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东天一丝鱼肚白顽强地撕开。温室里,荧光蘑菇的光晕在渐强的天光中变得黯淡,像疲倦合上的眼睛。空气清凉,带着植物苏醒前特有的、湿润的泥土与叶片气息。
林晚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广播带来的希望与疑云,去留的艰难抉择,像两块沉重的磨盘,在她心头反复碾磨。陆烬提议的侦察计划,理智上她明白其必要性,情感上却充满抗拒与不安。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担忧,或者陷在无解的矛盾里。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熟睡的柚子,也没有打扰在另一侧角落简易床铺上似乎陷入浅眠的陆烬(他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警觉姿态)。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温室东北角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研究区”。
这里用几个废弃的种植槽围出了一块相对独立的空间,里面放着她的“宝贝”——那几颗在普通土壤中自然播种的“希望之光”向葵种子。旁边还有一堆从各处搜集来的、各式各样的植物种子、标本,以及她用来记录心得和数据的旧本子、半截铅笔。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三颗“希望之光”上。距离播种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在没有任何能力催生、仅仅依靠温室适宜环境和常照料的情况下,其中两颗已经破土,长出了两片略显瘦弱、但形态奇特的子叶——并非普通向葵那种饱满的椭圆形,而是更细长,边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叶脉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白色纹路。第三颗种子依旧沉寂,了无生机。
林晚蹲下身,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两片稚嫩的叶片。她没有动用能力,只是用指尖的皮肤去感受那份生命的脆弱与坚韧。然后,她闭上眼睛,像过去许多天做的那样,将一丝微弱到近乎虚无的精神力延伸出去,如同最细的蛛丝,轻轻触碰那株幼苗。
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极其微弱、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她能感受到一种极其沉静、近乎“惰性”的生命波动,与“希望之光”种子本身带给她的那种“包容光明”的奇特感知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沉睡?或者,自我保护式的封闭?
她并不气馁。这种“希望之光”显然不是凡品,或许需要特殊的条件,或者更长的时间,才能展现其真正的特性。她将其视为一个长期的研究课题,一个可能理解“涅槃”与自身能力关联的潜在钥匙。
但眼下,她有更迫切的需求。
陆烬的侦察计划,最大的风险之一就是通讯断绝。一旦他离开温室,深入未知区域,他们将彻底失去联系。他可能遭遇危险,可能发现关键信息,可能需要支援,也可能……永远回不来。而温室这边,也可能突发状况。现有的预警装置只能在近距离生效,对于中远距离的信息传递,完全无能为力。
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超越人力传递的通讯手段。在电子设备几乎全部失效、电池成为奢侈品的末世,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林晚的脑海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念头——既然她的能力可以与植物共鸣,可以引导它们生长、变化,甚至赋予简单的攻击或防御指令,那么……是否也能让植物成为信息的载体?
这个想法在她看到“希望之光”种子时就有了模糊的雏形,在陆烬提出侦察计划后,变得无比强烈和具体。她需要一种植物,能够携带简短的信息,跨越一定距离,被特定的方式“读取”或“触发”。
她将目光投向旁边那堆收集来的种子。大多是普通的蔬菜、花卉,也有一些野草和不明品种。她一一抚过,用精神力轻微触碰,感受它们各自的“特性”。南瓜种子厚重踏实,豆角种子灵动向上,辣椒种子热烈……但没有一种,给她“信息传递”的灵感。
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温室边缘,透过沾着晨露的玻璃,望向外面逐渐清晰起来的、荒芜的世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砖缝。那里,一丛在末世前随处可见、此刻却因缺乏竞争而长得异常茂盛的蒲公英,吸引了她的注意。
蒲公英……轻盈的种子,带着洁白的绒球,随风飘散,落地生。风……传播……信息……扩散……
一个火花,骤然在她脑中迸现!
蒲公英!它的种子天生就是为了远距离传播而设计的!如果……如果能将某种“信息”,比如特定的精神印记、微弱的生物电信号,甚至是某种只有她或特定植物能“解读”的化学成分,“烙印”在蒲公英的种子或者绒球上,再让它随风飘向预定方向……
这个想法让林晚的心脏怦怦直跳。但随即,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如何“烙印”信息?如何控制飘散方向?如何在复杂的末世环境中确保信息不被扰或误读?如何让接收方“读取”?
