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跑了一千二百米。
陈屿知道这个距离,因为他数了。跑的时候大脑来不及想别的,唯一还能运转的功能就是数步子。步幅大约六十到七十公分,他数到大约一千八的时候,林知夏的速度降了下来。
一千八乘以零点六五,一千一百七。
城市规划师在逃命的时候还在做算术题。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但比起去想身后那些枪声、那些正在死掉的人、以及那个被打断手臂的孩子——做算术题好得多。
他们从编组站方向切进了城南的老旧居民区。这片区域林知夏选得精。楼间距窄,单元密度大,末世前是典型的九十年代筒子楼群。六层砖混结构,楼与楼之间最窄的地方不到三米,头顶上还有违建搭出来的铁皮棚。这种地形对无人机热成像和车辆追踪都是噩梦——信号遮挡、视线阻断、路径复杂。
对步行的人来说也是噩梦。
陈屿的腿在第一千九百步前后开始发软。不是肌肉酸痛那种软——是膝关节的控制信号出了差错,大脑发出“往前走”的指令,左腿执行了,右腿延迟了零点几秒。这个延迟在平地上问题不大,但在遍地碎砖和断钢筋的废墟巷道里,零点几秒的延迟等于摔跤。
第三次趔趄的时候他的手撑在了一面墙上。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有绿色的东西——苔藓还是霉菌分不清。他的手指陷进砖缝里,指甲盖往后翻了一点,一股钝痛从指尖窜上来。
第四次趔趄的时候他没撑住。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整个人往前扑。战术包的重量帮了个倒忙——把他的上半身往前拽,额头差点磕在地上的一块水泥块棱角上。
林知夏回头。
没问你行不行,没问哪里不舒服。她扫了一眼陈屿的状态——瞳孔放大,嘴唇发白,呼吸急促但深度不够,典型的过度换气加低血糖。出汗量大但体温在往下掉,虚脱的前兆。
她蹲下来,把背上自己的那个防水包解下来,又把陈屿身上的战术包拉链拽开。
“你什——”
“闭嘴,省力气。”
她的手在战术包里翻了十几秒。先翻出来的是弹匣——推到一边。然后是压缩饼——推到一边。绷带卷——推到一边。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壳塑料盒。
军绿色,巴掌大小,表面有模压浮雕的十字标志。她摁开卡扣,盒子打开。
里面分格排列着十几种东西。针头、碘伏棉片、止血粉包、缝合线、两支预填充注射器——一支标签印着肾上腺素,另一支标签被磨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两个字母“NE”。
去甲肾上腺素。
林知夏拿起那支标签完整的肾上腺素针剂,拔掉针帽,对着陈屿的大腿外侧隔着裤子就扎了下去。
“——!”
陈屿的反应比她预期的大。他的腿往回缩了一下,但林知夏的左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膝盖,注射器推到底,,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肾上腺素的效果在十五秒左右出现。心率开始往上爬,手指尖的麻木感在消退,视野从发灰变回了正常亮度。但同时带来的还有一种不那么舒适的副作用——心跳快得能在耳膜里听见,胃在抽缩,一股热流从口往四肢蔓延,手抖得比之前更厉害。
“这东西……是?”
“急救用肾上腺素。正常剂量。你不是过敏体质,问题不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过敏体质?”
“你要是过敏体质你在管道里吸了两小时粉尘早就休克了。”
陈屿张嘴想反驳,反驳了个寂寞。她说得对。又对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心脏跳得又快又猛,但确实能站住了。
林知夏没等他喘完。她回到战术包前面,开始正式清点。
动作极快,但有条不紊。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包里掏出来,按类别摆成三堆。吃的一堆,打的一堆,其他的一堆。
吃的:高热量口粮两包,压缩饼六包。口粮是真空封装的,铝箔袋上印着“单兵自热餐”,生产批次是末世前两年的。陈屿看了一眼热量表——一包三千大卡,够一个成年男性一天的基础代谢。
打的:一把。格洛克17,第四代,弹匣里还有十三发。另外三个满弹匣——加起来五十二发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枪身有使用痕迹,但保养得不错,导轨上有薄薄一层枪油。
其他:急救包就是刚才那个。能量补充剂三支——两支是标准的维生素B族复合注射液,一支是和葡萄糖的混合制剂。净水片一板,十二片,每片处理一升水。绷带一卷。
最后,她翻出了那张地图。
从一个防水密封袋里抽出来的。A4大小,硬卡纸,手绘。不是随便画画的那种——线条稳,标注多,用了至少三种颜色的笔。蓝色标水源,红色标危险,黑色画路网和建筑轮廓。
陈屿蹲过去看了一眼。
他是城市规划师。他看过的地图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见到的都多。一眼就看出来——这张图是有测绘基础的人画的。比例尺不算精准但误差可控,方位标注用的是真北而不是磁北,道路编号沿用了末世前的市政编码系统。
“佣兵里有内行人。”他说。
林知夏瞥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的表情里带了点别的东西——认可?谈不上。但至少不是纯粹的物品审视。
“你看得出来?”
