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到了。
林知夏没说话,直接站了起来。陈屿听见她的关节发出几声脆响,那种长时间蜷缩后骨骼重新归位的声音。他也跟着起身,膝盖撞到了管壁,闷声骂了一句。
“你呼吸太重。”林知夏走在前面,声音很轻。
“我一百七十六斤,在直径不到一米二的管道里弯腰走路,你要我呼吸多轻?”
“至少别像拉风箱。”
陈屿闭了嘴。他确实喘得厉害,心肺功能是硬伤——过去三年坐办公室做城市规划模型,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工位走到茶水间。现在让他在黑暗里摸着污水管壁前进,全身肌肉都在用一种近乎控诉的方式发酸。
走了大概四百米。他忍不住了。
“你之前说的诱饵——那个血腥味——是什么?”
前方没有回应。
“是人吗?”
“你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是,如果答案是'是',你打算怎么办?”
陈屿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想好这个问题的后半截。道德上他应该愤怒,逻辑上他需要更多信息,但生理上——他只是一个正在排污管道里走第四十分钟路的普通人,连愤怒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是合成。”林知夏说,“从急救包里拆的。你满意了?”
“不满意。但暂时接受。”
“不需要你接受。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两百米。管道开始分岔,林知夏在交叉口停了下来。陈屿听见她翻找什么东西,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你在——”
“闭嘴。”
一个东西被塞进他手里。硬的,边缘粗糙,有个可以按压的开关。他摸了一下大小和形状,像个单片眼镜。
“戴上。左眼。”
“这什么?”
“从49号区一台报废的巡检机器人头上拆的光学模块,我重新焊了电路。别抱期望,可视距离不超过三米,色彩全部丢失,你只能看到灰度轮廓。电池还剩十一分钟的量。”
陈屿把那个东西扣到左眼上。按下开关的一瞬间,右眼习惯了的绝对黑暗被左眼里涌进来的粗糙灰绿色画面打破。分辨率低得离谱,画面还有肉眼可见的帧率延迟,像二十年前最劣质的监控录像。
但他终于能“看”到了。
管壁。水渍。头顶的铆钉。
然后他看见了管壁右侧的东西。
不是水渍。
是骨头。
被嵌在管壁的铆钉缝隙里,半截小臂骨,腕部以下的部分已经没了。骨面上有清晰的齿痕,不规则的,参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咬、放下、再啃咬。吃了一半嫌不够净又回来继续吃。
陈屿的胃翻了一下。他扶住管壁,手指摸到一块黏腻的东西,赶紧缩回来。
“往前看。”
林知夏的声音在灰绿色的画面里没有对应的嘴型——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形站在两米外。但她指的方向,他看到了。
不是一具。
前方七八米的管道地面上,散落着至少三具尸骨。衣物基本被撕碎,混在污泥里分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具保留了较完整的腔结构,肋骨外翻,像是被从内部撑开的。另外两具只剩下零散的长骨和碎裂的头骨。
其中一个头骨旁边,有一把生锈的匕首。
还有一个破掉的对讲机。
“三个人。”林知夏的语气像在念实验报告,“据骨骼尺寸和残留的装备判断,两男一女。女性那具的胫骨有旧伤愈合的痕迹,走路应该有跛态。对讲机的频段调在公共求救频道上。”
陈屿没说话。
“他们在求救。”林知夏继续,“往公共频道喊,希望有人来帮忙。有人来了。但先到的不是人。”
“你是要告诉我,别想着找其他幸存者。”
“我是在告诉你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你从事实里推导出什么结论,是你的事。”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破碎的对讲机,屏幕碎了,但外壳上印着的编号还在。民用频段。功率不大。这三个人用它求救,信号覆盖最多两公里,能收到的人本来就有限,而在这种环境里,两公里内大概率没有愿意冒险来救人的好心人。
有的只是循着电磁信号找来的其他东西。
“关掉夜视仪。”林知夏说,“电量留着后面用。”
他按下开关,灰绿色的世界消失,黑暗重新合拢。但那几具尸骨的轮廓还留在视网膜上,慢慢褪色。
“从现在开始你有三十分钟。”
“什么?”