她回到研究区,拿起本子,用铅笔快速勾画、记录。思路如水般涌来,又因一个个技术难题而不断碰壁。她需要实验,需要尝试,需要一步步验证。
首先,是“信息载体”的选择。蒲公英的种子本身太小,且结构相对简单,直接附着复杂信息可能不现实。绒球(冠毛)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它更蓬松,表面积大,且本身就是传播结构。但如何将信息与冠毛结合?她的精神力能否做到?
其次,是“信息”本身。目前最可行的,或许是利用她与植物之间的那种独特“共鸣”,制造一种极其微弱、但具有特定“频率”或“模式”的精神印记。就像电台发射特定频率的电波。接收方如果是她,或者另一株与她有深度连接的植物,或许能感应到。
第三,是“定向”问题。完全依靠风显然不靠谱。能否让蒲公英的冠毛,在脱离花托后,具备微弱的、指向性的“动力”或“趋向性”?比如,对某种特定的化学气味、微弱的地磁,或者……她自身精神力留下的“信标”产生反应?这听起来更难。
第四,是“读取”。如果是她接收,或许可以通过精神力感知。如果是陆烬接收呢?他没有这种能力。能否培育一种“接收器”植物,对特定的精神印记产生可见的变化,比如发光、变色、释放特定气味?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但林晚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这就是研究,这就是探索!比起纠结于虚无缥缈的“新希望”和令人窒息的“涅槃”阴影,这种具体的、有明确目标的挑战,反而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学者般的充实和专注。
晨光完全照亮了温室。周老伯已经开始在菜畦间忙碌,轻微的咳嗽声和锄头触地的声音传来。周婶在生活区生起了小小的炉火(用收集的枯枝和自制炭块),准备早餐。小芸安静地打水,擦拭工具。陆烬已经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在进行清晨的例行巡逻。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她需要从最简单的步骤开始。她走到那丛蒲公英前,蹲下身,仔细观察。蒲公英正处于花期尾声,几朵金黄色的头状花序已经有些凋谢,中心开始形成白色的绒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朵即将成熟的绒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包含任何具体指令、仅仅是代表“安全”、“存在”的平和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注入那蓬松的白色冠毛之中。
没有反应。冠毛依旧柔软,毫无变化。她的精神力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蓬松的结构轻易分散、吸收,无法留下清晰的印记。
林晚皱起眉头。载体不对?还是方法不对?或许,应该在种子形成过程中就施加影响?或者,需要更强大的精神力凝聚?
她将目光投向蒲公英的部。或许,应该从更基础的、改造蒲公英植株本身开始?让它生长出的种子和冠毛,天然就带有某种易于“烙印”信息的特性?
这个念头一起,她感到既兴奋又忐忑。改造植物,这比催生或引导攻击更具创造性,也更具不确定性。但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希望的方向。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将“蒲公英信使”作为首要研究课题。在陆烬进行侦察准备、团队应对“新希望”广播带来影响的同时,她要尝试开辟另一条通讯之路。
研究一旦开始,时间便如指间沙,流逝得无声无息。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蒲公英信使”的培育中。常的作物照料完全交给了周老伯和周婶,她只在他们遇到疑难时(比如某片叶子突然发黄,或者虫害迹象)才用能力感知一下,给出建议。训练依旧参加,但明显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蒲公英的形态、基因表达、精神力印刻模式……
