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高远给了她五分钟。这不是耐心,是流程。PA广播结束之后他看着秒表走了三百秒整。屏幕上Beta组的六个窗口纹丝不动,六个人保持着他要求的静止状态。空调的出风口还在送风——他没下令断电。
不是不想断。是不敢。
他对管网结构的了解停留在课堂笔记的水平。断电之后管道内的压力会怎么变化、残留液体会回流还是沉积、已经进入空气循环的成分浓度够不够触发某种效应——这些问题他回答不了。科研所的指挥中心也没回话。五分钟了,加密链路那头一点动静没有。
这说明他们在吵。
高远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他没在意。
“Beta全体。”他按下内部通讯键。“恢复行动。Alpha备勤组同步启动。两支小队分别从住院楼的东侧消防楼梯和西侧货梯进入地下一层,钳形推进,在中段走廊会合。注意——”
他顿了一下。
“不准开枪。”
周在那头问了一句:“高队,万一遭遇抵抗?”
“她手里一把,七发。你带了六个人。算不过来吗?”
周没再说话。
赵在旁边调出了负一层的平面图,把两支小队的进入路线标出来。红线和蓝线从两端往中间收拢,在走廊中段的位置交叉。理论上,目标无论藏在负一层的哪个角落,都会被兜住。
高远盯着那两条线看了三秒。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她想让他做的事。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进去就是放任对方继续扩散那东西——不管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等上面回话再动?上面回话的速度取决于几个副所长能吵多快。他等不了。
“动吧。”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车厢里只有赵听到了。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缩回屏幕上。
——
Beta一队从东侧消防楼梯下来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味道。
不是管道里那种污水和霉菌的腐臭。是另一种东西。甜的,腥的,两种不该同时出现的气味搅在一起。浓度很低,要深吸一口才能辨别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姓马的队员。他皱了一下鼻子,侧头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这什么味儿?”
后面的人没回答。他们也闻到了。
周在队列中间的位置,对讲机贴着嘴:“高队,负一层空气有异常气味。甜的,带腥。来源不明。”
高远的回复隔了两秒:“记录。继续推进。”
周把对讲机别回去。他没有多想。异常气味在末世的废弃建筑里太常见了——死老鼠、腐烂的食物、化学品泄漏,什么都可能。一股甜腥味排不进优先级的前五。
他不知道这股味道从哪来的。也不知道它正在往更远的地方飘。
——
太平间的冷藏柜是三排九列的不锈钢抽屉式结构。每个柜格的内部空间大约两米长、六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高。设计上是躺一个人,刚好。
林知夏和陈屿在靠墙最底排的两个相邻柜格里。
柜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大约两厘米的缝。从这个缝隙往外看,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太平间地面上十几厘米高的一条光带,那是走廊方向漏进来的光。
陈屿躺在柜格里。后背贴着不锈钢的底板,金属的冰凉穿透衣服直接传到皮肤上。空间太小了。肩膀两侧各留了不到五厘米的余量,抬头时额头差点撞上柜顶。
他在抖。
不是药物余效了——那东西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这次纯粹是心理反应。五十厘米的净空高度。密闭空间。不锈钢围成的盒子。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你躺的这个东西是放死人的。
他右手握着枪。保险还关着。红点没露出来。他想把保险推开,但手抖得太厉害,怕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旁边的柜格里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是林知夏。
意思是别动。
陈屿咬住嘴唇里面的肉。牙齿陷进去,疼痛接管了一部分注意力。抖动的幅度小了一点。没停,但小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了。
很多。从两个方向来的。东面的更近,节奏是标准的搜索步伐——走两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在听。西面的远一些,脚步声更重,走货梯下来的人没有消防楼梯那组训练有素。
陈屿把呼吸压到最低限度。每一次吸气都是浅的,用鼻子,不敢用嘴。他怕自己的呼吸在柜格里产生共振——不锈钢是好导体,声音也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经过太平间门外的时候,停了。
有人推门。铰链很涩,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嘎。
手电的光从门缝照进来。光柱扫过地面,经过他柜格前方的时候,陈屿看到了一双作战靴的下端。靴子上沾了淤泥。
那个人在太平间里站了大约五秒。手电扫了一圈。然后靴子转向,走了。
门没有被关上。
陈屿的整件后背衣服都湿透了。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柜格底板上的水凝结。他保持着不动的姿势,听着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一分钟后。
林知夏的柜格里传来金属滑轨极细微的声响。她把柜门推开了几厘米——从两厘米变成大约八厘米。然后她的右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拿着那个改装过的对讲机。
对讲机是她在负一层的杂物间里找到的。原来是护士站的内部通话设备,壁挂式,有线的。她花了三分钟把外壳拆了,只留下发射模块和一个巴掌大的麦克风板。频段调到了PA系统的接收频率。
高远帮了个忙。他接入PA系统的时候打开了接收端。现在这个频段是双向的。
她按住发射键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高队长。”
声音从太平间蔓延到走廊。走廊天花板上残存的PA喇叭把它送到了负一层的每个角落。正在搜索的两支小队同时停下来,头盔摄像头的画面在指挥车的屏幕上停滞了。
“你闻到了吗?”
