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2.

“写协议，按手印，公证。从今天起，我叫苏盼，我叫什么不重要。你们以后养老治病，生老病死，跟我没关系。同样的，我将来是穷是富、是死是活，你们也少管。”

我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大逆不道！我和你妈白养你十八年，就换来你这么一句话？”

我爸手指着我，抖了半天，气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你、你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你信不信我——”

“那就不换了。”我打断他。

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我妈愣住了，张着嘴。

“你什么意思？”

我妈的声音绷紧了。

“你说好答应的——”

“我说好答应换，但我有条件。条件谈不拢，这学我就不换了。”

在门框上，双臂抱在前，

“我考了全省前三十，我去上那个学校，天经地义。你们要让我姐顶替我去，拿我的条件来换。”

我爸深吸一口气，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苏念，你在威胁你亲爹？”

“我在谈一笔交易。你们拿我的未来换姐姐的未来，我拿你们的‘省心’换我的自由。很公平。”

苏盼终于出声了，声音有点急：

“爸妈，要不就答应她呗......协议不就是一张纸嘛，以后她肯定舍不得——”

“姐，”

我打断她，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白纸黑字签好了，公证处备案了。你们将来但凡找我一次，我转头就报警说有人冒用我身份上大学。你猜警察查档案，查出来谁倒霉？”

苏盼的脸色唰地白了。

我妈彻底急了，声音变了调：

“念念，你不能这样对妈......妈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狠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成这样？”

我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妈，从小到大，苏盼抢我东西，你说她是姐姐让着她；苏盼半夜偷看我记，你说姐妹之间没什么大不了；连她高考模拟考要我替她考你都装不知道。现在连我的大学都要拿走——你问过我变成这样是谁的吗？”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爸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双手攥成拳又松开。

过了很久，他猛地呼出一口气。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老苏！”我妈猛地扭头看他。

“不签怎么办？”

我爸声音压得极低。

“她不同意，苏盼拿什么去报到？你告诉我拿什么去？”

我妈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我爸转过身看我，目光复杂：

“协议我签。但你记住，苏念，今天是你自己跟这个家一刀两断的，将来别后悔。”

“我不后悔。拿来纸笔，现在写。”

我妈还在抽噎，苏盼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

我爸坐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

“写吧。”

我站在旁边看他。

“第一，自愿断绝亲子关系，今后双方互不涉。第二，不以任何形式联系。第三，费用自理，互不承担赡养与继承义务。字写大一点，公证处要看的。”

他落笔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第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妈还在旁边哭：

“念念你不能这么狠心啊......妈以后还想看你结婚生孩子......”

“写完再哭，”

我轻声说。

“写完了你们就清净了。”

苏盼忽然抬头说了一句：

“爸你签吧，没事。等我以后在北京发达了，给咱家买房买车，她爱回来不回来。”

我爸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但嘴角扯了扯。

他飞快地签完了最后的名字，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上午公证处开门，我们一起去。”

我转身往房间走。

“公证完了，录取通知书就是你们的。苏盼，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复习高数——那个学校大一上的高数课，挂科率百分之三十。”

苏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用不着你心。”

我关上门。

我把那张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第二遍，确认每个字都写清楚了，然后小心地压在了错题本的夹层里。

门外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和我爸低声的安慰：

“行了，她走了更好，以后就当没这个女儿。盼盼争气，将来咱们指望盼盼就行......”

苏盼的声音隔着一道门，轻飘飘的：

“放心吧爸，等我出息了，谁还记得她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对，谁都别记得我。

我巴不得。

当天晚上，我把从小到大攒的所有东西翻了出来。

三好学生奖状，竞赛证书，年级排名表，模考成绩单。

一张一张，摞起来有半尺厚。

上辈子，这些是我拿去"证明自己"的武器。

我拿着它们找班主任，找教育局，发到网上。

没有一张救得了我。

我把它们全部塞进铁盆里，划了火柴。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

她看见那些烧焦的纸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留下一句："念念，你别怪妈......你姐她不像你，她不行的......"

我没回头。

"我知道。"

"她不行。"

"但那不是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