陆烬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将夜间巡逻和部分防御检查的任务更多地揽到自己身上,给她留出研究时间。他也在忙碌,除了常警戒和训练,他花更多时间在无线电旁,试图捕捉更清晰的信号,分析“新希望”广播的规律、用词,甚至背景杂音中可能隐藏的信息。同时,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做着侦察前的物资和装备准备——检查武器,打磨工具,整理行装,研究地图上可能的路线和风险点。他的行动沉默而高效,却无形中给温室带来一种“倒计时”般的紧迫感。
周老伯和周婶虽然不太懂林晚整天摆弄那些野草(在他们看来,蒲公英就是没什么用处的野草)有什么用,但出于对她的信任和感激,从不打扰,只是更细心地照料好田地,保证大家的基本食物供应。小芸似乎对林晚的研究也产生了兴趣,整理物品时,会“顺便”将一些林晚可能用到的、净的瓶罐、小工具放在她研究区附近,偶尔也会驻足看一会儿,但从不发问,眼神依旧复杂难明。
林晚的研究进展缓慢,且充满了挫折。
她的第一个方向,是尝试“强化”蒲公英的冠毛,使其能更好地承载精神力印记。她选择了一株长势较好的蒲公英,小心地在它部滴入一滴自己的血,同时集中意念,想象着冠毛变得更具“韧性”、“通透性”和“信息亲和力”。
血液渗入土壤,蒲公英植株微微一颤,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茁壮,叶片肥厚,花茎粗壮。几天后,新的花苞形成、绽放、结籽。然而,当林晚满怀期待地去检查那新形成的白色绒球时,却发现它与普通的蒲公英冠毛并无二致,用精神力尝试印刻,依旧效果甚微,印记模糊且很快消散。
第一个方向,基本失败。强行催生和形态引导,似乎无法改变蒲公英冠毛在信息承载方面的本质特性。
她调整思路,第二个方向:不改变冠毛本身,而是尝试在种子形成的“过程中”,将信息“写入”种子的生命印记里。就像在胚胎发育期施加影响。这需要更精细的精神力控和对植物生命节律的深刻理解。
她选择了另一株蒲公英,在其花朵刚刚凋谢、种子开始形成的脆弱阶段,每天用极微量、极其温和的精神力,如同最细的刻刀,尝试在种子的生命波动中留下一个简单的、代表“识别”的印记——一个类似精神层面的“戳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成功率低得可怜。十几次尝试,大部分以失败告终——要么精神力扰过度导致种子发育不良、夭折,要么印记过于微弱无法留存,要么留下的印记杂乱无章,毫无意义。几天下来,林晚脸色明显苍白,精神萎靡,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表现。
陆烬发现了她的异常,在一次晚餐时,皱着眉将一份额外的浆果推到她面前,低声道:“量力而行。通讯很重要,但你的状态更重要。如果你先垮了,一切都没意义。”
林晚勉强笑了笑,接过浆果,小口吃着,没说话。她知道陆烬说得对,但那种“就差一点点”的感觉,像猫爪一样挠着她的心。她不能放弃。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连续几天的失败让林晚有些沮丧,她走到那丛“希望之光”幼苗前,进行例行的、无功而返的感知练习,试图平复烦躁的心情。当她将精神力轻柔地覆盖在那两片奇特的子叶上时,意外地,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涟漪”。
那感觉,就像平静的水面被丢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但这一次,波纹似乎带着某种……规律?一种非常简单的、近乎本能的、对“光”的微弱趋向性反馈?
林晚心中一动。她立刻联想到“希望之光”种子上那股“包容光明”的奇异感知。难道这种奇特的向葵,其“希望”与“光”的特性,不仅仅是指向太阳的向光性,还可能包括对其他形式“能量”或“信息”的敏感与回应?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她脑中成型:用“希望之光”作为“接收器”!
“蒲公英信使”负责携带和发射简单的精神印记信号,而经过特殊处理的“希望之光”植株,则作为固定的信号接收站,对特定的精神印记产生肉眼可见或易于检测的变化(比如叶片特定颜色的改变、轻微的朝向调整、甚至释放特定气味)!
这样一来,发送和接收就分开了。陆烬不需要有精神力,他只需要携带处理过的蒲公英种子,在需要的时候“激活”(或许可以用她的血短暂激发),让其释放信号。而温室这边,她培育的“希望之光”接收器就能做出反应!