“比例尺是一比五千左右,高程信息用的是等值线简写法,不是专业的但受过训练。标注的物资点有十七个,按照信息层级分成了三类:已确认、待核实、高风险。这是侦察报告的格式,不是踩点笔记。”
“还有呢?”
陈屿的手指移到地图右下角。那里有一小段文字,铅笔写的,笔迹比其他标注潦草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这行字——'三号泵站。水源确认。有东西。不建议小于六人编制进入。'”
他把手指移到旁边的图标上。红色圆圈,画了两层,圈里写着两个字:水鬼。
“水鬼是什么?”
“不知道。”林知夏把地图拿过来,平铺在地上,用四块碎砖压住四角。“但写这条备注的人下面还画了个符号。”
陈屿没注意到。凑近了看——红圈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标记,像一个倒三角里面加了个叉。
“佣兵系统里的通用标记。这个符号的意思是'非人型威胁'。”
“变异体?”
“比变异体麻烦。变异体有标准的分类编号,佣兵碰到了会直接写编号。用这个符号说明他们没法归类——要么是没见过的新型,要么是情况特殊到超出了常规分类框架。”
陈屿盯着那个红圈。城西三号泵站。他知道这个地方。末世前他参加过城西片区的控规编制,三号泵站是市政供水系统的二级加压站,服务半径覆盖城西二十万人口。地下三层,地上两层,混凝土框剪结构加防水层,带独立柴油发电机和备用蓄水池。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泵站还能运转,它就是末世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净的水。
“你要去那里?”
林知夏没回答。她在听。
陈屿也听到了。
身后的方向,贸易站那边,枪声变了。不是两拨人互相打的那种节奏了——变成了单方面的、密集的、夹着非人的尖叫声的混战。
感染者涌进去了。
贸易站的火并产生了大量噪音和血腥气味。对感染者来说,这两样东西就是晚餐铃。那个脆弱的铁皮和大巴车身拼起来的围墙挡不住几波冲击,里面正在自相残的人更没有心思组织防线。
陈屿想到了那个断了手臂的孩子。
他没问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因为答案是确定的。
林知夏把地图折好塞进口的衣服里面,站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直升机——末世里航空燃油比黄金还贵,没人会为了抓一个逃犯动用直升机。是无人机。小型的,四旋翼,灰色涂装,在三百米左右的高度盘旋。几乎没声音。
但林知夏听到了。
她的耳朵不是正常人的耳朵——至少在听觉灵敏度这件事上不是。那个嗡鸣声被城区建筑的混凝土墙体反射了好几道,频率被压缩变形过了,普通人本分辨不出那是无人机还是风吹铁皮的共振。
她分辨出来了。
“进楼。”
两个字。陈屿已经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就执行。他跟着林知夏闪进了最近的一栋筒子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黑。窗户全被砖封了,只有顶层透下来一点光。楼梯扶手的铁管被拆了一部分——当武器或者当燃料了。墙上有末世早期的涂鸦,红漆写的“三楼有水”,下面被人划了个叉,又写了“骗子”。
林知夏进了二楼左手边第一户。门没了,铰链还挂在门框上。屋里家具清空了大半,只剩一张铁架床和翻倒的衣柜。
她钻到铁架床下面,把陈屿也拉下去。
战术包卡在床架上,陈屿往里挤了一下,包带勒在肋骨上,疼。但他没吱声。
无人机的嗡鸣近了。
从楼上方掠过去的时候,声音变得很清晰——不是民用那种高频蜂鸣,是一种经过降噪处理的低频振动,沉闷,绵密。
级别。科研所的装备。
林知夏趴在地上,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窗框上还剩半块玻璃,灰蒙蒙的,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无人机的影子从那片天空里滑过去,没有停留。
她没松气。
“热成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陈屿懂了。热成像不需要可见光,不需要视线直达,它读的是温度差。一个活人的体温和周围混凝土墙壁的温度差有十五到二十度,在热成像画面里亮得跟灯泡一样。
铁架床挡不住热信号。混凝土楼板也只能衰减一部分。如果无人机飞得够低、扫描时间够长,他们趴在这里跟趴在空地上没区别。
他看到林知夏正在做一件事。
她把急救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出来,摆在面前。然后她从包底翻出了一张折叠的说明书——急救包的标配,上面印着每种药品的成分表、适应症和用法用量。
她看了五秒。
然后把说明书推到陈屿面前。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阿托品。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按什么比例能让人的体温升到四十一度以上,心率拉到一百四,同时制造出间歇性的肌肉震颤?”
