接回去,是不是就能接到沈思的电话,告诉她“你别出门,哥去接你”?
如果他今天——如果他今天——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旋转,像一台失控的洗衣机,把所有东西都搅碎了,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分不清边角的烂泥。
但他知道,没有如果。
什么都没有。
沈天临的爸爸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一双大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句听不清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爸爸走的时候,沈思才两岁,什么都不懂,还在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她甚至不知道“爸爸”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叫出这个词的对象。
妈妈也在他十九岁的时候离他们而去。
那是他大一那年的冬天。他接到电话从学校赶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站着的、十五岁的、哭得浑身发抖的沈思,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沈思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那是一种托付。
从那以后,他就是沈思的哥哥,也是沈思的父亲,也是沈思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
他供她读书,给她做饭,在她生的时候发红包,在她考试前打电话给她加油。
他把自己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给了她。
他不明白。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已经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他只剩下沈思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唯一一个会叫他“哥”的人,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地活着的理由。
为什么连她都要夺走?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像水般将他淹没。
那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水,而是一堵水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缝隙。
他被压在里面,沉到了最底部,四周全是黑暗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深水。
他拼命地想往上浮,但手脚像被绑了铅块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抽离。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
那个洞在他口的位置,又冷又黑,风从里面灌进来,呼呼地响。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走廊在转,天花板在转,那扇半开的ICU门在转,门里面透出来的白光也在转。所有的东西都在转,像一台巨大的离心机,把他甩到了最边缘,让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崩塌。
一切都在崩塌。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裂开,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深渊里。
他站在最后一块碎片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黑暗,只有那种让人发疯的、彻骨的孤独。
他想嘶吼。
他想像电影里那样,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能把所有玻璃都震碎的吼叫。
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甘和绝望,全都从喉咙里挤出来,挤成一声震碎一切的咆哮。
他想冲进抢救室。
他想推开那扇门,想冲到沈思的身边,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哥在这里,哥来了,你别怕”。
他想把那些医生推开,想把那些仪器拔掉,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逐渐变凉的身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跪在这里。
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那种沙沙声。
是呜咽。
是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混在泪水和雨水里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呜咽。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
像一片看不到岸的海,他漂在正中间,四周全是水,没有船,没有桨,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只能漂着,一直漂着,直到力气耗尽,直到沉下去。
陈芊站在旁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天临。
他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着,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太粗糙了,太撕裂了,太让人心碎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语言在这种时刻是苍白无力的。
任何“会没事的”、“你要坚强”、“她在天上会希望你好好的”之类的话,在这种级别的悲痛面前,都像是一张纸去挡一辆火车,不自量力,甚至有些残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去。
她弯下腰,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沈天临的肩膀。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整个身体都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坍塌。
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也许有用,也许没有,也许只是让她自己觉得好受一些。
但她还是拍了。
轻轻地,慢慢地,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她不知道除了这个,她还能做什么。
沈天临哭得悲伤欲绝。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了。
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对空间的感觉,对自己身体的感觉。他只知道眼泪在流,喉咙在发出声音,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
他不知道这些状态持续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只是十几分钟。
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冷白色的,安静地照着。
空调的风还是那样凉飕飕地吹着,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的雨还是那样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
突然——
沈天临的哭声停了一瞬。
不是那种慢慢减弱、渐渐消失的停,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突然中断了。
他的身体不再抖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几乎要睁不开,睫毛上挂着泪珠,视线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他看到了。
在ICU门口,在那扇半开的门旁边,有一团淡淡的光。
那团光很柔和,不是医院里那种冷白色的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带着一点点金色的、像是黄昏时分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那种光。
光里面,有一个人影。
纤细的、小小的、扎着马尾辫的人影。
沈天临哭恍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看到了,还是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他的大脑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所有的边界都被泪水泡软了,模糊了,融化了。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妹妹了。
沈思就站在那里,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有点傻气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容。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能透过她的肩膀看到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能看到窗外的闪电在她身体里穿过,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纱。
“思思!”
