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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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看着屋内，空了。

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昨晚搁在枕边的药碗不见了，桌上那包碎玉也没了。

他推开里间，推开偏间，一间一间推过去，空的。

衣柜敞着，衣裳没了，簪子没了，那几罐随身带的蛊药也没了。

像是从没住过人。

“阿瑶！”

没人应。

他冲出屋子。厢房、偏院、柴房、后廊，一处一处掀过去，全都就没人。

他抓住路过的婢女，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急。

婢女一哆嗦：“圣女不是在屋里歇着吗？伤那么重......”

“屋里没人。”无尘盯着她，“榻上没人。整个院子我都找过了。”

婢女被他盯得发怵，往后缩了缩，不敢说话了。

无尘松开手，站在院子里。

他忽然头一回下山那天，蛊神祭，赵子期抱着阿萝走了，祭台上就剩阿瑶一个。

阿萝跟他说过，圣女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小时候罚过她，跪了整夜。

无尘信了。

阿萝是他养妹，从小被欺负大的，胆子小，不会撒谎。

他得护着她。

所以他下山，他走过去说“我慕你已久”。

那时候满心都是阿萝，怕圣女报复，怕阿萝吃亏，下山就是一场算计。

后来还俗第一关，过火海，半条裤腿烧没了。

可他一回头，发现阿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药膏。

“别动。”

她拿竹片挑了药往他脚底糊，一句话不说，糊完就走。

无尘盯着她背影，心里犯嘀咕。

第二天刀山，下来脚底血肉模糊。

阿瑶又来了。

什么话也不说，就蹲那儿上药，上完就走。

第三天雷刑，雨地里跪了仨时辰，膝盖肿得发亮。

阿瑶撑着伞来的，伞举在他头顶，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他问她：“你怎么每次都来？”

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的：“你是为我还俗的。你受伤，我不能看着。”

他没再说话。

看她淋湿的肩膀，看她又从身后拿出一碗热汤，心里头那个“她肯定没安好心”的念头晃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每次下山，禅房门口都有她放的东西。

驱蚊草，消肿膏，一把洗好的野果子。

她从不等他，放下就走。

他开始等她了。

在禅房里坐不住，老往窗外瞟。

有一回她来晚了，他在门口转悠了十几趟，看她从小道那头拐过来，赶紧退回屋里坐好，装出抄经的样子。

她走进来，把药膏搁桌上，转身就走。

他盯着她后背，忽然开口叫住她：“阿瑶。”

她回头。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明天......还来么？”

她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忘忧蛊服下去那晚，他躺床上，关于阿瑶的画面碎成一片又一片又一片拼回来。

她的脸来来晃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睁眼，头一个念头是......我记得她。

第二个念头是......我不能记得。

他怕了。

一个佛子，动了凡心。

传出去整个寺庙都要炸。

他不信自己是这样的人。

他坐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然后他做了决定——不记得。

绝对不能记得。

记得就等于承认自己动了心，承认这些年清修全是假的。

所以他冷着脸，皱着眉，站在她面前说“我不记得你”。

那一刻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后来她替阿萝顶罪，鞭刑三十。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鞭子落她背上，她咬破嘴唇一声没吭。

他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阿萝能出寨，阿萝是他养妹。

可那天晚上他闭上眼就是她被吊在石壁上的样子。

南疆头毒，噬骨虫顺着伤口往里钻。

她喊没喊疼？她哭没哭？

第二天他去看她，她趴在榻上，后背全是鞭痕。

他端着药碗坐旁边，勺子递她嘴边。

她没张嘴，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弥补，所以他说“等伤好了，咱俩成婚”。

说完这话他松了口气，终于找了个光明正大照顾她的由头。

可现在呢？

他站在这空院子里，连她一头发丝都没找着。

他攥了攥手指，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甩在婢女脸上。

婢女捂着脸，眼泪唰就下来了：“佛......佛子？”

他自己也懵了，低头看自己手掌。

他十岁出家，二十年没动过手。

戒律上写着不得嗔怒，不得打骂，不得伤众生。

他全破了。

对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婢女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