“你说你是城市规划师。那就做你的本职工作。”林知夏的声音移动了一下,她在展开什么东西——纸张抖动的声音。“这是末世前城东区到城南工业带的市政管网分布图,我从一个水务局工程师的尸体上拿的。覆盖范围十四平方公里,标注了主管道、泵站和检修口。你能看懂。”
“你要我——”
“规划路线。”她打断他,“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城南边缘的任意一个工业设施。要求:避开人口密集区,避开主道出口——那些是它们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不走超市,不走医院,不走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想到的物资补给点。那些地方现在是屠宰场。”
陈屿沉默了几秒。
“你在考核我。”
“你自己说的,你是工具。我在检测工具能不能用。”
“三十分钟不够。”
“二十九分钟了。”
陈屿骂了一声,蹲下来。林知夏递过手电,只开了最低档的红光模式,勉强能看清管网图上的线条。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从一种纯粹的、不掺杂情绪的专业模式里往外调东西。
城东区,人口密度。末世前的统计数据他做过模型——住宅区每平方公里八千到一万二,商业区更高。病毒爆发后这些人口密度直接等价于尸群密度。首先排除。
然后是物资点。超市、医院、药房、学校——所有正常人第一反应会去的地方。甭想了。那些地方在爆发后四十八小时内就会被第一批幸存者搜刮,同时也是冲突和感染的重灾区。到现在还剩东西的概率不是零,但去拿的代价不值得。
他需要找的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点。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红光照出他的指甲缝里塞满污泥。
城南工业带。化工厂、钢厂、纺织厂——这些没用,原料不能吃。
再往南。
他停住了。
“江南路尽头,以前有个罐头食品加工厂。鑫达食品。你知道吗?”
“不知道。”
“末世前八个月因为排污超标被勒令停产了。工人撤得差不多,但生产线上应该还有最后一批没来得及出货的库存。而且——”他用指甲在图纸上划了一下,“它的位置在工业带最外围,东边是高速公路隔离带,西边是废弃的铁路编组站。周围两公里常住人口不超过三百。”
“三百也不是零。”
“末世前三百。厂区停产之后大部分租户都搬了。实际留守的可能不到五十人。而且这片区域缺乏商业设施,没有超市没有医院,正常幸存者不会往这边跑。”
“你记得这些数据?”
“这是我做的。城南工业带改造规划,去年年底的环评报告我写了三周。鑫达食品那块地的控规我翻过十几遍。”
安静了两秒。
这两秒里陈屿差点以为她要说“得不错”。
“路线呢?”
没有。当然没有。
他低头继续看图。从当前位置到鑫达,走地面大约九公里。走管网可以缩短到七公里左右,但中间要穿过两个泵站和一段已经标注为“停用”的支管——停用意味着不确定结构完整性。
他花了十五分钟把路线画出来,用指甲在图纸上压出痕迹。三段管网,两个检修口上地面,一段约四百米的地面路程穿过铁路编组站。
“这个方案——”
“等一下。”
林知夏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不是之前那种“有怪物来了”的压低,是另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需要重新计算的信息。
她从哪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陈屿在红光下看见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天线是用回形针和铜丝拧的,屏幕是从计算器上拆下来的液晶片。自制的信号接收器,做工粗糙但功能明确:扫描公共无线电频段。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玩意?”
