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秋搬进主卧之后,子像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键。
不再是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的疏离,也不再是一方试探一方退缩的拉扯。而是一种新的秩序,在两个人都没有明确商量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
比如早晨。
以前顾衍珏喝咖啡看文件等她,现在他不等了。他会在她醒来之前就把咖啡煮好,两份,他的黑咖啡,她的拿铁,泡打得比阿姨做的还细。沈听秋第一次看到那杯拿铁的时候愣了一下——杯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拉花,不成形,歪歪扭扭的,像一颗长了翅膀的心。
“你学的?”她端着杯子问。
“网上看的教程,”顾衍珏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不太成功。”
沈听秋低头看着那坨不成形的泡,觉得它比任何精致的拉花都好看。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泡绵密,咖啡的苦味和牛的甜味在舌尖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很好喝,”她说,“拉花再练练就行了。”
顾衍珏抬起眼看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沈听秋注意到他把那一页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翻过去。
比如晚上。
以前两个人各自回房,走廊安静得像一条被废弃的通道。现在不会了。沈听秋洗完澡出来,顾衍珏会把吹风机递给她,然后坐在床边,等她吹完头发,把吹风机收回去,头缠好,放回抽屉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但沈听秋知道他不是——他只是在用心记住她的习惯,然后把这些习惯变成自己的习惯。
有一天晚上,她吹完头发,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吹风机,而是站在她身后,拿起了梳子。
“我帮你梳。”他说。
沈听秋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处理一件精密的工作。他一只手握着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碰到她的头皮,指腹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糙感,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后颈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你以前给别人梳过头发吗?”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顾衍珏想了想,说:“因为不想弄疼你。”
沈听秋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专注而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不是想哭的那种酸,而是一种很满很满的情绪从口涌上来,涌到鼻腔,涌到眼眶,最后变成嘴角一个弯弯的弧度。
“衍珏。”
“嗯。”
“你对我太好了。”
顾衍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沈听秋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和梳子交替穿过她的头发,像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她的头顶,吹过她的耳朵,吹过她心里那些一直紧闭的门窗。
十月中旬的时候,顾衍珏在家里办了一场小型聚会。
不是应酬,不是商务宴请,就是几个发小想来家里坐坐。苏景意新婚燕尔,带着林清晚到处串门,第一个就找到了顾衍珏。
“嫂子,不介意吧?”苏景意在电话那头笑得灿烂,“清晚说想去你家看看,她听说你拉大提琴,想跟你学。”
沈听秋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看文件的顾衍珏,对着电话说:“欢迎。”
挂了电话,她问顾衍珏:“他们要来,家里要不要准备什么?”
“不用,”顾衍珏说,“他们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这三个字让沈听秋心里暖了一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愿意让他的朋友走进他们的生活,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而是他愿意介绍给重要的人的那个存在。
周六下午,苏景意和林清晚准时到了。
苏景意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休闲裤,和婚礼上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年轻丈夫。林清晚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散着,素颜,只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秋天里的一株白色雏菊。
“嫂子好!”苏景意进门就笑,把手里的红酒递过来,“这是清晚挑的,她说女孩子喜欢喝这个。”
沈听秋接过酒,看了一眼——是一支不错的波尔多,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礼盒酒,而是真正懂酒的人才会选的。她看了林清晚一眼,林清晚冲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善意。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阿姨准备了茶点和水果。苏景意和顾衍珏坐在沙发上聊天,聊的是男人之间的话题——最近的股市、某个共同朋友的近况、周末要不要去打高尔夫。沈听秋和林清晚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聊了几句之后,发现意外地投缘。
“你的大提琴学了多久?”林清晚问。
“十几年了,”沈听秋说,“小时候我妈让我学的,后来变成习惯了。”
“我也画画画了很久,”林清晚说,“景意说我画画的时像是变了一个人,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一拿起画笔就六亲不认。”
沈听秋笑了,她喜欢这个形容。
“我拉琴的时候也差不多,”她说,“有一次拉得太投入,衍珏叫我吃饭我都没听到,后来他就不叫了,直接把饭端到琴房来。”
林清晚眼睛亮了一下:“他给你端到琴房?”
“嗯。”
“景意也是,”林清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画画的时候他不敢打扰我,就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话都不说,就看着我画。”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种笑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她们都遇到了那种愿意安静陪伴的人。
聊了一会儿,林清晚忽然说:“听秋,我能叫你听秋吗?”
