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是沈听秋的闺蜜挑的。
苏晚亭发来消息的时候,沈听秋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陪我喝酒,老地方,九点。
不是“有空吗”,不是“要不要”,是“陪我”。苏晚亭从来不用问句,因为她知道沈听秋一定会来。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她们之间的默契比亲姐妹还深。
沈听秋回了个“好”,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别的事——苏晚亭嫁的是陈家的小儿子,陈明远,婚礼她去了,排场很大,苏晚亭穿着拖尾三米的婚纱笑得灿烂,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但结婚才一年,苏晚亭已经在深夜找她喝了三次酒了。
八点五十,沈听秋到了“隐”。这间酒吧开在城中最繁华的商业区背面,位置隐蔽,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按了门铃才会有人来开。里面灯光昏暗暧昧,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适合说一些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
苏晚亭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瓶已经空了一半的红酒。
沈听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苏晚亭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裙子,妆容精致,睫毛卷翘,口红是今年最流行的色号。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粉底遮不住的那种。
“喝了多少了?”沈听秋问。
“半瓶,”苏晚亭晃了晃酒杯,苦笑了一下,“不多,我还能喝。”
沈听秋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一杯,碰了碰她的杯子。
苏晚亭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听秋,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
酒吧的灯光很暗,暗到沈听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听得见她声音里的颤抖。
“又吵架了?”沈听秋轻声问。
“不是吵架,”苏晚亭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上,“比吵架更难受。他本不跟我吵,他无视我。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半个月没说过话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他看我像看一件家具。”
沈听秋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婚前他不是这样的,”苏晚亭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在我加班的时候来接我,会在情人节给我惊喜。可是结婚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好像觉得把我娶回家了,任务就完成了,我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人,而是一个应该自动运转的……摆设。”
摆设。
这个词像一针,扎进了沈听秋心里某个她一直在回避的地方。
“晚亭,”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变了,而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婚前他愿意装,婚后觉得没必要了?”
苏晚亭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听秋忽然有些后悔说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残忍。但她知道这是实话——豪门联姻里,太多男人把妻子当成一件体面的摆设,摆在家里充门面,需要的时候带出去应酬,不需要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想起顾衍珏。
他不一样。
她得承认这一点。他会记得她的早餐喜欢吃什么,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一整夜,会在客厅放她喜欢的栀子花,会在周末亲自下厨给她做饭。他甚至在她说了“需要时间”之后,真的就安静地等着,不催不问,不给她任何压力。
他不一样。
但为什么她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说——小心一点,不要太快陷进去?
因为她在沈家见过太多。见过她父亲对母亲从宠爱到冷淡的全过程,见过母亲去世后不到一年父亲就娶了继母,见过继母在父亲面前温柔体贴、在背后冷若冰霜。她见过婚姻最丑陋的样子,所以她不敢相信任何美好能够长久。
苏晚亭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划过精致的妆容,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听秋,”她哽咽着说,“你说我们这种人,是不是不配拥有真正的感情?”
沈听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沈听秋想起新婚之夜顾衍珏握住她手时的温度——那时她的手也是凉的,但他没有松开。
“不是不配,”沈听秋说,声音很轻,“是我们太容易搞混了。我们分不清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你真的值得,还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苏晚亭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你呢?你分得清吗?”
沈听秋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某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酒吧里的灯光暧昧得像隔了一层纱。驻唱歌手在角落里唱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慵懒,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在昏暗的空气里。沈听秋靠在卡座的软垫上,看着酒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晚亭的问题像一刺,卡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分得清吗?