“拆机器人那天顺手做的。发射功率为零,只能接收,不会暴露位置。”
她把接收器的频率拨到公共频段。刺啦刺啦的白噪音里,一段录音循环播放着。
声音断断续续,但关键词足够清晰——
“……S级生物威胁……编号LZX-0917……感染者携带高危变异型病毒株……接触即感染……提供该目标位置信息者,可获得科研所三号基地标准物资包五十份及安全区永久居住权……重复……”
录音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陈屿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LZX-0917。L-Z-X。林知夏的拼音首字母。
他看向林知夏。红光下她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像在听天气预报。
“他们没有叫你珍贵样本。”陈屿说。
“没有。”
“他们管你叫感染者。”
“S级。”林知夏纠正他,“最高威胁等级。接触即感染——这条是假的,但普通幸存者不会有能力验证。五十份标准物资包,在外面现在能买四条命。”
“所以每一个听到这条广播的人——”
“都是潜在的猎人。对。”
陈屿的脑子转了一圈。这招太毒了。不用派兵,不用搜索,把赏金挂出去,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变成你的眼睛和手。
“你是在那个研究所里被感染的?”
“我是在那个研究所里被制造出来的。”林知夏关掉了接收器,白噪音戛然而止,管道里重新只剩水声。“他们需要一个活体载体完成第四阶段的培养流程。在这之前用过十一个人,都死了。我没死。所以我身上携带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无法复制的。他们要活的。但在抓到我之前,绝不能让别人先接触我。所以对外宣称我是高危感染源。”
“这样没人敢接近你。”
“没人敢帮我。”
陈屿靠在管壁上。他咽了一下口水。回忆起十分钟前他还在建议寻求其他幸存者的帮助,现在觉得那个想法蠢得精致。
“你的罐头厂方案不能用了。”林知夏说。
“为什么?”
“因为这条广播改变了整个博弈结构。我现在不止要躲丧尸,还要躲人。任何物资点,只要我去了、待了、留下痕迹,就有被追踪的可能。罐头厂再偏僻,进出动静也瞒不住。”
“那你要去哪?”
她把接收器收回去。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灯塔贸易站。”
陈屿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塔贸易站?那不是——你刚才说所有幸存者都可能举报你,然后你的方案是主动走到一群幸存者中间去?”
“对。”
“你疯了?”
“你做城市规划的时候,交通拥堵最严重的节点一般怎么处理?”
这个弯转得太急,陈屿的大脑打了个趔趄。“什么?”
“回答我。”
“……疏导。或者脆在拥堵点建立枢纽,把无序通行变成有序管理——”
“一样的道理。”林知夏说,“躲是躲不掉的。广播二十四小时循环,覆盖范围只会越来越大。我越躲,猎人越多。但如果我主动出现在一个信息交汇的节点——”
“你要控制信息流。”
“我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个节点变成我的。”
陈屿张了张嘴。这个逻辑他听懂了,但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听懂了。
“活着是1。”林知夏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铺直叙,“任何资源、信息、人手,都是1后面的0。零再多,没有前面那个1就什么都不是。但反过来——光有1,你最多活着。加上0,才叫活得下去。灯塔贸易站有物资流通,有信息网络,有武装力量。我需要这些。”
“你拿什么换?你身上就一把工兵铲和半管营养剂。”
“我拿科研所的悬赏换。”
“…………”
“五十份标准物资包。这个价码足够让贸易站的人动心。我去,告诉他们我知道那个S级感染者的位置——因为我一直在追踪她。我提供假情报,拿走预付的物资。等他们发现上当的时候,我已经在下一个地点了。”
“你是打算骗一群末世幸存者的钱。”
“不是钱,是物资。而且不叫骗——叫资源原始积累。”
陈屿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漏洞很多,变量很大,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死。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所有烂选项里,这个烂得最有章法。
“灯塔贸易站我听说过。”他说,“武装不弱,而且管理者不是善茬。你走进去容易,走出来呢?”
“所以我需要你。”
“又来了。”
“你是城市规划师。你的记忆里有灯塔贸易站周边的地形数据。下水道、检修通道、建筑结构——你帮我规划进出路线和应急撤离方案。这是你的第二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我都还没交卷呢。”
“第一个任务评分:可用,有冗余,但反应速度不及格。那个罐头厂的判断本身没问题,作为备选方案保留。现在做第二个。”
陈屿发现自己竟然在听到“可用”这个评价时有一瞬间的——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很古怪的情绪,像考试交卷之后被老师说“写完了”。
他决定不去深究这种情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一边走一边部署。林知夏的效率极高,每一句话都有明确的信息量,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你的脸太净了。”她忽然说。
“什么?”