“当然。”
“那你叫我清晚就行,”林清晚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能有点冒昧。”
沈听秋看着她:“你问。”
“你和衍珏,是联姻对吧?”
沈听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清晚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八卦的意味,而是一种真诚的好奇:“那你们现在……有感情了吗?”
沈听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瓶栀子花——顾衍珏每天换的那瓶,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发亮。
“有。”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林清晚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沈听秋的回答是她期待已久的答案。
“我就知道,”她说,“衍珏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上次婚礼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看你的眼神,和景意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沈听秋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厨房里,顾衍珏和苏景意在准备晚餐。本来是阿姨做饭的,但苏景意非要说他最近学了新菜,要露一手,顾衍珏怕他把厨房炸了,跟进去看着。
“衍珏,”苏景意一边切洋葱一边说,眼睛被熏得通红,“你最近不一样了。”
顾衍珏靠在橱柜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景意放下刀,揉了揉眼睛,“就是感觉你整个人松了。以前你像一绷紧的弦,谁碰一下都能听到嗡嗡声。现在你像——”
他想了想,找到了一个比喻:“像一把调好音的琴,安静了,但更好听了。”
顾衍珏看着他,没说话。
“是因为嫂子吧?”苏景意笑着看他。
顾衍珏喝了一口水,没有否认。
苏景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洋葱的味道弥漫在两个人之间,辣得让人想流泪,但两个都忍住了。
“挺好的,”苏景意说,“真的挺好的。我以前还担心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娶个门当户对的,生个继承人,然后把所有的时间都扔给公司。现在看来,你比我命好。”
顾衍珏看着厨房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嗯,”他说,“我命好。”
晚餐是四个人一起做的。苏景意做了他的拿手菜——红酒炖牛肉,林清晚在旁边给他递调料,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了很多年。沈听秋做了一道清蒸鲈鱼,这次火候掌握得很好,鱼肉鲜嫩,豉油的味道也恰到好处。顾衍珏做了几道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味。
“开动开动!”苏景意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陶醉,“我太厉害了。”
林清晚在旁边笑着拍了他一下:“自恋。”
“这叫自信,”苏景意理直气壮,“清晚你尝尝嫂子做的鱼,比我做的好吃。”
林清晚夹了一块鱼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吃!听秋你怎么做的?教我!”
沈听秋笑着把做法说了一遍,林清晚听得很认真,苏景意在旁边嘴:“你学了也没用,你又不会做饭。”
“我可以学啊。”
“你上次学做蛋糕,把厨房搞得像案发现场。”
“那是因为你买的那个烤箱不好用!”
“又怪我?”
两个人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但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亲昵。沈听秋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侧头看了一眼顾衍珏,他也正在看那对拌嘴的夫妻,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
“他们一直这样?”沈听秋小声问。
“从认识那天起就这样,”顾衍珏说,“吵了十几年了,越吵越好。”
沈听秋又看了一眼苏景意和林清晚,他们还在拌嘴,但苏景意的手已经伸到了林清晚的椅子后面,虚虚地揽着她的腰,林清晚的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吵着吵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的温柔,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吃完饭,苏景意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清晚跟在后面擦桌子。沈听秋想去帮忙,被顾衍珏拉住了。
“让他们做,”他说,“苏景意难得勤快一次,你别抢他风头。”
沈听秋笑着坐回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的水声和两个人偶尔的交谈声。沈听秋靠在沙发上,顾衍珏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把那些金黄色的小花照得像一粒粒碎金。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和夜晚的凉意。
“衍珏。”沈听秋开口。
“嗯。”
“你觉得我们会像他们一样吗?”
“哪样?”
“像他们一样,”沈听秋看着厨房的方向,苏景意正在洗碗,林清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毛巾,洗一个擦一个,两个人的背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吵吵闹闹的,但谁也离不开谁。”
顾衍珏侧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翘着,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脖子上那条银杏叶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枚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身上。
“不会。”他说。
沈听秋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我们不会像他们一样,”他说,“因为我们会有我们自己的样子。”
沈听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里面有桂花的影子,有月光的影子,有她的影子。
她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她说,“那我们慢慢找自己的样子。”
苏景意和林清晚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景意喝了几杯红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拉着顾衍珏的手说了好几遍“你要对嫂子好”,被林清晚拽着领子拖走了。
“不好意思啊听秋,他喝多了就话多,”林清晚在门口笑着说,脸也因为喝了酒红扑扑的,“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沈听秋说,“下次再来。”
“一定!”
