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将庭院中最后一点夏的余温也吹刮殆尽。
清晨六点整,腕间的手环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震动,屏幕上赫然亮起一行猩红色的紧急派遣令:“云顶苑林宅,首席助理突发急性阑尾炎,需立即替补入场。”
苏晚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宅”二字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三秒。
随即,她眼中的波澜尽数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利落地起身,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事务所标准的黑灰套装,动作精准地换上,连袖口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最后将一枚代表初级顾问的徽章别在左侧袖口,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阿哲递上一张薄薄的资料卡,声音压得极低:“老大,这是伪装资料,化名‘林顾问’,背景设定为海外归国宴会规划专家。”
苏晚接过卡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枚藏了许久的回形针。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辩的决绝:“不是逃回来的弃妇,是回来的审判官。”
半小时后,当苏晚踏入云顶苑林宅的大门时,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混乱百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薰与食物混杂的古怪气味,工作人员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她的视线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眼前的乱局。
专门为宾客准备的席位,竟然被安排在了酒水区的动线末端,宾客想要入席,必须穿过整个摆满各式酒精的吧台区,这是对信仰最的冒犯。
她扫了一眼菜单,瞳孔骤然收缩——一道名为“酥皮鹅肝卷”的菜品赫然在列,备注里写着“特选猪板油慢火煎制”,这简直是在引爆一颗宗教冲突的地雷。
更离谱的是,贵宾座次图被随意地堆叠在签到台一角,连身份最为敏感、患有严重哮喘的马会长,都被安排在了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正下方,那位置的风力足以让他当场发病。
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是徐秘书,林家的老人。
“苏……林顾问,”他紧张地改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太一意孤行,坚持用她那个开婚庆公司的表姐团队,现在您看,全乱套了!”
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有些发旧的流程表,塞进苏晚手中:“这是您当年为林家定制的宴会模板,他们说销毁了,但我偷偷留了底。我就知道,只有您能回来救这个场子。”
苏晚的指尖在那份熟悉的流程表上轻轻划过,上面有她亲手标注的每一个细节,精确到老爷子服药的时间和宾客过敏源的规避。
她没有声张,只是对徐秘书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径直朝着后厨走去。
厨房内同样一团糟,各种食材胡乱堆放。
正在指挥的主厨老周一抬头看见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苏晚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惊诧与敌意,只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问道:“周师傅,老爷子今天的主食,是不是照旧要吃软糯米饭?”
老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立刻停掉所有糯米类的甜品,包括糯米藕和八宝饭。”苏晚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带着一种久违的权威,“所有甜品基底全部改用山药泥,立刻!宴会全程,必须保证老爷子的血糖波动控制在正负0.3毫摩尔/升以内。”她说完,走到一旁的保温柜前,看了一眼温度曲线,眉头一皱,伸手重新校准了几个参数。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么多年了,还是你最懂这一家人的胃。”他默默转身,开始按照苏晚的吩咐重新安排。
午间时分,苏晚刚刚将迎宾台的布局按照原始方案调整完毕,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就带着几个工作人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是白薇的表姐柳姨。
“谁让你们乱动的?这是白太太亲自定下的‘天使降临’主题风格,赶紧给我换回来!”
苏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紧不慢地拿出平板,调取了昨夜的宴会厅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地显示,柳姨的团队在凌晨两点私自接入了宴会的中央音响系统。
她没有当场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将这段视频加密,直接报备给了安保组,要求立刻进行后台权限追溯。
结果很快出来,正如她所料。
音响系统里被植入了一段预设音频——那是一段经过精心剪辑、听起来无比真实的“胎儿心跳声”,播放节点被设置在晚宴最高的祝酒环节。
其意图昭然若揭,就是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用这种方式“官宣”孕情,将这桩虚假的婚事彻底坐实。
苏晚指尖轻点,果断截断了这条非法的信号链,将所有电子证据打包备份,然后给一个名为“陆夜白”的联系人发去一条信息:“猎物已经开始自曝其短,请按原计划准备收网。”
下午四点,贵宾马会长比预定时间提前抵达。
苏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亲自迎上前去,用一口流利的语致以最诚挚的欢迎辞。
在引导他前往休息室的途中,她巧妙地绕开了一条挂满十字架装饰的走廊。
“林顾问,”马会长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您知道我来自麦加,我们对于信仰环境的洁净非常在意。你们林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细致入微了?”
苏晚微微一笑,回答得体而谦逊:“真正的待客之道,从来不在于排场有多大,而在于那些看不见的细节里。我们尊重您的信仰。”
转身的瞬间,她将一枚小小的认证标签,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前来送上茶点的主厨围裙内侧。
那是刚才在厨房,老周师傅主动递给她的,一张无声的信任票。
晚宴前半小时,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几乎凝固。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了厨房的宁静,白薇穿着一身洁白的孕妇礼服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与愤怒:“我的安胎药呢?!我放在医药冷藏箱里的安胎药不见了!是谁偷了我的药!”她的目光怨毒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晚这个“外来顾问”的身上,嫁祸之意再明显不过。
现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苏晚却异常平静,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平板电脑,当着所有人的面,调取了医药冷链的实时记录仪数据。
“白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据记录,您所谓的‘安胎药’从未进入过冷藏链。它的成分我们刚刚也做了快速分析——是维生素B6和葡萄糖安慰剂的混合物。”
她顿了顿,不等白薇反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一张刚刚从徐秘书那里拿到的、盖着医院公章的体检报告影印件赫然出现。
“另外,”苏晚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据医学标准,正常妊娠六周,血人绒毛膜(HCG)值应达到1500国际单位/升以上。而您上周在瑞金医院的体检报告显示,您的数值,仅仅为87。”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白薇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摇欲坠,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收起平板,目光淡淡地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身体的事,骗不了机器。”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轰然炸响,仿佛是为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审判,敲响了最激昂的战鼓。
厨房里的闹剧暂时平息,众人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对这位“林顾问”有丝毫小觑。
苏晚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沉静地望向宴会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真正的战场即将开启。
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而这场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她知道,白薇只是个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难缠的对手,还在后方。
果不其然,她的耳麦中传来徐秘书惊慌失措的低语:“林顾问,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