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没亮透,队伍就动了。
七个人背着一百多斤装备从居民楼的二层下来。楼梯口的桌椅挪开,窗户上的床垫留在原地——来过的痕迹擦不净,床垫挡着至少让外面不容易看出里面有人活动过。
路线换了。来的时候走的河谷和城镇废墟都不能再走。雷惊昨晚跟宋岚核对了地图,选了一条沿丘陵外侧绕行的土路。远了十几公里,但通视条件好,不容易被堵。
宋岚照旧走尖兵。
林知夏走殿后。
阿虎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一早上没开口。昨天在甬道里被雷惊当面驳了,脸面搁不住,但他没闹。轮到他抬弹药箱就抬,轮到他换肩就换。活归活,说话归说话。两件事他分得开。
走了两个小时。地形从平原过渡到丘陵边缘。土路变窄了,两侧灌木渐密。宋岚的手势频率加快——前方有建筑物。
一座混凝土结构的小型建筑,两层高。外墙涂着褪色的蓝漆,侧面挂着一块锈穿了的铁牌子——“XX县供电局第三通信中继站”。屋顶的铁塔还在,天线被风刮歪了,朝东南方向折了四十五度。
门窗完好。
这在末世第三年是反常的。绝大多数无人建筑的门窗早被撬走了——门板当燃料,玻璃砸碎取窗框上的铝合金。一栋门窗齐整的楼,等于在门口挂一块牌子写着“有人”。
宋岚蹲下来。她的注意力落在中继站入口的台阶上。
“有东西。”
林知夏交了殿后位给孙把头,走到前面来。
台阶前面二十公分的地面上,浮土被处理过。不是风吹的均匀分布——是有人撒上去,盖住了什么。林知夏用脚尖拨了一下边缘的浮土。
钓鱼线。
跟仓库那条是翻版。但手法不一样。周远那条走线粗糙,固定端拴着铁桶。这一条贴着台阶边沿走了个L形拐角,固定端埋在门框内侧,触发之后连着一个弹簧夹,夹口里卡着两块铁片。绊动之后铁片碰撞,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空间里传得远。
“军规。”宋岚的评价就一个词。
林知夏蹲着没起来。她的目光沿着建筑物外墙过了一遍。一楼窗户用铁板封了,焊点还有亮色——不超过一个月。二楼窗户没封,但玻璃擦得净。灰扑扑的墙面上,一扇净的窗户比绊线更说明问题。
“手法是老兵的手法,但布置得急。”她站起来。“绊线只做了正门方向,侧面和背面空的。长期据点一定会做全向预警。只做正面,要么人手不够覆盖,要么到的时间短,还没来得及展开。”
雷惊走上来。七个人分散到建筑物两侧,利用灌木和地形遮挡。标准的包围预备队形——退伍兵的底子在这种时候很扎实。
就在这个间隙。
嗞。
一声极短的电流底噪。从阿虎的方向传过来。
林知夏的头没转。眼球动了。余光里,阿虎的右手从腰后抹了一下,又放下来。他的身体做了个小幅度调整——把右侧腰部朝外的角度收窄了。
遮挡。他在遮挡腰后面的东西。
那声电流不是金属刮碰,不是扣具松脱。是无线电接收信号时的底噪。非常短,但频率特征清晰——林知夏以前听过无数次。
有人在用对讲机联络阿虎。
她什么都没说。
但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几个细节在脑子里串成了线:阿虎在甬道里被雷惊一句话否了就停手?一个花三天打磨说辞的人,不像会轻易收场。甬道里那番对话他故意让林知夏听到——那不是正餐,是铺垫。
回程路线是雷惊临时改的,大致方向阿虎清楚。如果他身上带了一部对讲机——这部对讲机从哪来的?出发时每人装备是造册的,没有多余通信设备。最大的可能:铁蝎镇物资库里有未登记的备用机,阿虎作为副手,清点物资时顺了一部。
从出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做两手准备。
雷惊看不到那个角度的阿虎。
但宋岚看到了。
两个女人的视线碰了不到一秒。宋岚把从右肩换到了左肩。左肩出枪——她是右手射击。枪在左肩意味着右手空了出来。防备姿态。
林知夏朝雷惊走过去。
“让我过去谈。”声音压得只够一个人听。
“你?”