然后他感到一把湿冷的污泥被直接拍到他脸上。
“——!”
“抹匀。额头、鼻梁、下颌线。这三个位置是面部识别的关键锚点,打破轮廓。”
陈屿一边抹着满脸的泥一边龇牙。污泥的气味让他想到了很多东西,每一样都不适合在进食后回忆。
“你的衣服。”林知夏又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虽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但面料和剪裁还是能看出来是末世前的正经行货——带领子,有暗纹,不是普通幸存者能穿的。
林知夏扯下一截管壁上挂着的破布,丢给他。“套外面。领子翻进去。”
“你呢?”
“我不需要。”
他注意到林知夏身上的装备从一开始就很克制——灰扑扑的外套,看不出品牌和年份,袖口磨掉了毛边,裤子是工装裤,口袋多但都没有多余的标识。她一直就是按照“不引起注意”来穿的。
“到了贸易站以后,你不说话。”林知夏边走边交代,“除非我踩你右脚,那是让你开口。踩左脚是撤退。我拍你肩膀一下是'点头',两下是'摇头'。”
“我什么身份?”
“你是我的搭档。我们来自城北十七区的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营地三天前被一群变异体攻破,我们是仅存的两个人。名字你自己编。职业不要说规划师——太特殊了。说你以前建筑工地的,水电工。解释你为什么认路。”
“水电工。”陈屿重复了一下。
“有问题?”
“没有。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水电工。”
林知夏没搭理他的冷幽默。
“贸易站里会有各种人。有正经做买卖的,有打听消息的,也有专门盯新面孔的。你进去之后,眼睛不要乱看,尤其不要盯着别人的武器和物资。走路步幅放小,肩膀松下来,头压低一点——你身高太突出了,尽量缩。”
“我一米八三你让我缩。”
“驼背。弯膝盖。你比在场的人矮一点,威胁感就低一点,被盘问的概率就小一点。这三个'一点'加起来,可能就是活着走出去和被捅死在里面的区别。”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管道里的空气味道让他立刻后悔了这个决定——然后缓缓吐出来。
“还有什么?”
“关于你的微表情。”
“什么意思?”
“你紧张的时候左眼角会跳。撒谎的时候视线偏右上方。这两个习惯在接下来的场景里,任何一次出现都可能让对方起疑。”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你吐的那三分钟。”
“……我吐的时候你在分析我的微表情?”
“我在判断你这个工具的可靠性指标。”
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自己正在被一个比任何怪物都可怕的东西牵着走。这个东西恰好长了一张人的脸,用人的声音说话,但CPU转速明显不在同一个物种的范围内。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动的方式变了,有一丝外面的气味渗进来——不是新鲜空气,但至少不是纯粹的下水道味道。出口近了。
林知夏停住脚步。
他差点撞到她背上。
“最后一件事。”
她的声音在出口方向渗进来的微弱光线中变得可以辨认。陈屿第一次看清了她转过来的脸——灰尘和水渍覆盖着皮肤,眼睛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中瞳孔放得很大,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从爬出这个管道口开始,你就不是陈屿了。你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失去了所有同伴的、没什么用处也没什么威胁的普通幸存者。你的恐惧、紧张、疲惫——这些不用装,你本来就有。但你要控制它们出现的时机和幅度。”
“你在教我演戏。”
“我在告诉你一条规则。”她的语速没变,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像节拍器。“你的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运动,从现在开始,都是有成本的。一个错误的表情,代价是我们两个人的命。”
管道出口的光线在她身后形成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这场面试,没有补考。”
她转身,推开了出口的检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