沈天临流着泪,悲痛欲绝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一个已经涸的井底,把这最后一个字捞了上来。
灵魂沈思听到了。
她缓缓地回过头。
那张脸——那张他看了二十二年的、从小看到大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轮廓的脸——对着他笑了。
不是那种悲伤的、勉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温暖的、释然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
那个笑容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每次他出差回来,她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笑;
每次他做的糖醋排骨端上桌,她夹起第一块塞进嘴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笑;
每次她发消息说“哥我想你了”的时候,他能在脑海里自动补全的,就是这样的笑。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向楼梯口的方向飘去。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水里游泳一样,裙摆微微飘动,头发在马尾辫里轻轻摇晃。她飘向走廊的尽头,那团淡淡的光也跟着她一起移动,像一条无形的尾巴。
“思思!别走!别丢下我!”
沈天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他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稳了,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沈思飘去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但眼泪本擦不净,刚擦掉一波,新的一波又涌了出来。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人影,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喂!”
陈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沈天临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盯着ICU门口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喊了一声“思思”,然后突然站起来就跑。
他的动作太突然了,把她吓了一跳。
她愣了一秒,然后赶紧追了上去。
“喂喂喂,别走啊!你去哪里?”
她跑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她追到楼梯口的时候,沈天临已经往下跑了半层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地响着,急切而混乱。
“我去追我妹!”
沈天临的声音从楼梯间下面传上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啊?”
陈芊很疑惑。
她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沈天临的身影在昏黄的楼梯间灯光下一晃一晃的,他几乎是跳着往下跑的,每一步都跨三四级台阶,好几次差点踩空,但他没有停下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他妹?他妹不是在ICU里面吗?他要去哪里追?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思考。她跟着跑了下去。
沈天临踉跄着跑出医院大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大,甚至更大了。
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他的脸上、身上、手臂上,生疼生疼的。
但他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四处张望了一下。
在那里。
那团淡淡的光在雨幕的那一头,在医院的围墙外面,在马路对面的方向。
淡黄色的裙摆在雨中被风吹得微微飘动,沈思站在路灯下面,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往前飘了一段。
“思思!”
沈天临冲下了台阶,冲进了雨里。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抽打在他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他的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裤腿上溅满了泥水,皮鞋里全是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跑得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滑倒,但他没有减速。
他在追妹妹沈思的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在前面,他要追上去。他不能让她走。他不能再失去她。
他已经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他不能再失去沈思。
沈思飘过了马路,飘进了医院旁边的一个小公园里。
公园的铁门半开着,她从那道缝隙里飘了进去,淡黄色的身影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雨中飞舞的萤火虫。
沈天临跟着冲进了公园。
公园里很暗,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显得朦朦胧胧的。
石板路上积了水,他踩上去的时候水花四溅。
两旁的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树枝在头顶摇晃着,像是在对他摇头。
“你别跑了啊!”
