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萨满石堆后的雪地行军,是一场缓慢的凌迟。
风雪在短暂的减弱后,以加倍的狂暴卷土重来。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被风拧成一股股白色的鞭子,抽打在脸上,钻进领口,瞬间融化,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没过膝盖,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陆临背着昏迷的阿里走在最前。男孩很轻,但长时间的负重加上之前的激战和逃亡,陆临的体力早已透支。左肋的旧伤不再仅仅是隐痛,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热的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随着每一次心跳膨胀。他咬紧牙关,用意志力驱动麻木的双腿,在风雪中开辟道路。
叶琳娜在卡佳和安娜的搀扶下紧随其后。她的左腿在石堆光芒的短暂缓解后,疼痛再次加剧,每一次落地都让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但她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任何一点示弱,都可能拖垮这支濒临极限的队伍。
阿里在陆临背上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但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鼻孔和耳朵渗出的血丝已经涸,在他苍白的小脸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方向……”叶琳娜在风雪的间隙中喘息着说,举起手中的指北针,但表盘在低温下已经冻住,指针颤抖着,无法稳定指向。“风雪太大……看不清地标……我们可能在……绕圈……”
陆临停下脚步,将阿里小心地放在一处背风的雪堆后。他眯起眼,试图穿透厚重的雪幕看清天空。幽蓝的脉动依然在,但被风雪和低垂的云层遮蔽,无法作为精确的参照。他回忆着石堆所在山脊的走向和地图上标记的方位,但在这白茫茫一片的混沌中,方向感正在迅速流失。
“不能停……停下会冻死……”安娜的声音在发抖,她紧紧裹着破烂的围巾,嘴唇发紫。
“但也可能走错方向,离湖区越来越远。”卡佳相对冷静,但眼中也充满了焦虑。她看向陆临,“陆临哥,你的感觉……你的那种共鸣,能指引方向吗?”
陆临沉默。他确实能感觉到左肋旧伤与东南方某种存在的微弱共鸣,就像一无形的丝线在牵引。但这感觉飘忽不定,时强时弱,在风雪和极度疲惫的扰下,难以作为可靠的导航。更重要的是,这种共鸣本身就让他不安——它提醒着他体内不寻常的东西。
“先……找个地方避一下风,等雪小点,或者天亮。”叶琳娜喘着气说,她几乎站不住了,全靠卡佳撑着。“我们……需要休息,哪怕一小会儿。”
陆临环顾四周。除了肆虐的风雪和偶尔突出的黑色岩石,视野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林,没有山坳,甚至连个大点的雪堆都找不到。这里是一片开阔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死神最好的猎场。
就在这时,陆临背上的阿里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
“不……不要过去……那里……是陷阱……”阿里在昏迷中挣扎,眼睛紧闭,泪水却混着血丝流下,“好多……好多蓝眼睛……在等着……在闻我们的味道……”
“阿里?阿里!”卡佳扑过来,握住阿里冰冷的手。
阿里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没有焦点,直勾勾地“看”着风雪中的某个方向——那是他们原本打算前进的东南方。他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改了……改了!”阿里尖声说,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他的,“不能走那边!它们改路线了!它们知道我们在找……它们……在把我们往那里赶!”
“谁?谁在赶我们?”叶琳娜追问。
“蓝眼睛……但不一样……更快……更聪明……在地上跑……像狼……但比狼大……有四条腿……很多……很多!”阿里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掐进陆临的肩膀,“东边!东边也不能去!那里有冰……下面是空的!会掉下去!”
陆临的心沉了下去。阿里的预知能力在石堆之后似乎被大幅增强了,但也更不稳定,代价巨大。他口中的“它们”——是新的晶骸变种?方舟的搜索队?还是别的什么?