“里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几个,也不清楚目的。我一个人上去,对方压力最小。我带善意信号过去——食物和水。谈得成就谈,谈不成我退回来,你们的火力覆盖我。”
雷惊沉了三秒。“你另外还想做什么。”
他不蠢。一个提案要是只有字面意思,林知夏不会特地把他拉开了讲。
“我想看看阿虎在我离开队伍之后做什么反应。”
雷惊的手指在护木上敲了一下。
“去。宋岚盯你。”
“不用盯我。盯他。”
雷惊没再说话。他回到队伍里,手势重新调了位置。幅度不大,但效果直接:阿虎被宋岚和廖军夹在中间,两侧都卡在射界内。
阿虎注意到了位置变化。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
林知夏从背包里翻出一盒八宝粥罐头和一瓶水。仓库里顺的,水是今早灌的。她把东西拎在手上,从灌木丛里走了出去。
一个人。朝中继站正门走。
走到距离门十五米的地方停了。蹲下来,罐头和水搁在地上。站起来,后退。
退到二十米处停住。
面朝中继站。背对队伍。
这个角度,队伍看她的后背。中继站里的人——如果有人在观察——看她的正面。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
不是随意晃动。连续的、有节奏的指语信号。五指的开合与弯曲频率包含具体含义。这套东西不是正规手语,是军方系统内部用的简化战术指语——非军事人员认不出来,但在部队通信岗位待过的人读得懂。
内有异动。
清理再谈。
十二个音节,六秒打完。
二楼窗户背后有没有人在看?她不确定。但绊线的手法是军规的,门窗加固也是军规的。里面的人有军事背景的概率远高于平均值。
赌一把。
三十秒过去。一分钟。两分钟。
台阶上的罐头和水瓶在阳光下发着暗光。
门开了。
从里面向外。角度很小,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
瘦高。一米八五上下。三十多岁。面颊凹进去,颧骨撑出来,整个人绷着一股劲。穿一件洗褪色的陆军作训服——不是捡来的,是穿旧的。上衣口袋盖上有一道折痕,位置刚好是别军衔的地方。
他出门第一个动作不是看林知夏,是看地上的罐头和水。然后抬眼,看了林知夏身后的灌木丛。目光停了两秒,再收回来。
“几个?”声音发,但稳。
“六个。加我七个。”
“远道来的?”
“西南方向,回程,路过。”
他没弯腰捡食物。对的。弯腰意味着低头,低头意味着丧失视野。
“我们三个人。通信兵出身。一个月前找到这个站,设备修了修,暂时落脚。”
“设备修好了?”
“接收端能用。发射端废了。能听,说不出去。”
能收不能发。那阿虎是怎么跟人联络的?
除非——这个站的人不是阿虎的联络对象。阿虎联络的是别人。而这三个通信兵,凭着专业级别的接收设备,截获了阿虎所有的通联内容。
他们是第三方。
旁观者。
一直在听。
林知夏没有追问。她换了话题。“你截到了什么?”
瘦高男人的嘴动了一下。犹豫该不该交底。
“科研所的悬赏通告。每隔六小时重复广播。S级感染者或高价值目标线索,换永久居住权。”
他把“高价值目标”四个字的分量加重了一点。
“你看到我的指语了?”
点头。幅度很轻。
“第五版战术指语。我们用的第四版,大部分通。”
“那你知道我说了什么。”
“知道。但我得亲眼验证才动。信号必须交叉确认——单源的东西,不做行动依据。”
通信兵的思维。教科书级别的严谨。
他在等“异动”自己暴露出来。
林知夏没催。她回头扫了一眼灌木丛——这个回头是做给队伍看的,意思是“我在观察后方”。
但她实际看的是阿虎的位置。
不在了。
阿虎从灌木丛右侧绕了出来。散弹枪端着,枪口方向——朝着雷惊的侧后方。
宋岚的枪跟着转。但阿虎选了一棵粗榆树做背靠,宋岚的射角被树挡了三分之一。不是巧合。他挑了这个位置。
“老雷。”
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但七个人没一个漏听。
雷惊的头慢慢转过去。他靠在石头后面,指着中继站方向。阿虎在他右后方七米的地方,散弹枪的枪口对着他的腰。
七米。散弹的有效伤半径。
“你想好了?”雷惊问。
“想了三天了。你昨天不肯听我说完,今天我自己来。”
“就你一个?”
阿虎没答这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廖军半蹲着没动,枪口垂着;孙把头站着,两只手慢慢抬起来,表示不掺和;周远缩在最后面,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登山包里。
没有人站到他那边。
“我联系了人。”阿虎的嗓子得起皮。“不是科研所。是中间人。专门收高价值情报和人的,跟科研所谈价。他们给的条件——交人,换三张永久居住权加一年物资补给。”
三张。
“三张。你、我、小刘。一人一张。老雷,你算算铁蝎镇那个矿洞值多少,再算算中央安全区的围墙值多少。小刘十四岁了,这辈子没进过教室。那边有学校。”
他连小刘都算进去了。把自私裹在替人着想的皮里——这层包装叠了三天三夜,针脚密得挑不出毛病。
“你的中间人在哪?”雷惊的声音降了一个温度。
“离这不到十公里。我把路线信息给了他们。”
“什么时候给的?”
