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则回到茂园。
茂园是津市出了名的权贵之所,坊间都知道能住在这里面的不一定是最有钱的,一定是最有关系的。省市厅局里有点位置的都住在这里,红砖灰瓦的院落藏在高大的梧桐树后,铁门紧闭,门禁森严,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城池。
方为则在城南有自己的房子,一套复式公寓,装修极简,冷色调,很少有人去。今天是周末,方家每周固定的聚会就是在方慧的家里——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方慧从部队文工团时期就喜欢的月季,五月的天,开得正艳。
方慧当兵时一直是部队文工团的,那时认识了陈前。陈前对她是前仆后继的热爱,追了整整两年,情书写了上百封,最终方慧被他的执着打动。嫁给陈前后她才知道,陈前的爷爷是开国元勋之一,陈家得到国家的恩惠,一路绿灯通行。陈前四十岁时在政界已经小有成就,现在是省里的实权人物。方慧嫁给陈前后就再没有工作过,照顾双方父母,后来照顾孩子,把"陈太太"这个身份经营得风生水起。
陈一是方慧和陈前的孩子,现在十五岁,正是叛逆的时候。整个家族,只有方为则管得了他。从陈一的嘴里说的是,舅舅狠戾在心里不外露,总是摸不透要怎么被他收拾——可能今天还笑着跟你打球,明天就因为月考排名下滑,直接断了你所有的娱乐账户。
方为则刚踏进家里,就听见未婚妻林静静的笑声。那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标准,恰到好处地悦耳。
"……所以说,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学舞蹈,肯定随我,要是学政治,那就随你舅舅——"
"静静!"方慧的声音带着嗔怪,"你还没过门呢,就想着孩子了?"
"姐,"林静静撒娇道,"我跟为则都三年了,您还不让我想啊?"
方为则在玄关停下脚步,保姆递上拖鞋,他低头换鞋,动作不疾不徐。等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完毕——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像一个准丈夫、准舅舅该有的样子。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他走进客厅,目光先落在方慧身上,然后是林静静。
林静静站起身,迎上来。她是舞蹈演员,从小跳舞,那气质好得不得了,肩背挺直,脖颈修长,像一株永远开不败的玉兰。她今天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是精心打理过的慵懒。
"你姐欺负我,"她挽住方为则的手臂,仰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我着急生孩子。"
方为则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他抬手,替她拢了拢那几缕碎发,动作温柔,像任何一个体贴的未婚夫。
"姐跟你开玩笑的,"他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别当真。"
方慧在一旁看着,笑得意味深长:"哎哟,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护着了。静静,你以后可有靠山了。"
"姐——"林静静嗔道,耳尖却红了。
方为则没有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陈一从二楼探出头,喊了一声"舅舅",又缩了回去。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一,下来。"方为则说,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某种指令。
楼梯上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十五岁的少年磨蹭着走下来,穿着oversize的卫衣,头发染成了不太明显的栗色,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显然刚被打断了自己的世界。
"月考成绩出来了?"方为则问。
"……出来了。"
"排名?"