门关上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沈听秋靠在门上,看着站在客厅中央的顾衍珏,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在客人走了之后显得有点空,但那种空不是寂寞,而是一种终于回到二人世界的踏实。
“累不累?”顾衍珏问。
“还好,”沈听秋说,“比应酬轻松多了。”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听秋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桂花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好。”
两个人换了鞋,出了门。
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沈听秋穿了一件风衣,顾衍珏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两个人并肩走在河边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拖出两道交叠的暗影。
河面上的月光比前几天更亮了,快到月中了,月亮圆了大半,银白色的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一块被风吹皱的丝绸。
“今天月亮真好。”沈听秋说。
“嗯。”
“你看那个倒影,”她指着河面,“像不像碎掉的镜子?”
顾衍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谁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散落在水面上,每一片都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碎了也好看。”他说。
沈听秋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月亮。
两个人走到那座小桥上停了下来。桥下的水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桥洞发出的细微呜咽。沈听秋扶着桥栏杆,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皙通透。
“衍珏。”
“嗯。”
“我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第一名,我妈很高兴,带我去了一个很大的公园,”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这满河的月光,“公园里有一座桥,和这座桥有点像,但不是木头的,是石头的。我们在桥上站了很久,看河里的月亮。我妈说,听秋,你看月亮多好,不管地上的人怎么样,它每天都按时圆,按时缺,从来不急,也从来不慌。”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说,你要像月亮一样,不急,不慌,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
顾衍珏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条银河落在了她的眼底。
“你现在就像月亮。”他说。
沈听秋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疑问。
“不急,不慌,”他说,“该圆的时候圆,该缺的时候缺。”
沈听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月光,有河水,有桂花香,有十几年前那个公园里的石桥,有母亲说过的话,有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衍珏,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可以不急不慌。”
顾衍珏看着她,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值班大爷正在收摊,看到他们,笑着打了个招呼:“顾先生,顾太太,散步呢?”
顾太太。
沈听秋听到这个称呼,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顾衍珏一眼,他面色如常,对大爷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走进小区,沈听秋小声说:“他叫我顾太太。”
“你本来就是。”
“我知道,但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
“不习惯?”
沈听秋想了想,说:“不习惯,但不讨厌。”
顾衍珏弯了一下嘴角。
回到家,沈听秋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顾衍珏已经洗好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吹风机,看到她出来,拍了拍床沿。
“过来。”
沈听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顾衍珏把吹风机上电,打开开关,暖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吹在她的湿发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头发一缕一缕地分开,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寸头皮。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有些大,嗡嗡的,像一个巨大的蜜蜂在房间里盘旋。但沈听秋不觉得吵,反而觉得这种嗡嗡声有一种催眠的效果,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一块被暖风慢慢吹软的黄油。
头发吹到半的时候,顾衍珏关了吹风机。
“好了?”沈听秋问。
“等一下。”
他起身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护发精油。沈听秋看着那瓶精油,愣了一下——那是她放在次卧梳妆台上的那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搬过来那天,”顾衍珏说,在手心挤了一点精油,搓了搓,然后抹在她的发尾上,“你说过洗完头发要用这个,不能偷懒。”
沈听秋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次卧,他过来给她送牛,她刚洗完头,一边抹精油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不能偷懒,不然头发会”。她以为他没在意,以为他只是路过看了一眼,没想到他记住了,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随口一说”。
顾衍珏把精油均匀地抹在她的发尾上,然后用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梳,和上次一样,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一件珍贵的东西。
沈听秋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间穿行的触感,那种触感温柔得让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哭了。
“好了。”他说。
沈听秋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半,发尾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的表情是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
她转过头,看着顾衍珏。
他正把梳子和精油放回抽屉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
沈听秋忽然觉得,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的早餐,她的头发,她床头柜上的花,她脖子上的项链,她心里的那堵墙。他在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了她的生活里,嵌得那么深,深到如果要,一定会带出一大片血肉。
“衍珏。”她叫他。
“嗯。”他转过身来。
“我觉得,”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可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
顾衍珏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比她矮了一点,他的目光从下往上,落在她脸上,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微红的耳,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嘴角那个想要控制却控制不住的弧度。
“习惯就好,”他说,“不用改。”
沈听秋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细腻,下颌处有一点点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在她指尖上,痒痒的,真实的。
“你也有胡茬了,”她说,“今天没刮?”