思路豁然开朗!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难题:如何让“希望之光”具备这种信号接收和转换能力?她对这种神秘植物的了解还太少。
她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尝试改进“蒲公英信使”的信息烙印方法,这次她不再追求改变冠毛,而是尝试在种子内部,利用血液催生时那股特殊的生命能量,结合高度凝练的意念,直接“固化”一个极其简单的精神图式——比如,代表“安全”的一个点,代表“危险”的两个点,代表“急需支援”的三个点。这种图式不依赖冠毛传播,而是希望种子在“激活”(比如接触她的血液或特定精神力频率)时,能瞬间释放出相应的、微弱的、但具有特定模式的精神波动。
另一方面,她开始对那两株“希望之光”幼苗进行更积极的、但极其小心的互动。不再只是被动感知,而是尝试用极其温和的、不同“模式”的精神力去轻轻“触碰”它们,观察它们的反应。就像用不同的频率去敲击钟磬,听其回响。
这个过程依旧缓慢,且需要无比的耐心和精细的控制。林晚常常在“研究区”一坐就是半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精神消耗而忽明忽暗。陆烬的侦察准备在稳步推进,他甚至在一次外出侦察时,特意带回了几株不同品种的、类似蒲公英的菊科植物种子,默默放在林晚的研究区旁边。
周老伯和周婶看着林晚渐憔悴,心疼不已,变着法儿想给她弄点有营养的(虽然条件有限)。小芸送来的净水和工具越来越多,眼神中的探究也越发明显。
就在陆烬初步选定了一条侦察路线,准备和林晚商定具体出发时间的前一天傍晚,转机终于出现了。
林晚正在进行不知道第几百次“希望之光”互动实验。这一次,她尝试的精神力模式,是她为“蒲公英信使”设计的、代表“安全”(一个点)的图式频率。她将这股极其微弱、但频率特殊的波动,如同最轻的羽毛,拂过其中一株“希望之光”的叶片。
起初,毫无反应。就在林晚以为又一次失败,准备收回精神力时——
那株“希望之光”幼苗顶端那两片奇特的锯齿子叶,极其轻微地、但确确实实地,向着林晚精神波动的来源方向(也就是她自己),偏转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角度!同时,子叶边缘那些银白色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就像被月光瞬间映照,随即恢复如常。
变化极其细微,稍纵即逝。但林晚捕捉到了!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腔!她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尝试,释放同样的“安全”频率波动。
一秒,两秒……五秒钟后,那两片子叶,再次做出了同样的、微不可察的偏转和瞬时微光!
成功了!虽然反应迟钝,虽然微弱到极致,但“希望之光”真的对她的特定精神频率产生了“识别”和“回应”!
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林晚。她顾不上疲惫,立刻转向“蒲公英信使”的研究。她取出一颗这几天反复尝试、用血液和精神力处理过的蒲公英种子(处理过程结合了生命能量烙印和简单图式固化),将其放在掌心。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不再试图与种子“沟通”,而是模拟出那个“安全”图式的精神频率,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戳”向掌心的种子。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只有林晚自己能“听”到的震鸣响起!掌心的蒲公英种子,骤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微弱但清晰的精神波动,正是她预设的“安全”图式频率!虽然这波动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就像一颗小小的精神火花,瞬间燃亮又熄灭,但它的确被“激活”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米外那株刚刚有反应的“希望之光”幼苗,子叶再次出现了那个微小的偏转和刹那的微光!与林晚直接释放频率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串联成功了!“蒲公英信使”被激活,释放预设信号;“希望之光”接收器,识别信号并产生可见(虽然极其细微)变化!
虽然传输距离只有几米,信号强度弱,反应延迟,但原理通了!这是零的突破!
林晚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原始、最简单的雏形,但这意味着一条全新的、不依赖电子设备的通讯途径被打开了!这意味着陆烬外出侦察时,他们有可能保持有限但宝贵的联系!这意味着在末世的信息黑幕中,他们点亮了一盏属于自己的、微弱却坚定的灯!
她珍而重之地将那颗“成功”的蒲公英种子用一小块净的软布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她看向那株“希望之光”,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希望之鸽”——她在心里为这个刚刚诞生的、简陋无比的通讯系统,起了这个名字。蒲公英是信鸽,承载信息,飞向远方;希望之光是鸽巢,接收信息,点亮归家的信号。
“蒲公英信使”与“希望之光”接收器的初步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略显沉闷和忧虑的温室。林晚尽管疲惫,但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充满生机的光彩。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陆烬。
陆烬听完她略显激动、条理却依旧清晰的描述,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惊讶和赞许。他没有立刻表现出狂喜,而是提出了几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有效通讯距离多远?信号持续时间多长?激活“信使”的条件(必须用她的血和精神力)是否能在野外稳定实现?“希望之光”接收器的反应是否可靠、易于观察?不同信号(安全、危险、支援)能否稳定区分?