陈屿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重度感染者的生命体征。体温持续高热,心动过速,横纹肌痉挛。科研所的无人机如果装了生物特征识别模块,它不只是看热信号——它会分析热源的体征特征。正常人和感染者的体征模式不同。正常人是稳态热源,感染者是波动热源。如果我们能伪装成感染者的体征特征——”
“它就会把我们标记为感染者而不是搜索目标。”
陈屿把这句话接完了。
他听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打架。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女人是疯了。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同时使用会造成严重的心血管应激反应,搞不好人没被无人机找到就先心脏骤停了。第二个念头是:她没疯,她算过了,她在问他要的是精确比例,不是可行性论证。
他是药学专业的吗?不是。他是城市规划师。
但他在科研所待过。末世后第一年,科研所的研究员全民皆兵,所有专业背景的人都被拉去在生物安全实验室里打下手。他跟着药理组做过三个月的药物数据录入,录了上百种常用药品的剂量-效应曲线。
那些数据现在在他脑子里某个角落蒙着灰。
他翻开说明书。
肾上腺素预填充注射器,每支含一毫克,浓度一比一千。去甲肾上腺素标签虽然磨了,但剂量标注还在——四毫克每毫升,两毫升装。阿托品——他在急救包里又翻了一遍。
没有阿托品。
但有另一样东西。一管凝胶,标签写着“利多卡因外用凝胶2%”。局部药。不是他需要的。
他继续翻。包底有一小瓶液体,棕色玻璃瓶,手指肚那么大,标签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异丙托溴铵。
抗胆碱药。不是阿托品,但药理机制有重叠。
他的手指在说明书上划过成分表,嘴里开始做换算。
“肾上腺素零点三毫克静注可以把心率拉到一百二到一百四之间,维持十到十五分钟。去甲肾上腺素如果同时给,外周血管收缩会把表面皮温往下拉而不是往上——方向反了。”
“所以不能同时。”
“错开。先给去甲肾上腺素升压造成核心温度上升的假象,三到五分钟后给肾上腺素拉心率。异丙托溴铵口服可以造成瞳孔放大和粘膜燥,但震颤效果不够——”
他停了一下。
“你要的震颤,不一定需要药物。”
林知夏看他。
“肾上腺素的副作用本身就包括骨骼肌震颤。零点三毫克的剂量下出现震颤的概率大约四成,如果叠加低血糖状态——我现在正好低血糖——概率上升到七成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事实性的陈述。我现在正好低血糖。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要拿我当实验品注射这些东西对吧?行。我算了一下,成功率七成。
林知夏看了他三秒。
“你录过的药理数据还记得多少?”
“记不全。但剂量安全范围记得比较清楚。录数据的时候主管让我们反复核对LD50,录了三个月,做梦都在背——”
“够了。”
她拿起那张手绘地图,用指甲在三号泵站的红圈上划了一下。
“先去这里。”
“你刚才没回答我,你要去那里什么。”
“去捡一个泵站。”
“那里有你自己说的'非人型威胁'。”
“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解决它。”
陈屿看着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三号泵站的位置往回划,划到他们现在所处的居民区,又划到贸易站方向。
“你要让科研所的人去清泵站?”
林知夏把地图折起来。
无人机的嗡鸣又远了。它在做网格化搜索,一条街一条街地扫。按照这个速度,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扫到他们这个位置。
她从战术包里掏出那个对讲机。
还开着。频道里偶尔有电流噪音,没有人声——佣兵小队要么全灭在贸易站了,要么在忙着跑路没空说话。
林知夏把频道调了一下。不是随机调的——她转了两格,停在一个新频率上,侧耳听了三秒。
nothing。
又转了一格。
电流杂音里出现了人声。断断续续的,被信号压缩过的男人嗓音:
“……三号已确认,目标向南移动,进入D区建筑群……热源密度高,需要逐栋排查……请求增援无人机……”
科研所的追击部队在通讯。
林知夏关掉了音量,但没关机。对讲机被她塞进外套的内兜里,天线从领口伸出来一截。
她站起来。
“走。趁无人机扫到这边之前转移到下一个遮蔽点。三号泵站在城西方向,直线距离四公里,步行绕路大概六到七公里。”
陈屿也站起来。肾上腺素的效果还在——心脏跳得快,但腿不软了。手还在抖,不算严重,能握住东西。
“你还没告诉我具体怎么让科研所的人去泵站。”
林知夏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不是审视工具的那种看法,是——怎么说——确认“这东西跟不跟得上”的看法。区别微妙,但存在。
“你给我算出那个模拟感染者体征的精确配方,我就告诉你。”
她走出了门。
陈屿站在原地两秒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急救包说明书,然后看了看黑洞洞的楼道,再看了看窗外那一小片灰色的天。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不是人。也不是他能辨认出的任何动物。
他把说明书折好塞进口袋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