“早上刮的,长太快了。”
“我给你刮。”
顾衍珏挑了下眉:“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
顾衍珏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狡黠的光,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洗手间拿了剃须刀和剃须膏,然后坐回床边,仰起头,露出下巴和脖颈。
沈听秋接过剃须刀,在手里翻了翻,找到开关,打开,刀头开始震动,嗡嗡的,和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像。
“你确定?”顾衍珏看着她手里的剃须刀,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别动。”沈听秋说,挤了一点剃须膏在手上,糊在他下巴上。白色的泡沫糊了他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看起来有点滑稽。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收敛表情,拿起剃须刀,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第一刀下去,她很轻很慢,生怕刮破他的皮肤。刀头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白色的泡沫被刀片带走,露出一小片净的下巴。
“疼吗?”她问。
“不疼。”
第二刀,第三刀,她的手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流畅。她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握着剃须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白色的泡沫刮掉,露出他原本的轮廓。
顾衍珏闭着眼睛,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脖颈上轻轻滚动。沈听秋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那个小小的凸起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让她觉得这一刻的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不是接吻那种热烈的亲密,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信任一样的亲密。
他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她面前——脖子,喉咙,命脉所在。他把剃须刀递到她手里,仰起头,闭上眼睛,说“你来”。这个动作里包含的信任,比任何“我相信你”都要重。
最后一道泡沫被刮掉,沈听秋用毛巾擦了擦他的下巴,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摸了摸,确认没有漏掉的地方。
“好了,”她说,“很净。”
顾衍珏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自己——下巴净净的,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峻的顾家长孙,而像一个普通的、被妻子照顾着的丈夫。
“谢谢。”他说。
沈听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也会说谢谢?”
“跟你学的。”
沈听秋笑着把剃须刀放下,站起来想去洗手,顾衍珏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
“怎么了?”
他站起来,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相框。银色的金属边框,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手心里。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不是他们的合照,而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一棵银杏树,满树的金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
“这是我出差的时候拍的,”顾衍珏说,“酒店旁边那条街上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好黄了。我想让你看看。”
沈听秋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看着阳光在叶片间跳跃的光斑,看着地面上那一地的碎金。
她忽然想起他送她的那条银杏叶项链。
不是买的,是在一个老银匠的摊位上等了很久等来的。
而这个相框里的照片,也不是在网上找的,是他出差的时候,在一条陌生的街上,看到了一排银杏树,然后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个秋天。
因为他想到了她。
因为她的名字里有秋。
沈听秋握着那个相框,手指在边框上轻轻摩挲着,银色的金属被她的体温捂热,从凉变温,像她的心一样。
“这个放在哪里?”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沈听秋环顾了一下卧室,最后把相框放在了床头柜上,栀子花的旁边。银色的相框,白色的花,黄色的银杏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组成了一幅安静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画面。
她后退一步,看了看那个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就放这里。”
顾衍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相框摆好,看着她认真调整角度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满意的笑容,心里有一种很满很满的感觉,满到他的口微微发胀,满到他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住。
“听秋。”
“嗯?”她转过头来。
“过来。”
她走过去,他张开手臂,把她拢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的口,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怎么了?”她的声音闷在他口。
“没什么,”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就是想抱抱你。”
沈听秋在他怀里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但很结实,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和体温。她把脸埋在他的口,闻着他身上雪松和琥珀的味道,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个怀抱。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落在栀子花上,落在那张银杏树的照片上。银色的相框反射着月光,把那些金黄色的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车声。
“衍珏。”她轻声说。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皮蛋瘦肉粥。”
“好。”
“还想吃虾饺。”
“好。”
“还想——”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把她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这个吻不深,也不长,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吻,像是在说“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沈听秋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回应了这个吻。
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栀子花的香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床头柜上,那张银杏树的照片里,阳光正好,落叶满地,秋天安静地停在那一帧画面里,像他们之间的故事一样,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很多页,等着被写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