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十五分，北京初冬的早晨，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雾霾。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上个月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下周修”，现在已经过去四个“下周”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史莱姆。成千上万只软乎乎的果冻状生物追着他喊“主人”，黏液沾满了他的裤腿。他跑到哪儿它们跟到哪儿，最后他被到悬崖边上，回头一看，史莱姆之王正举着那条“热烈欢迎主人”的横幅，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如果史莱姆有体重的话。
然后他掉下去了。
惊醒。
林舟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都费劲。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微信上有三条消息。
一条是花呗账单：15号前还款，已逾期3天。
一条是房东：下个月房租要涨300，同意的话回复1。
一条是组长：今天早点来，客户那边又催了。
林舟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挤地铁。
七点五十五分，他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便利店的打折三明治和冰美式。电梯里挤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林舟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那些游戏小说。
主角穿越到异世界，开挂，收后宫，走上人生巅峰。
他穿越到游戏里，被一群史莱姆叫主人，然后还要回来还花呗。
这大概就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区别。
——
上午九点十五分，林舟戴上VR头盔。
测试区的灯光暗下去，眼前的白光亮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
说不定昨天只是系统抽风，今天上号一切就恢复正常了。
他这么安慰自己。
然后他按下了登录键。
——
白光散去。
林舟睁开眼。
他还在新手村。
但一切都变了。
新手村村口，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迎风招展。红底黄字，字体是那种乡镇小广告最爱用的综艺体，土得很有冲击力。
横幅上写着五个大字：
热烈欢迎主人
横幅下面，是一百三十七只史莱姆。
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从村口一直延伸到传送阵。每一只都用两触须举着一朵小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有些花还带着泥。
队伍最前面，史莱姆之王穿着一件……披风。
是的，披风。
红色的，质地看起来像是用旧床单改的，边缘还在掉线头。
但它自己显然很满意，昂着头，挺着那团软乎乎的身体，眼神里写满了“仪式感”三个字。
看到林舟出现，它的眼睛瞬间亮了。
它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虽然林舟不知道史莱姆怎么吸气——然后中气十足地喊：
“全体都有——预备——开始！”
一百三十七只史莱姆齐刷刷地蹦了起来。
一边蹦，一边用那种软糯糯的童音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主人回家！”
“主人最帅！主人最强！”
“主人吃了吗？我们准备了早餐！”
林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缓慢地重启。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村口还站着三个人。
三个玩家。
他们手里拿着新手木剑，嘴巴张成O型，正用那种“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木剑掉在了地上。
哐当。
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林舟听得清清楚楚。
完了。
林舟心想。
全完了。
——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正处于大型社会性死亡现场。建议您保持微笑，假装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游戏内容。记住，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林舟盯着这条系统提示，咬牙切齿。
这破AI，现在还有心情吐槽？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角色面板，想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到底有多糟糕。
——
【角色名】：林中一舟
【等级】：1
【职业】：程序员（被迫转行中）
【称号】：深渊之主（别解释了，你就是）
【当前状态】：社死进行中
【属性面板】（基于当前处境重新评估）：
战斗力：5（建议不要和任何活物动手）
逃跑速度：60（社畜被老板点名时的极限爆发值）
社会性死亡指数：87/100（还在上升）
在史莱姆中的威望：MAX（这是你目前唯一的资本）
在普通玩家中的形象：一个疯子/内部人员/隐藏大佬（取决于对方相信什么）
【系统提示】：您目前拥有137名狂热追随者。它们对您的忠诚度均为100%。这意味着如果您现在下令让它们攻击那三个玩家，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当然，这可能会让您的“隐藏身份”计划彻底泡汤。
——
林舟默默关掉面板。
他不需要系统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有多糟。