“那我们往哪走?”陆临沉声问阿里。
阿里痛苦地抱住头,手指进头发里。“不知道……不知道……到处都是危险……只有……后面……回去的路……暂时没有……但它们很快就会从后面来……”
回去?回到石堆?那里是死路,而且石堆的光芒可能已经暴露了位置。
陆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阿里看到了新的威胁——速度更快、群体行动的晶骸变种。东边有危险的冰面。东南是陷阱。他们似乎被包围了,唯一的缺口是来时路,但很快也会被堵上。
“我们需要一个能防守的地方,至少能看清周围。”陆临做出决定,“不走了,就地建立防御。等雪小,或者等它们来。”
“在这里?”安娜看着空旷的雪原,声音发颤,“没有任何掩护……”
“挖。”陆临说,放下阿里,抽出腰间的共振刀,开始用刀鞘和双手,疯狂地挖掘脚下的积雪。“挖一个雪坑,至少能挡风,能让我们有点掩体。快!”
没有工具,只能用双手、用刀鞘、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五个人,包括受伤的叶琳娜,都开始徒手在坚硬的雪地上挖掘。手指很快冻得麻木,指甲劈裂,鲜血渗出,但在求生的本能下,没人停下。
他们挖出了一个浅坑,大概能容纳三个人蹲下,两个人蜷缩。陆临把阿里和叶琳娜塞进坑里最深处,用挖出的雪块在坑边垒起矮墙。然后,他将架在雪墙上,检查——还剩五发。卡佳和安娜也拿起猎刀和木棍,守在坑边。
做完这一切,陆临自己也缩进坑里,和叶琳娜、阿里挤在一起,分享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风雪在外面咆哮,雪坑里稍微好一点,但寒冷依然无孔不入。他们沉默地等待着,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真的小了一些。能见度恢复到二三十米。周围依然是死寂的雪原。
就在陆临以为阿里的预知可能因为高烧而错乱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喘息声。粗重,湿漉漉的,带着一种非生物的、类似晶体摩擦的“嘶嘶”声。声音很轻,但在风雪减弱后的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且,不止一个。
陆临缓缓抬起头,从雪墙的缝隙向外看去。
五十米外,风雪中,出现了几点幽蓝的光芒。
不是天空那种脉动的光,而是更加凝聚、更加冰冷、更加……饥渴的光点。光点在移动,在雪地上低伏,以一种犬科动物般的、流畅而危险的姿态,缓缓靠近。
随着它们进入稍好的能见度范围,陆临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它们大约有大型犬的体型,但身体结构更加细长,覆盖着不规则的、灰白色中夹杂深蓝纹路的晶体甲壳,看起来比普通晶骸的淡蓝晶体更加坚硬、更具流线型。它们的头部像狼,但吻部更短,布满细密的晶体尖牙,下巴不断滴落黑色的、带有晶屑的黏液。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四肢——不是直立行走,而是完全的四肢着地,爪子尖锐,覆盖晶体,在雪地上行走几乎无声。它们的眼睛,就是那幽蓝的光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雪坑的方向。
一共八只。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从三个方向缓缓近。动作协调,悄无声息,是标准的捕猎阵型。
晶骸的变种。阿里预知中的“晶鬣”。更适应雪地,速度更快,群体狩猎,而且看起来……有一定的智慧。
陆临的心跳骤然加速。在开阔地,面对八只这种速度型的怪物,他们几乎没有胜算。雪坑是唯一的掩体,但也是坟墓——一旦被近身,无处可逃。
“它们来了……”叶琳娜在陆临耳边用气声说,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紧绷。
阿里在昏迷中又开始发抖,似乎感知到了近的危险。
卡佳和安娜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指节发白。
陆临缓缓拉动枪栓,将的准星套住了冲在最前面、体型最大的一只晶鬣。距离四十米。风速、低温都会影响弹道。他没有把握一枪毙命,而枪声会立刻暴露他们的精确位置,引来所有晶鬣的扑击。
但不开枪,等它们进入二十米内,以它们的速度,几秒钟就能冲到面前。
赌一把。
陆临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他瞄准那只领头晶鬣的脖颈——那里是头部和身体的连接处,晶体覆盖可能相对薄弱。
风雪又起,吹得雪沫飞舞,扰了视线。
三十米。
领头晶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放慢,幽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鼻子在雪地上嗅探。
二十五米。
陆临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雪原上炸响,惊飞了远处枯树上本不存在的寒鸦。
击中了目标,但没有打中脖颈。领头晶鬣在陆临扣动扳机的瞬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闪避动作——它猛地向侧方跃起!擦过它肩部的晶体甲壳,溅起一簇火花和碎裂的晶屑,但没有造成致命伤。
“嗷——!”