陈一偷瞄了一眼母亲,方慧正忙着给林静静剥橘子,假装没听见。
"年级……年级一百二。"
方为则点点头,没有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作了几下,然后放回口袋。
"你的游戏账号,冻结一个月。"他说,"下个月月考进前一百,解冻。"
陈一脸色变了变,却不敢反驳。他太清楚舅舅的风格了——没有怒吼,没有训斥,只是平静地宣布决定,然后执行。这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
"知道了。"陈一闷闷地说,转身想上楼。
"等等,"方为则叫住他,"叫舅妈。"
陈一愣住了。他和林静静见过很多次,但"舅妈"这个称呼,他从来没叫过。林静静也有些意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舅妈。"陈一含糊地叫了一声,逃也似的上了楼。
方慧终于转过头来,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你呀,总是这么严肃。孩子怕你怕得要死。"
"怕才好,"方为则说,端起茶杯,"不怕就管不住了。"
林静静在一旁坐下,自然而然地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方为则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配合度极高的雕塑。
"为则,"方慧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刚才静静说她要给你生一个足球队,以后名字就是方一,方二,方三……哈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方为则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向林静静,她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盛着期待,像在等待他的回应。那种期待他很熟悉——三年来,她总是在等待他的回应,等他说"好",等他说"行",等他说"都听你的"。
"名字太随意了,"他说,嘴角依然上扬,"孩子以后会有意见的。"
方慧笑得前仰后合:"你看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静静,你以后可得多教教他怎么浪漫。"
林静静也笑,挽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姐,为则这样就很好。我就喜欢他稳重。"
方为则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那盘橘子,方慧剥好的,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像某种待价而沽的商品。
稳重。他喜欢这个词。这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牢笼。
三年前,方慧第一次把林静静介绍给他,是在一场舞剧的后台。林静静刚谢幕,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汗水把鬓角打湿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方姐的弟弟?比照片上好看。"
那时候他也笑了,礼貌的,得体的,像任何一个被介绍相亲的单身男人该有的反应。
后来他们在一起,顺理成章。林静静温柔,懂事,从不追问他的行踪,从不抱怨他的忙碌。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圈子,需要他的时候撒娇,不需要他的时候独立。方慧说,这是"识大体"。
他也觉得好。比那些歇斯底里追问"你到底爱不爱我"的女人好,比那些试图用眼泪和争吵来确认关系的女人好。
可有时候,比如此刻,林静静靠在他肩上,方慧在一旁打趣,陈一在楼上打游戏,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家庭"的温馨气息——他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
他想起今天在教育局的会议室里,那个叫黎孜的科员。她站在那里,耳尖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藏着难堪,却没有躲闪。像一头被到墙角的小兽,明明怕极了,还要硬撑着不低头。
那种狼狈里,有一种奇异的生动。像瓷器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柔软的胎质。
而林静静,他的未婚妻,永远完美,永远得体,永远像一株精心修剪的玉兰——没有裂缝,没有破绽,也因此……没有惊喜。
"为则?"林静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姐问你话呢,婚礼想办中式还是西式?"
"都好,"他说,收回思绪,"你决定。"
"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方慧嘴,"静静,你得他,不然他什么事都'你决定',以后孩子上哪个幼儿园,他肯定也是'你决定'。"
林静静笑着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被掩盖过去:"那我就决定了?中式,在茂园办,请戏班子来唱堂会,热闹热闹。"
"好。"方为则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蔓延,像某种说不清的、被压抑的情绪。
窗外,月季花在暮色里渐渐隐去颜色。方为则看着那片模糊的红,想起黎孜消失在公交车门后的背影——她的围巾被风吹落了一角,露出白皙的脖颈,像一截温润的玉。
他不该想起这些。这毫无意义。
"我去抽烟,"他站起身,"你们聊。"
"你不是戒烟了吗?"林静静问,声音里有一丝警觉。
"偶尔,"他说,没有回头,"压力大的时候。"
他走到院子里,点燃一支烟。火光在暮色里一闪,然后只剩下一点猩红,在指间明灭。
楼上,陈一从窗户探出头,偷偷看他。方为则抬眼,那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压力。他当然有压力。来自姐夫的期待,来自家族的荣光,来自这个位置上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可他最沉重的压力,却来自这种"完美"——完美的未婚妻,完美的家庭,完美的前途。
完美得像一具标本,栩栩如生,却没有呼吸。
方为则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月季的刺扎破了他的指腹,一点血珠渗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温暖的房间,回到林静静身边,回到"方一、方二、方三"的玩笑里,做一个准丈夫该有的样子。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门。
"聊什么呢?"他问,声音温和,像任何一个归家的男人。
"聊你们的蜜月,"方慧笑道,"静静说想去北欧看极光。"
"好,"方为则说,在林静静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都听你的。"
林静静靠过来,头发上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那是一种很贵的香水,她常用的,他送她的生礼物。
方为则看着前方,目光穿过电视屏幕,穿过墙壁,穿过这座权贵云集的茂园,落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那里没有极光,没有月季,没有完美的一切。
只有一道裂缝,和裂缝里,一闪而过的、温润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