因为他已经看到，那三个玩家中的一个，正在举着手机录像。
“各位观众朋友们！”那个玩家对着手机喊，“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游戏绝对有隐藏剧情！这个玩家绝对是天选之子！点赞过十万我直播吃史莱姆！”
林舟：“……”
他转向史莱姆之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那个横幅……是怎么回事？”
史莱姆之王挺起膛，语气里带着骄傲：“我连夜做的！用我攒了三年的蜕皮换的布料！”
“蜕皮？”
“对啊，我们史莱姆每年都会蜕一次皮，攒下来的可以拿去跟商人换东西。”史莱姆之王指了指身上的披风，“这个也是用蜕皮换的！帅不帅？”
林舟低头看着那件边缘掉线的“披风”。
他又看了看那些举着小花的史莱姆。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而它们，一晚上没睡，用自己攒了三年的“积蓄”，给他准备了这么一场欢迎仪式。
林舟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转，最后变成一句：
“……挺帅的。”
史莱姆之王的眼睛更亮了。
它蹦了起来，激动得身上的胶质都在颤抖：
“主人喜欢就好！主人喜欢就好！”
它转身对着身后的小怪们喊：
“都听到了吗！主人说帅！主人喜欢！”
一百三十七只史莱姆同时欢呼。
那三个玩家同时沉默了。
举手机的那位，直播间的弹幕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剧情？”
“这玩家什么来头？”
“内部人员吧绝对是内部人员！”
“主播快上去问问啊！”
主播放下手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
史莱姆之王瞬间挡在林舟面前，语气警惕：
“不许靠近我主人！”
主播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兴奋，又从兴奋变成狂热。
他搓着手，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
“这位大佬，您看，咱们都是玩家，能不能透露一下这个隐藏任务怎么触发？有偿！有偿！”
林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真的是个BUG”。
但他还没开口，眼前又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
【系统提示】：检测到您正处于关键抉择点。您的选择将影响后续剧情走向。
选项A：解释真相（告诉玩家这是BUG）
成功率：5%
预期后果：玩家不信 + 论坛热议 + 更多人来围观
选项B：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
成功率：50%
预期后果：玩家自行脑补 + 谣言四起 + 您成为传说
选项C：顺势而为（假装自己是隐藏NPC/内部人员）
成功率：70%
预期后果：玩家崇拜 + 获得信息传播渠道 + 身份更加扑朔迷离
【系统建议】：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相往往不如一个精彩的故事有说服力。既然无法解释，不如成为传说。
——
林舟盯着这个面板，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关掉面板，对着那个玩家，微微一笑：
“这是游戏，总有秘密等着被发现。但有些秘密，需要自己去探索才有意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留下一群史莱姆，和三个愣住的玩家。
身后传来那个主播的声音：
“，这话太有水平了！大佬！大佬你别走啊！加个好友行不行！”
林舟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再也解释不清了。
——
林舟躲进了新手村旁边的小树林。
这片树林在游戏里叫“幽暗密林”，是1-5级新手怪的地盘。平时没什么人来，因为这里的怪经验少，掉落也差。
但现在，这里成了林舟的临时避难所。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大口喘气。
史莱姆之王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我做错事了吗”的表情。
“主人……”
“别叫主人。”林舟摆摆手，“叫林哥。”
“林哥。”史莱姆之王小心翼翼地改口，“我刚才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林舟看着它。
那双豆豆眼里，有不安，有困惑，还有一种小动物做错事后的心虚。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面板上的数据：忠诚度100%，信任度85%，期待值95%。
这个数据的意思是：它全心全意相信他，期待他做一番大事，只是对他的某些行为感到一点点困惑。
仅此而已。
没有怀疑，没有动摇。
林舟叹了口气。
“没事。”他说，“只是以后在外面，低调一点。”
“低调？”史莱姆之王歪着脑袋，“什么叫低调？”
林舟想了想怎么跟一只史莱姆解释这个抽象概念。
“就是……不要搞那么大的阵仗。不要拉横幅，不要列队欢迎，不要喊口号。”
史莱姆之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它说：“那……下次我让它们把横幅收起来，只在心里喊口号？”
林舟：“……”
也行吧。
他正要说话，眼前又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
【NPC关系系统·深度评估】
【目标】：史莱姆之王
【当前关系状态】：狂热崇拜（稳定）
【忠诚度】：100%
这是系统能测量的最高值。它愿意为您做任何事，包括牺牲自己。
触发条件：您对它说了“挺帅的”，这是它收到的第一句来自“主人”的肯定。
【信任度】：88%（+3）
比上次提升了3个百分点。
提升原因：您没有因为它“惹麻烦”而责备它，反而耐心解释了“低调”的含义。
【期待值】：97%（+2）
它现在更加确信，您是一位真正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它正在计划向您介绍更多的“兄弟”。
【隐藏数据解锁】：史莱姆之王的个人记忆片段
林舟愣了一下。