领头晶鬣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和疼痛的嘶吼。枪声和首领受伤,彻底激发了这群掠食者的凶性。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八只晶鬣同时从静止加速,像八道灰蓝色的闪电,四肢并用,在雪地上划出白色的雪浪,疯狂地扑向雪坑!
它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二十多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守住!”陆临怒吼,扔下——近距离不如烧火棍。他拔出共振刀,从雪坑中跃出,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晶鬣。
刀光闪烁。陆临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在第一只晶鬣扑上来的瞬间侧身滑步,共振刀自下而上撩向它的腹部——那里可能是甲壳较薄的地方。刀刃与晶体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切入了一半,带出紫黑色的粘稠液体。晶鬣惨嚎,但动作不停,扭头咬向陆临的手臂。
陆临收刀后退,第二只晶鬣已经从侧面扑到,爪子直掏他的腰腹。陆临勉强用刀格开,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卡佳和安娜也陷入了苦战。卡佳用猎刀刺向一只晶鬣的眼睛,被对方偏头躲过,爪子在她手臂上留下三道血痕。安娜的木棍砸在另一只晶鬣的背上,像敲在石头上,反震力让她虎口崩裂,木棍脱手。
雪坑瞬间变成了血腥的斗兽场。陆临三人背靠雪坑,拼死抵抗。但晶鬣的数量、速度、力量都占绝对优势,而且配合默契,不断从不同角度发起攻击。陆临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防寒服被撕得破烂。卡佳和安娜更是险象环生。
叶琳娜在坑里,紧紧抱着昏迷的阿里,看着外面的惨烈战斗,心急如焚,但她断腿,连站起来都困难。她看到陆临的后背被一只晶鬣的爪子划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看到卡佳被扑倒,另一只晶鬣的血盆大口咬向她的喉咙。
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淹没了每个人。
就在卡佳即将被咬中的瞬间——
“滚开——!”
一声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嘶喊响起。
是阿里!
不知何时,阿里已经从昏迷中挣扎着爬起。他站在雪坑边缘,小小的身体在风雪中摇晃,脸上还带着血污,但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孩子的惊恐,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倒映着无尽雪原的冰冷。他盯着那只扑向卡佳的晶鬣,伸出了手,不是攻击,而是……掌心向前,五指张开。
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只晶鬣的利齿,距离卡佳的喉咙只有几厘米。
但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只凶悍的晶鬣,动作突然僵住了。它幽蓝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闪烁不定,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它发出一声困惑的、带着痛苦的呜咽,然后……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所有正在进攻的晶鬣,动作都变得迟缓、混乱起来。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困惑的嘶鸣,幽蓝的眼睛不再盯着猎物,而是迷茫地扫视四周,甚至开始用爪子抓挠自己的头和身体,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折磨它们。
陆临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一刀刺入面前那只动作僵硬的晶鬣眼眶,刀刃穿透晶体,直入颅腔。晶鬣抽搐着倒地。他毫不停留,扑向另一只。
卡佳和安娜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反击。
短短十几秒,形势逆转。在阿里那诡异的能力影响下,八只晶鬣变得迟钝而混乱。陆临三人抓住机会,拼死搏,又解决了三只。剩下的四只似乎从某种扰中恢复了一些,但它们首领已死,同伴伤亡过半,凶性大减,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后,竟然掉头就跑,迅速消失在风雪中。
战斗结束了。
雪坑周围,留下了四只晶鬣的尸体和大量紫黑色散发着腥气的粘液。雪地被染得一片狼藉。
陆临用刀拄着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身上的伤口辣地疼,失血和寒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卡佳手臂受伤不轻,安娜也浑身是血,但都还站着。
而阿里……
“阿里!”叶琳娜的惊呼。
阿里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站在雪坑边,一动不动。然后,他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前倒去。
陆临冲过去,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阿里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这一次,没有流鼻血,但陆临能感觉到,男孩的生命力仿佛被刚才那一下彻底抽空了,体温低得吓人。
“阿里!阿里!醒醒!”卡佳扑过来,眼泪夺眶而出。
叶琳娜单腿挪过来,颤抖着手探阿里的脉搏和呼吸。“还活着……但非常微弱……他……他刚才做了什么?”