“昨天后半夜。”
后半夜。值哨的时候。
雷惊的后槽牙咬了一下。他答应了林知夏换殿后位置,但没想到阿虎利用夜里那段窗口发了最后一次联络。
“枪放下。”雷惊说。“现在还来得及。放下枪回去,这件事我不追究。”
“来不及了。”
阿虎的眼眶红了。不是演的。
“老雷,我不是要害你。我是真觉得那个矿洞不是长久之计。弹药能续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方舟计划?谁见过?哪个活人拍着脯跟你说那东西是真的?永久居住权是实打实的——围墙、配给、医疗。”
“那她呢?”雷惊的下巴朝林知夏的方向抬了一下。
阿虎没有看林知夏。
“她是聪明人。到哪都有活路。中央安全区不会把她怎么样,就是留着——”
“你知道吗。”
林知夏的声音从二十米外传过来。
所有人看向她。
她没转身。面朝中继站,背对队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
“你知道科研所抓回去的S级目标是什么待遇?B3实验室。活体采样。脊髓液、脑脊液、骨髓,按周抽取。陈屿在那个实验室工作过,他可以告诉你样本是从什么状态的人身上取的。”
阿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
“不用你讨论。”林知夏的头往旁边偏了两度。“因为你的枪已经不好使了。”
中继站的门——刚才只开了一条缝的那扇门——现在开到了九十度。
里面站着两个人。瘦高的通信兵和另一个矮壮的男人。两个人各端着一支。
枪口没对林知夏。也没对雷惊。
对着阿虎。
瘦高男人的声音不大,但甬道的混凝土结构把声音送得很远。
“你的中间人,频段37.5,呼号柳叶。我们监听了三天。”
阿虎的脸从红转白。
通信兵。专业级别的接收设备。阿虎以为自己用的是安全频段,但三个过通信岗的退伍兵在三天前就截获了他的全部通联内容。
他们一直在听。
林知夏的指语只是最后的确认——这些人在她做手势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让暗牌自己翻出来。
阿虎的散弹枪垂了下去。不是有意放下——是举不住了。精神支撑在三秒内被抽空之后,一个人的持枪姿势维持不了太久。他的左手从枪把上松开。右手还攥着,指头的颜色不正常。
“你们……”他盯着中继站门口的两支枪口。“你们不是——”
“不是你的盟友。”瘦高男人把话接完。“老兄,部队里有句话——跟值得的人,不跟出卖队友的人。底线。”
他看了一眼林知夏。又看了一眼灌木丛后面的雷惊。
“我们只和做主的人谈。谁做主,不用猜。”
散弹枪从阿虎手里滑出去了。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黄土地吃掉了大半的震动。
他站在那。七个人看他。中继站里两支枪指着他。
没有人说话。风从丘陵上面吹下来,灌木叶子沙沙地响。
廖军动了。他走过去,把地上的散弹枪捡起来。退了弹。枪背在自己肩上。一句话没说。
雷惊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走到阿虎面前。两步距离。
没拔枪。没挥拳。
“对讲机。”
阿虎沉了几秒。从腰后面摸出一部巴掌大的手持对讲机,递过来。
铁蝎镇物资库的备用机。机身上有雷惊亲手刻的编号。
雷惊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编号。
“七号机。我去年清点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部。当时以为记错了数。”
他把对讲机装进自己口袋。
“阿虎。你跟了我两年。我说过一次——在我的队伍里,人不是货。你没听。”
阿虎的头低了下去。
“回去以后怎么处理,路上再定。现在——弹匣交出来。留着,清空。你走队伍中间,周远前面。宋岚和廖军一前一后。”
声音平得跟每天早上分工一样。但每个字的重量,所有人都掂得出。
阿虎把腰间的弹匣逐个解下来。三个。一个一个码在地上。
他走到队伍中间。周远默默给他让了个位置。周远看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一个在仓库里独自待了五个月的年轻人,看着一个在四十七人的集体里活了两年却走到这一步的中年人。
谁更可怜,真不好说。
中继站门口,瘦高男人把枪放下了。
他看着这一幕收了场,对林知夏开口。
“你们来的动静不小。这个站的坐标得算暴露了。我们待不久。”
“你们想去哪?”
“还没定。你们从哪来?”
“西南方向。一个叫铁蝎镇的地方。”
“收人吗?”
林知夏没答。她转头看雷惊。
雷惊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通信兵?”
“三个。两个无线电,一个有线。”
“能修电台?”
“给零件就能修。”
雷惊的嘴角松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不紧了。
“走。”
七个人变成了十个。队伍动起来的时候,林知夏落在最后。
她看了一眼阿虎空了弹匣的,又看了一眼他交出来的那部七号对讲机在雷惊口袋里的轮廓。
有一个问题雷惊没问,但她知道他在想。
阿虎往频段37.5发出去的那些信息——她的位置、行踪、队伍规模——已经到了中间人手里。
对讲机收回来了。
信息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