她的声音不对。
陈屿在旁边的柜格里听得很清楚。这不是林知夏平时说话的方式。平时的林知夏语速均匀、用词精确、情绪浓度为零。但现在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这个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不稳定的笑意。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在没什么好笑的地方硬笑出来的、让听的人脊背发麻的笑。
“它快来了。”
指挥车里,高远的手还没碰到通讯键,PA系统里的声音继续往下流——
“是我叫它来的。”
停了两秒。两秒里高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它最喜欢我的味道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像小孩子分享秘密时的语气。天真的,轻快的,配上那句话的内容——
高远的食指从通讯键上抬起来。
他没接话。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赵缩着脖子看屏幕,屏幕上Beta组的队员们面面相觑。有两个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头顶的空调出风口。那股甜腥味还在。
高远在做判断。
速度很快——从他听完最后一个字到做出决策,用了大概六秒。六秒里他把KY-0413档案里他能接触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血液样本在体外环境下可能对特殊变异体产生吸引效应”——这是他看到过的半句备注。关键词是“可能”。“可能”在科研语境里的含义是:有数据支撑但未经充分验证。
她在利用这个“可能”。
往最坏的方向理解——她真的把血放进了管网,真的有吸引效应,那么时间越久、扩散范围越大,风险越不可控。往最好的方向理解——她在虚张声势,利用科研所内部那些未经证实的报告来制造恐慌。
两种可能性。概率各半。他赌不赌?
他赌了。
“全体继续推进。”高远的声音在内部频道里恢复了正常的频率。“她在拖时间。管道里放的东西浓度不够——你们现在闻到的味道如果真能引来什么东西,应该早来了。两分钟之内完成负一层的搜索。”
周回了一声收到。
两支小队重新动起来。
——
然后,外围的警戒哨兵开口了。
“高队。三号哨位。城区深处有异响。”
声音不急不慢的,但内容让高远的动作停了——他正要端搪瓷缸子。
“什么异响?”
“我说不好。不是枪声、不是坍塌。像……动物?非常大声。方位在东南方向,大约一到一点五公里。持续了四秒左右,现在停了。”
高远没听到。指挥车离三号哨位有段距离,加上车体的隔音,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监控呢?”
赵已经在切画面了。外围三个方向的固定摄像头画面调出来,夜视模式。画质很烂,但能看到路面。
东南方向的画面里,什么也没有。街道空荡荡的,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路灯全黑了。
然后地面抖了一下。
不是赵的手抖。是摄像头本身在振动。画面里那辆翻倒的公交车的后视镜晃了一下——金属部件在某种低频振动中发出碰撞。
三号哨位的声音又来了:“再次出现。同方向。更近了。地面有明显震感。”
高远放下杯子。
“Beta,加速。两分钟缩短到一分钟。搜不完也撤。”
——
负一层。
周带着人踹开了走廊中段的一扇设备间的门。门里面是一堆锈蚀的管线设备,角落里有个配电箱。配电箱旁边的墙上——一个方形的通风口盖板被拆了下来,靠在墙。
通风口黑洞洞的,有空气在往外涌。
那股甜腥味的浓度在这里骤然拔高了一个量级。不用深吸了。正常呼吸就能闻到。甜味打底,腥味收尾,中间夹着某种金属质的锐感——说不上来,但吸进去之后鼻腔深处有一种不愉快的痒。
姓马的队员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那种后退。
“这不是消毒水。”他说。
周蹲下来看那个通风口。管径大约三十厘米,通向上方的空调系统管井。里面能听到风机运转的嗡嗡声。
他的脑子比姓马的队员转得快一些。空调系统。消防管阀。在高远刚才的内部通讯里他零星听到过这两个词——当时没完全听懂。现在蹲在这个散发着甜腥味的通风口前面,碎片拼起来了。
她往管道里放了什么东西。
空调系统在把这个东西往空气里吹。
而她在对讲机里说“它快来了”。
这不是陷阱。
不是安在某个门框或者某段走廊上的绊线。不是会爆炸的东西。不是挖好的坑等人踩进去。
是信标。
是她在这栋楼的空气里打了一发信号弹。
周站起来的速度比蹲下去的时候快了三倍。“高队——”
他的话没说完。
医院东翼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门被踢开的那种巨响。不是枪声。不是爆炸。
是墙在碎。
承重墙。钢筋混凝土的承重墙被某种东西从外面撞穿了。撞击的声音在负一层的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有人拿一巨大的铁棒敲了一下整栋楼的骨架。
天花板上有灰往下掉。
然后是第二声。比第一声近。近了很多。