陆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阿里,又看向那些晶鬣尸体,回想起刚才那诡异的一幕。阿里只是伸出手,那些凶悍的怪物就陷入了混乱。
“他扰了它们。”陆临声音沙哑,“用他的……能力。预知,或者别的什么。但代价……”
代价是阿里自己的生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流鼻血和昏迷了。
“必须救他!”卡佳哭着说,“他救了我们!”
“怎么救?”安娜绝望地看着四周,“没有药,没有医生,连个暖和的地方都没有……”
叶琳娜咬着嘴唇,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只被陆临刺穿眼眶的晶鬣尸体上。它的头颅裂开,露出里面紫黑色的、微微蠕动的物质,而在物质中心,隐约能看到一小块深紫色的、不规则的结晶体,比陆临在边防站得到的那个紫色晶体小,但颜色更深。
“核心……”叶琳娜喃喃道,“高变异晶骸的核心……蕴含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
她猛地看向陆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陆临!把你那个罐头盒给我!”
陆临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紫色晶体的罐头盒。盒子在刚才的战斗中有些变形,但没破。
叶琳娜接过盒子,又指向那只晶鬣尸体的头颅:“把那个核心挖出来!快!”
“你要什么?”陆临问,手上动作却不停,用刀尖挑出那块深紫色的小晶体。晶体只有拇指指甲盖一半大,但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不祥的温热和脉动。
“阿里不是简单的预知……”叶琳娜语速极快,眼神亮得吓人,“在石堆,他直接与‘大地之骨’沟通,获得了信息和预知。刚才,他扰了晶鬣的行动。这不是精神感应,更像是……共鸣扰!他能与滤晶网络,或者与晶骸体内的滤晶能量产生某种共鸣!他可能不是‘钥匙’,但他是……‘通道’,或者‘调谐器’!”
她打开罐头盒,里面那块从边防站怪物体内得到的、更大的紫色晶体,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她把陆临刚挖出来的、小的深紫色核心,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大的晶体旁边。
两块晶体靠近的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感应。它们同时光芒大盛,脉动节奏开始趋同,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而陆临左肋的旧伤,也猛地一跳,与这嗡鸣产生了强烈的共振,疼得他闷哼一声。
“你在做什么?”卡佳惊恐地问。
“赌一把!”叶琳娜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阿里的能力是共鸣。这两块晶体,是高度浓缩的、变异的滤晶能量核心。如果……如果能引导这股能量,以‘正确’的方式,也许能反向阿里的身体,给他补充……或者说,暂时稳定他的状态!”
“这太危险了!”安娜喊道,“可能会直接害死他!或者让他变成怪物!”
“不这么做,他马上就会死!”叶琳娜吼道,声音带着哭腔,“他为了救我们,快把自己烧了!我们没有选择!”
她看向陆临,眼神里有恳求,也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临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阿里,又看看那两块正在共鸣的紫色晶体。他想起了边防站,自己的血滴在紫色晶体怪物身上引发的剧烈反应。他的血是“毒药”,能死变异。那阿里的“共鸣”,是否能成为“解药”,或者“桥梁”?
他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阿里的命。
“怎么做?”他问,声音平静下来。
“把这两块晶体,放在阿里心口。然后……你握住他的手,尝试用你的……共鸣,去引导,去稳定。”叶琳娜说,她自己也没把握,这完全是基于破碎知识和直觉的猜想,“你是血之钥,你的共鸣可能能‘安抚’或者‘疏导’这股能量,而不是让它暴走。”
陆临不再犹豫。他轻轻扯开阿里的衣襟,露出男孩瘦弱的膛。叶琳娜颤抖着手,将一大一小两块紫色晶体,叠放在阿里的心口位置。
晶体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阿里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心口的皮肤下,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紫色的光丝在蔓延。
“陆临!”叶琳娜喊道。
陆临立刻握住阿里冰凉的小手。闭上眼,努力去感受左肋旧伤那种奇特的共鸣,去回忆那种温热、脉动的感觉,然后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通过相握的手,缓缓传递过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阿里越来越弱的脉搏,和两块晶体越来越亮、越来越不稳定的光芒。阿里脸上的血色在迅速褪去,皮肤下紫色的光丝越来越明显,像是要破体而出。
失败了吗?