陈芊也跑着跟了进来。
她不知道跑了多远——从三楼跑下来,穿过大厅,冲出大门,穿过马路,一路追到了这个公园里。
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衬衫也湿了一大片,高跟鞋里进了水,跑起来又滑又难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口剧烈地起伏着,嗓子眼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你别跑了啊!”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崩溃。她不知道沈天临在追什么,不知道他要跑去哪里,不知道他口中的“妹妹”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只看到他一个人在前面疯狂地跑着,对着空气喊“思思”,对着空气伸出手,像着了魔一样。
但是沈天临没有听她的。
他的眼里只有妹妹沈思。
他听不到陈芊的声音,听不到雨声,听不到风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在前面不远不近地飘着的身影。
她始终和他保持着大概十米的距离,不快也不慢,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带路。
沈思的灵魂飘到了公园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小片天空。
雨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比外面的雨声轻柔许多。
沈思站在榕树下面,转过身来。
沈天临终于追到了她面前。
他停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口像要炸开一样疼。
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他拼命地眨眼,想把那些水挤出去,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沈思的灵魂看着他。
她笑了。
还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露出小虎牙的笑容。
和他在ICU门口看到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和他记忆里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水洗过的、净净的声音。
“哥。”
她叫了一声。
沈天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别追啦。”
沈思摇了摇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我真的要走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俏皮,一点点无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那种语气沈天临太熟悉了——每次他加班到很晚,沈思打电话催他回家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每次他感冒了不肯去医院,沈思给他熬了姜汤端到面前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沈思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笑容也收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表情。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东西——是成熟,是释然,是一种看透了某些事情之后的平静。
“爸爸和妈妈在上面等我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微微仰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沈天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夜空,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无穷无尽的、从黑暗深处落下来的雨。
“我下辈子再做你的妹妹。”
沈思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沈天临。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雨水,是泪。
灵魂也会流泪吗?他不知道。但他看到了。
两颗透明的、亮晶晶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淡黄色的裙摆上,消失不见了。
她还是笑着的。
流着泪,但笑着。
沈天临拼命地摇头。
“不要啊!”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了,喉咙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面磨过一遍。
“不要丢下我!”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她。
手指穿过了那团淡黄色的光,什么也没有抓到。
只有空气,只有雨水,只有从指缝间流过去的、冰凉的、虚无的风。
陈芊也跑到了沈天临身边。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湿透的鞋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沈天临——他站在她面前,伸着手,对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空地说话。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淡黄色的连衣裙,没有马尾辫,没有蛋糕盒。
只有一棵老榕树,在雨中沉默地站着,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但她看到沈天临的眼里,有光。
那团光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在那个他目光落下的位置,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然他不会那样看,不会用那种眼神——那种绝望的、恳求的、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的眼神。
沈思的灵魂开始消散了。
从裙摆开始,一点一点地,像雾气在阳光下蒸发一样。
淡黄色的光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边缘开始模糊,开始和周围的雨幕融为一体。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
她站在那团正在消散的光里,看着沈天临,笑着。
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沈天临听到了。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他听到了。
“哥,再见。”
沈思的灵魂慢慢地、轻轻地消散了。
像晨雾被太阳驱散,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走,像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线。
淡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亮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米白,从米白变成透明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马尾辫不见了。
小虎牙不见了。
淡黄色的连衣裙不见了。
蛋糕盒不见了。
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十九年的小姑娘,那个握着他的食指走过巷子的小姑娘,那个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姑娘,那个说“我又不是小孩了”的小姑娘,那个说“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了”的小姑娘——
消失了。
完完全全地、净净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了。
空地上只剩下一棵老榕树,在雨中沙沙地响着。
只剩下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灰蒙蒙的空气。
只剩下沈天临伸出的、什么都没抓住的那只手。
“不——!”
沈天临破音地喊出这个字。
声音从他的腔里爆发出来,撕裂了喉咙,撕裂了雨幕,撕裂了这片被雨水浸泡得死气沉沉的夜空。
那个字拖得很长很长,像一绷到极限的弦,在断掉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
他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着,撞在周围的树上一圈一圈地弹回来,混在雨声里,变得模糊,变得破碎,变得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喊出同一个字。
然后,弦断了。
他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的膝盖弯了。
他跪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膝盖陷进了泥水里。
他的双手撑在面前的地面上,手指进了湿透的泥土里,指甲里嵌满了泥浆。
他低着头,雨水从他的后脑勺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控制不住。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无声的、近乎窒息的哭。
张着嘴,但发不出声音。
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淌下来,滴在草地上,滴在泥土里,滴在他进泥土的指缝间。
他跪在雨里,跪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跪在那棵老榕树面前,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坍塌了的废墟。
陈芊站在他身后,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天临,看着他那双进泥土里的手,看着他剧烈抖动的肩膀,看着他发不出声音的、窒息般的哭泣。
她慢慢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他旁边,在倾盆的大雨中,安静地、沉默地,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