结构性的断裂声——不是墙了,是楼板。什么东西从一楼砸穿了地面,直接进了负一层。坠落的冲击带着碎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在走廊的东端砸出一个巨大的声场。粉尘扬起来,灌进走廊,手电的光柱在粉尘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Beta一组东侧的两名队员在粉尘散开之前就开了枪。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粉尘的后面有呼吸声。不是人的呼吸。频率太低了,每一次吸气带出一种金属刮擦的共振,像是什么东西的声腔结构和人类有本质差异。
粉尘散开。
手电的光照到了那个东西。
陈屿在冷藏柜里看不到。但他听到了。先是两声短促的枪响。然后是一声——他找不到准确的词——嚎?吼?都不对。那个声音的频率低到接近于物理振动,柜格的不锈钢板在那一瞬间开始共鸣,他的牙齿跟着嗡了一下。
然后是更多的枪声。密集的,没有间隔的,弹匣倾泻式的射击。打光了一个换一个,金属弹匣落地的叮当声夹在枪响之间。
然后有人在喊。不是战术口令。是在叫。
“打——”
这两个字传进陈屿的柜格。他的手握紧了枪柄。保险还是关着的。他现在想把保险推开。他使劲想。但手指不听话。
指挥车。
高远看着屏幕。
头盔摄像头的画面在剧烈摇晃。红外模式下,那个从楼板砸下来的东西呈现为一团高温轮廓——体表温度远超人类,核心区域的红外信号过曝成一片刺眼的白。轮廓大。很大。宽度超过了走廊的净宽。它是侧着身子在走廊里移动的。
头部——如果那能叫头部的话——前端有成排的骨质突起,在红外画面里显示为温度稍低的蓝色条纹。那是角质层。甲壳。覆盖在它的躯体表面,从头延伸到背部和前肢。
前肢的末端不是手。是骨骼向外生长并角质化的刃状结构。每一片的长度目测超过四十厘米。
“切割者”。
科研所的内部分类体系里,这个类别的变异体编号是T-C级。T代表陆生,C代表甲壳型。俗称切割者。原因很直白——它的前肢能切开轻型装甲钢板。
这种东西在城市区域的出现频率极低。它们通常活动在城郊的开阔地带,远离人类聚集区。要让一只切割者主动进入城市建筑——
它得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
屏幕上,Beta一队东侧的两名队员在射击。打在甲壳上的效果从红外画面里看得很清楚——弹头撞击点产生微弱的温度闪光,然后弹道偏转。没有穿透。制式突击的5.8毫米弹头对T-C级的甲壳覆盖区域无效。
这是已知信息。训练手册上写过。但手册上同时也写了“遭遇时应保持距离并呼叫重火力支援”。没人教过他们在两米宽的地下走廊里和这东西面对面。
走廊太窄了。没有迂回空间。切割者堵住了东侧的整个通道。
姓马的队员在试图往后退,但背后的人也在退。队形挤成了一团。有人在喊“退到楼梯间”——声音被切割者的第二声低吼盖过去了。
然后它的前肢动了。
高远没有看清那一下的速度。红外画面的帧率是十五帧每秒,前肢的挥动在两帧之间就完成了。第一帧,前肢在身体右侧。第二帧,前肢在身体左侧。中间的过程没有被捕捉到。
但结果被捕捉到了。
一个头盔摄像头的画面消失了。不是信号中断。是物理损毁。连同佩戴头盔的那个人一起。
走廊里响起另外一种声音。不是枪声了。
高远的右手在桌面上按着。五个手指的力分布不均匀,中指和无名指用力最大。桌面的贴皮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该有的表情已经排在队列里了,但没来得及加载。五分钟前他刚说过“她在虚张声势”。三分钟前他下令加速搜索。一分钟前他的一个队员不存在了。
因果链条。他最擅长的东西。
因:她把血注入管网。果:那东西来了。
PA系统最后响了一次。
林知夏的声音从冷藏柜的缝隙里流出来,经过对讲机的发射模块,送到负一层每一个还活着的喇叭里。
走廊里正在交火的队员听到了。指挥车里的高远听到了。蜷在冷藏柜里握着枪发抖的陈屿也听到了。
“看。”
她说。
“我说了,它会来找我。”
停顿。走廊尽头又传来甲壳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有人在惨叫。
“现在,这是我的舞台了。”
高远盯着屏幕。还剩四个画面。四个还活着的队员正在往楼梯间方向撤退。走廊里有血——红外模式下血液显示为正在降温的橙色痕迹,拖了很长一条。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打开了加密通讯链路。
“外勤三组呼叫指挥中心。”
声音很稳。和五分钟前一样稳。但赵注意到,他端了一晚上的那个搪瓷缸子,杯口那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和他右手中指的指甲盖之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没有再碰那个杯子。
“我们有人员损失。需要重火力支援和紧急撤离。另外——”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不到半秒。但在高远身上,半秒已经是情绪泄露了。
“——KY-0413的血液吸引效应,已确认为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