陆临心中涌起巨大的绝望和自责。
但就在这时,他感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奇异的跳动。不是脉搏,更像是……某种频率的震颤。来自阿里,也来自那两块晶体。这震颤越来越清晰,逐渐与他左肋旧伤的搏动,产生了某种同步。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无法言说的感知。
他“看到”阿里体内,有一片微弱、混乱、即将熄灭的星光(那是阿里的意识或生命力?)。而在星光周围,是两团狂暴的、充满破坏欲的紫色火焰(那是晶体的能量?)。他的“共鸣”,像一道淡蓝色的、温和的桥梁,缓缓架设过去,试图连接星光,并引导紫色的火焰,变得柔和,变得有序,一点点地,去滋养、而不是去吞噬那片星光。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陆临感觉自己像是在用一蛛丝,去拖动两座火山。他的精神迅速消耗,左肋的旧伤从温热变成灼痛,仿佛有烙铁在里面搅动。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
叶琳娜、卡佳、安娜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她们看到,阿里心口皮肤下的紫色光丝,蔓延的速度变慢了,颜色似乎也从狂躁的深紫,向稍温和的暗紫色转变。阿里脸上痛苦的表情,也稍稍舒缓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有效!至少暂时延缓了恶化!
但陆临的状态越来越差。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的手在剧烈颤抖,身体摇晃,几乎要倒下。
“陆临哥!”卡佳想扶他。
“别碰他!”叶琳娜阻止,她看出陆临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任何扰都可能前功尽弃,“他……他在建立连接,不能打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似乎都变小了,仿佛天地也在注视着这生死一线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感到那两团紫色的火焰,终于被“安抚”到一定程度,不再狂暴地冲击阿里的星光,而是像两盏微弱的、带着余温的灯,静静地悬浮在旁边。阿里的那片星光,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闪烁不定,而是稳定地散发出一点生机。
他做到了。暂时稳定住了。
陆临再也支撑不住,松开了手,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陆临!”
卡佳和安娜扶住了他。陆临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脱力。他看向阿里。
男孩依然昏迷,但脸色不再是死灰,而是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轻,但均匀。心口的那两块紫色晶体,光芒已经彻底内敛,变成了两块普通的、颜色稍深的石头,紧贴着他的皮肤,不再有能量波动的迹象。
成功了。暂时。
叶琳娜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块已经失去活性的晶体从阿里心口取下,用布包好。“能量似乎被阿里吸收了大部分,用来维持生命。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真正的治疗,需要休息,需要安全的环境。”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
陆临挣扎着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然后他开始收集晶鬣尸体上还能用的东西——主要是它们爪子尖端最坚硬的晶体碎片,可以磨成临时的武器或工具。他还从一只晶鬣的脖颈处,找到了一小截没有完全晶化的、坚韧的筋腱,可以用来捆绑。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陆临说,声音虚弱但坚定,“血腥味和战斗痕迹会引来更多东西。阿里暂时稳定了,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休息恢复。我们也需要处理伤口,补充体力。”
“往哪走?”安娜问,眼神疲惫。
陆临看向东南方。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阿里的预知是模糊的,只知道那里有危险。但贝加尔湖在那边,净化之火在那边。他们没有退路。
“还是东南。”陆临说,“但更小心。阿里的预知说它们改路线了,在把我们往陷阱赶。我们必须比它们更快,或者……找到它们没预料到的路。”
他背起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的阿里。叶琳娜在卡佳和安娜的搀扶下站起。五人再次踏上征程,步履蹒跚,伤痕累累,但眼神深处,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光,依然在风雪中倔强地燃烧。
身后的雪地上,只留下战斗的残骸和几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而在更远的、他们看不见的风雪深处,几点不同于晶鬣幽蓝光芒的、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正在低空中,无声地掠过雪原,扫描着地面,偶尔会短暂地悬停在某个区域上空——比如那片刚刚结束战斗的雪坑附近。
“清洗者”的侦察无人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