记忆片段？
他点了进去。
眼前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那是一个夜晚。月光很暗，周围有很多史莱姆，老的、小的，围在一起。最中间是一只很老的史莱姆，身上的胶质已经不再透明，呈现出一种灰白色。
它在说话：
“……我见过他。那时候我还小，他还很年轻。他站在山顶上，身后是千军万马。他说，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变得不一样。只要我们等下去，他一定会回来。”
周围的史莱姆都安静地听着。
年老的史莱姆继续说：“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等，希望就还在。”
画面散去。
林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些NPC，不是简单的代码。
它们有自己的历史，有代代相传的记忆，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希望。
而他现在，被当成了那个希望。
“林哥？”史莱姆之王的声音传来，“您怎么了？”
林舟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只年轻的史莱姆。
它没见过“那个人”。它只是从长辈那里听来了故事。
但那些故事，它记得。它相信。它在等。
林舟张了张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小王子》里，狐狸对小王子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对于史莱姆之王来说，等待的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从它记事起，就开始等待。
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来了。
虽然不是它等的那个人。
但它不知道。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史莱姆之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史莱姆之王愣了一下：“名字？”
“对，名字。每个人都有名字。你没有吗？”
史莱姆之王想了想：“我爷爷叫我‘小家伙’。其他人叫我‘史莱姆王’。没有别的了。”
林舟点点头。
他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一个吧。”
史莱姆之王的豆豆眼瞪大了。
“从今天起，你叫‘阿软’。”
“阿……软？”
“对。”林舟点点头，“因为你很软。而且，软也不是坏事。柔软的东西，才不容易被折断。”
史莱姆之王——不，阿软——愣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软乎乎的，透明的，一戳就陷进去。
从小到大，它只知道自己是史莱姆，是“低级怪物”，是玩家一刀一个的“经验包”。
从来没有人告诉它，“软”也可以是一种优点。
它抬起头，看着林舟。
那双豆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林哥……”它的声音有点抖。
林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别煽情了。”他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认识其他兄弟吗？走吧。”
阿软用力点头。
它转过身，往前蹦了几步，又回过头：
“林哥，跟紧我！前面就是暗影地了！”
林舟看着它欢快的背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暗影地的入口，藏在小树林最深处的山壁下。
洞口很隐蔽，被藤蔓和苔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阿软带路，林舟就算路过十次也不会发现。
“林哥，就是这里。”阿软压低声音，“暗影刺客就在里面。他是我兄弟，脾气有点怪，但人挺好的。”
林舟点点头。
他跟着阿软走进洞口。
通道很暗，很窄，两边都是湿的石壁。头顶偶尔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大概五十米，穹顶很高，隐约能看到一些发光的苔藓。大厅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
躺着一个人。
不对，躺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皮甲上有很多口袋，口袋里有各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飞刀、药瓶、绳索、钩爪。它的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半截下巴，下巴上有几胡茬。
此刻，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台上，双手摊开，嘴巴微张，睡得鼾声如雷。
呼——噜——
呼——噜——
呼——噜——
很有节奏。
阿软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那个……他就是暗影刺客。他平时……比较注重休息。刺客嘛，要保持精力。”
林舟看着这个在上班时间公然摸鱼的BOSS。
他想起自己每天996、加班没有加班费、周末还要被组长打电话催进度。
他又想起刚才阿软说的话——“我爷爷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真的需要改变一下。
他走到石台边上，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正香的脸。
然后他开口说：
“你们公司，绩效考核是怎么算的？”
呼噜声停了。
暗影刺客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
林舟看到，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骤然睁开。
瞳孔，剧烈收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