顾衍珏对她是真的好,还是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能帮他拿到东南亚的市场?她想起他在谈判桌上说“即使沈氏违约,顾氏也能优先收购股权”时的冷静,想起他在祖母面前说“护着你是我的事”时的笃定,想起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煎三文鱼时的笨拙,想起他说“多久都等”时的温柔。
这些片段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敢不敢信。
“再来一瓶。”苏晚亭招手叫来服务生。
沈听秋没有阻止她。她今晚也想喝,不是因为苏晚亭的诉苦让她难过,而是因为苏晚亭说的那些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酒来了,两个人碰了杯,各自沉默地喝着。
沈听秋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几杯下去就开始晕了。也许是空腹,也许是心情,也许是因为这个灯光的颜色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她靠在卡座里,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酒吧门口走进来。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那个身影还在。
顾衍珏。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和平时在公司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身边还有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他的朋友,其中一个勾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侧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不是她平时看到的那种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真的、放松的、和朋友在一起时的笑。
沈听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往卡座里面靠了靠。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这里喝酒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迷茫,她的脆弱,她因为闺蜜的一番话而动摇的内心。
但晚了。
顾衍珏的目光扫过酒吧的角落,停住了。
他看到她了。
沈听秋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瓶已经见底的红酒。苏晚亭趴在桌上,看样子已经醉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碰到个人,”他对朋友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听秋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站起来,但腿有点软,手撑了一下桌面才勉强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顾衍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温度隔着薄开衫传过来,灼得她胳膊上的皮肤微微发烫。
“喝了多少?”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她没听过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担心。
“不多,”沈听秋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陪晚亭喝的。”
顾衍珏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苏晚亭,认出她是陈家少。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挂掉之后对沈听秋说:“我叫了人来接她,你先跟我回去。”
“我没事,”沈听秋说,试图抽回被他扶着的胳膊,“我可以自己——”
“沈听秋。”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你站都站不稳了,别逞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站不太稳。酒精在她的血管里流淌,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的眉眼看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层薄雾。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朋友约的,”他说,“没想到会碰到你。”
“巧。”
“嗯,巧。”
他弯腰帮苏晚亭把滑落的披肩捡起来搭在她肩上,又跟服务生交代了几句,然后转向沈听秋,伸出手。
“走吧。”
沈听秋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她没有把手放上去。
“我自己能走。”她说,绕过他,踩着高跟鞋朝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左脚崴了一下。
顾衍珏从后面赶上来,这次没问她的意见,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很有力,箍在她腰侧,不给她挣脱的余地。
“别动,”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你再动我就抱你出去了。”
沈听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半搂半扶地带着她走出酒吧。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街道上残留的烟火气。酒吧的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的音乐和喧闹,世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沈听秋深吸了一口气,酒精在冷风的下反而更上头了,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顾衍珏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扶她坐进去,弯腰帮她系好安全带。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比她的短,但很密,微微翘着。
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睫毛。
顾衍珏的动作顿住了。
沈听秋的手指在他睫毛上轻轻扫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睫毛好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顾衍珏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她的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迷离,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更红,像一朵被雨淋湿的花。他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主路,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沈听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衍珏。”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觉得我们之间,算什么?”
顾衍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闭着眼睛,睫毛上似乎有一点水光。
“夫妻。”他说。
沈听秋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温柔,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确定的、像是在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东西。
“联姻的那种夫妻,”她说,声音沙哑,“还是别的?”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顾衍珏转过头,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行驶。
“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说。
沈听秋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噪音。
到了婚房楼下,顾衍珏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拉开门。沈听秋自己解了安全带,但下车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顾衍珏一把接住了她。
她的脸撞进他的口,鼻尖抵着他的衬衫,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和琥珀的味道。这个味道她闻过很多次了,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觉得鼻子发酸。
“衍珏。”她的声音闷在他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在他的书房里,她端着牛,问完之后自己先红了眼眶。这一次她喝了酒,所有的防备都被酒精泡软了,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不会流露的情绪,都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
顾衍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他想说“因为你是我妻子”,但觉得太轻了。想说“因为我喜欢你”,又觉得太重了。想说“因为我想对你好”,又觉得太敷衍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从怀里扶起来,手还扶在她腰侧,声音很低:“你喝多了,先上去,明天再说。”
沈听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酒意,有自嘲,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每次都说明天再说,”她说,“但你从来不说。”
