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将顾言深和林晚围堵在医院的走廊拐角。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话筒几乎要戳到顾言深的脸上,嘈杂尖锐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落。
“顾先生!顾氏股价是否早有预兆?您是否提前知情?”
“顾少!传闻您个人资产已被冻结,您如何应对即将到期的个人债务?”
“这位小姐是您昨晚宣布的未婚妻林晚女士吗?请问顾家的危机是否会影响您母亲的巨额医疗费用?”
“林小姐!您是否知道顾氏的真实财务状况?选择在此时订婚是出于真爱还是……”
最后一个记者的话筒几乎要怼到林晚苍白的脸上,问题刻薄而恶毒。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术成功的短暂喜悦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无措和恐慌。她下意识地看向顾言深,仿佛他是唯一的浮木。
顾言深脸上的疲惫和凝重瞬间被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戾气取代。他猛地将林晚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完全挡住了那些刺目的镜头和咄咄人的话筒。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林晚被他护在身后狭窄的空间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硝烟气息的味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
“让开。”顾言深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几个最靠前的记者,那目光里的警告和威压,让那几个记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话筒也往后撤了几分。
“这里是医院,是抢救生命的禁区,不是你们哗众取宠的秀场。”顾言深的声音冷得掉渣,“我母亲刚经历重大手术,需要安静。任何打扰她休养的行为,顾氏集团法务部会追究到底。”
他提到“顾氏集团法务部”,即使此刻顾氏风雨飘摇,那积威犹在的名字还是让记者们气势一窒。
“至于我的个人事务,无可奉告。”顾言深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不介意让保安‘请’你们出去,明天的头条是什么,你们可以自己想象。”
他的话语带着裸的威胁,配合着他此刻森然的气场,效果惊人。记者们面面相觑,虽然不甘心,但看着顾言深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的架势,以及闻讯赶来的医院保安,最终还是悻悻然地开始后退,嘴里还嘟囔着“顾少,给个回应吧……”、“顾氏是不是真的完了……”之类的碎语。
走廊终于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仪器声。顾言深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但周身那股低气压并未散去。他转过身,看向被他护在墙角的林晚。
林晚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刚才记者那句“巨额医疗费”像毒刺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看着顾言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魂未定,有茫然,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恐慌。
“你……”她的声音涩沙哑,几乎不成调,“新闻上说的……是真的?你的资产……被冻结了?”她艰难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巨额支票,就在那里。
顾言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林晚看不懂的情绪,疲惫、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
“部分冻结。”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事已至此的坦然,“但顾氏还没倒,我也还没死。”
这近乎冷酷的回答让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猛地想起那张支票,想起自己签下的借条,想起母亲后续还需要天文数字般的康复费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慌乱地翻找着。
“支票……那张支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因为紧张而笨拙,“钱……钱还没转出去,对不对?还……还来得及!”她终于找到了那张薄薄的、此刻却重若千斤的纸片,颤抖着递到顾言深面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你拿回去!快!趁银行还没处理!拿回去!”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她递出的支票上,又缓缓移到她写满惊惶和恳求的脸上。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他没有去接那张支票。
“林晚,”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面对记者时的戾气判若两人,“我签出去的支票,没有收回的道理。”
“可是……”林晚急了,声音拔高,“你明明知道现在……你本拿不出这笔钱!你的资产被冻结了!顾家要破产了!这钱……这钱本就是空头支票!我妈妈后续的治疗怎么办?我拿什么还你?我签了借条的!十年?我拿什么还?!”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命运再次戏弄的愤怒让她口不择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所以呢?”顾言深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所以你现在是怕我还不上你的债?怕这张支票变成废纸,你母亲的救命钱没了着落?”
林晚被他问得一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是,她怕!她怕极了!她怕这张支票失效,怕母亲的治疗中断,怕自己签下的巨额债务变成真正的枷锁!可她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尖锐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情绪——她竟然……竟然在担心他?担心这个曾经傲慢戏弄她、如今却可能自身难保的男人?
“我……”她语塞,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中的支票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顾言深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支票,而是用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握着支票的手,连同那张纸,一起按了回去。
“听着,”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第一,你母亲的医疗费,已经预付了足够支撑三个月的押金,医院不会中断治疗。第二,这张支票,”他指了指被她攥得发皱的纸,“它代表的是我顾言深的承诺。只要我人还在,它就有效。冻结的只是流动账户,不是我的信用,更不是我的命。”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锁住她泪眼朦胧的视线,一字一句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顾言深,还没到需要靠收回给女人的支票来苟延残喘的地步。这点风浪,还淹不死我。”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却又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林晚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支票和她的手背传来,滚烫得让她心惊。
“可是……你的家族……”她喃喃道,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那是我的事。”顾言深直起身,恢复了惯有的疏离和冷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和强势只是错觉。“你只需要记住,你母亲的病,我会负责到底。至于那张借条……”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十年?林晚,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不再看她,转身朝着特护病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个家族的金融风暴,只是拂过他肩头的一缕微风。
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支票,指尖冰凉,心却因为顾言深最后那句话和那个眼神,剧烈地跳动起来。小看?他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支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又抬头看向顾言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喻的迷茫将她笼罩。顾家这艘巨轮正在沉没,而她和母亲,却因为一张可能无法兑现的支票,被绑在了这艘即将倾覆的船上。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顾言深那看似狂妄的宣言和冰冷的保护之下,她似乎……窥见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漩涡。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他凭什么如此笃定?而自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中,又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低头,看着支票上被泪水晕开的墨迹,那模糊的数字,仿佛也预示着她未来模糊不清的命运。她慢慢将支票折好,放回包里,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境,为了母亲,她似乎都没有了退路。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新闻推送,而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迟疑了一下,接通。
“林晚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是顾振邦,顾言深的二叔。关于你母亲的病情,以及……你和言深之间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尽快单独谈谈。时间,地点,我稍后发给你。请务必准时。”
电话被脆利落地挂断。
林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顾家二叔……那个在晚宴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找她?单独谈?在这个顾家风雨飘摇的时刻?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向一个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棋局中心。而顾言深……他是否知道,这通电话已经打到了她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