她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转身往楼里走去。高跟鞋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沈听秋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闭着,酒精让她的世界变得摇晃而不真实。她偷偷睁开眼睛,从睫毛的缝隙里看顾衍珏的侧脸——他站得很直,目视前方,表情看不太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顾衍珏。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在他们之间明明灭灭,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衍珏,”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今天在酒吧,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顾衍珏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到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细节——泛红的鼻尖,微微肿起来的眼睑,因为喝了酒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还有嘴唇上那道小小的、已经快要愈合的裂口。
“第一反应,”他说,语速很慢,“是心疼。”
沈听秋怔住了。
“看到你一个人在角落喝酒,”他说,“第一反应是心疼。然后是生气。气你不照顾好自己,气你喝这么多酒,气你明明站不稳了还说‘我自己能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力量。
沈听秋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说“眼睛进东西了”,没有找任何借口,就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无声地流眼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黑色裙子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衍珏走上前一步,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微凉,带着薄茧,从她的颧骨擦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
沈听秋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该不该相信这一切。我见过太多不好的婚姻了,我爸妈的,晚亭的,你二堂哥的……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会不会有一天你也觉得我是个摆设,觉得把我娶回家了就不需要再费心了。”
她说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说了什么。酒精把那些积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全都翻了出来,像打翻了一柜子的旧物,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
“我好怕,”她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我好怕相信了之后,又会失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
顾衍珏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宣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两只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停在颧骨的位置,其余的手指穿过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沈听秋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被突然捧在手心的小鸟,不敢动,也不敢飞。
“沈听秋,”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
她看着他,透过泪水的模糊,他的脸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清楚——很亮,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现在不会跟你说什么承诺,”他说,“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你心里的那堵墙,不是我几句话就能拆掉的。”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她。
“但我可以等,”他说,“等你愿意相信的那一天。多久都等。”
“在那之前,你不需要做任何决定。你不需要搬来主卧,不需要叫我老公,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演戏。你想待在次卧就待着,想叫我顾先生就叫,想喝酒就喝,但——”
他顿了一下,眼神沉了沉。
“喝酒的时候,让我在旁边。”
沈听秋的眼泪忽然停了。
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更亮。那双眼睛里没有迫,没有占有欲,没有“你应该如何如何”的期待,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大地一样沉稳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不想逃了。
不是因为她相信了,而是因为她太累了。一个人建墙、一个人撑墙、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那么多年,她真的累了。而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要求,只是说“让我在旁边”,她就觉得好像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
就一会儿。
她低下头,额头抵住了他的口。
顾衍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从她脸上放下来,一只落在她肩头,一只落在她腰侧,轻轻地、缓慢地把她拢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暖到沈听秋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化了。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她耳膜上,也敲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闻着那股雪松和琥珀的味道,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里,四周都是温暖的水,把她包裹住,托起来,让她不用再费力地游。
“衍珏。”她的声音闷在他口。
“嗯。”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知道。”
“我可能还需要很久。”
“没关系。”
“你不急吗?”
顾衍珏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细软得像春天的草。
“急,”他说,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清晰,“但我更怕你疼。”
沈听秋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相拥。
过了几秒,灯又亮了。
沈听秋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妆肯定花了,眼睛肯定肿了,鼻头肯定红得像小丑。她不敢抬头看他,怕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顾衍珏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扔哪里。
顾衍珏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那团纸巾,塞进自己口袋里。
“去睡吧,”他说,“明天周末,不用早起。”
沈听秋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珏。”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不是说过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不用跟我说谢谢。”
沈听秋没有回头,但她弯了一下嘴角。
她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下来,像上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把手放在口,感受着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的余韵。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过他的衣角,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衬衫面料的触感,细密的、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
她把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门那边,顾衍珏还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她用过的纸巾,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她的泪痕,还有一点睫毛膏的黑色痕迹。
他把纸巾重新叠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向主卧。
走进房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水渍,是她哭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块水渍,指尖是凉的。
但心口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好怕相信了之后,又会失去。”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不会的。”
那晚,次卧的灯亮了很久。
沈听秋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苏晚亭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苏晚亭回了一个语音。她点开听,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酒吧的时候清醒多了:对了,陈明远那个居然在家等我,还煮了醒酒汤,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吵完架又对我好,我都不知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沈听秋听完,弯了一下嘴角。
她打了几个字:也许他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发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句话也适用于她自己。
也许顾衍珏不是不值得相信,只是她不知道怎么相信。
她把手机扣在口,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不是雪松和琥珀。
她忽然有一点想念那个味道。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
被子里很黑,很暖,像另一个人的怀抱。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