这些问题将林晚从成功的兴奋中拉回现实。的确,实验室条件下的几米成功,与实战应用差之千里。但至少,方向是正确的,基础是坚实的。
“需要大量测试和改进。”林晚冷静下来,思路清晰,“我需要优化‘信使’种子的处理工艺,提高信号强度和稳定性,尝试延长信号释放时间。‘希望之光’那边,需要培育更多植株,测试其敏感度和反应一致性,最好能让反应更明显一些,比如……让微光持续更久,或者颜色变化。”她想了想,“也许我可以尝试用不同频率对应不同指令,让‘希望之光’做出不同反应,比如叶片震动、卷曲,或者释放不同的、我们可识别的气味。”
陆烬点头:“思路正确。这需要时间。我的侦察计划可以相应调整,等你这边有更可靠的初步成果。同时,我们可以利用现有条件,先进行一些短距离的实地测试。”
接下来的几天,温室里的气氛因这项新研究而活跃了不少。林晚几乎废寝忘食地投入到“希望之鸽”系统的优化中。她将“希望之光”的培育提到了最优先级,用自己恢复了一些的精神力,极其谨慎地催生了另外几颗种子,希望能获得更多实验样本。同时,她夜以继地处理蒲公英种子,尝试不同的血液用量、精神力灌注方式和图式结构,记录每一次激活的效果。
陆烬则配合她进行测试。他将初步处理好的、代表“安全”信号的“信使”种子,带到温室不同距离、甚至短暂带到温室门外几十米处,由林晚在温室内尝试激活,观察“希望之光”的反应。实验结果喜忧参半。在温室内,信号相对稳定,“希望之光”在十米内基本能做出可辨识的偏转和微光反应(在林晚的指点下,陆烬也能勉强看到那瞬间的微光)。但一旦离开温室,特别是超过三十米,信号传递成功率急剧下降,且“希望之光”反应极其微弱,难以确认。
“扰。”陆烬分析,“温室内部相对封闭,且有你的‘场’存在(他指的是林晚长期居住和使用能力形成的特殊环境)。外部环境复杂,可能有各种未知扰,包括其他枯萎者的精神污染残留,或者其他……东西。”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想到了“涅槃”。
尽管如此,在五十米范围内,经过林晚最新优化处理的“信使”种子,配合她全神贯注的激活,成功触发“希望之光”反应的次数,勉强达到了六七成。这对于初步的、极短距离的通讯,已经具备了参考价值。
“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最后联系手段。”陆烬评估道,“比如,如果我侦察时在很近的距离遇到危险,无法返回,可以尝试激活‘信使’,你们至少知道我还活着,并且在附近。”
林晚用力点头,虽然这个成功率远不能让她满意,但至少不是完全的黑暗。
与此同时,陆烬对“新希望”广播的监听也有了新的发现。广播并非全天候,而是在每天特定的几个时段循环播放。内容除了之前的招募、宣传,偶尔会入一些简短的、关于周边区域“安全动态”的通报,比如提醒某条道路发现大规模枯萎者聚集,或者某个小型幸存者据点被不明势力袭击等。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但极具价值,可以帮助陆烬规划侦察路线,避开已知风险区。
他还发现,广播的频段似乎不止一个。在调整无线电时,偶尔会捕捉到其他极其微弱、加密或扰严重的信号片段,无法破译内容,但说明这片区域的电磁环境并非死水一潭。
这天,是陆烬预定进行第一次短途实地侦察(目标:确认生态园更外围五公里范围内的道路和建筑情况,寻找可能的车辆或物资点,测试野外环境下“信使”种子效果)的前一天。林晚决定进行一次更大胆的测试——尝试主动向外发送一次信息。
这个提议在内部引发了小小的争论。
“太冒险了!”周老伯第一个反对,老人脸上满是担忧,“万一……万一被坏人听到了呢?或者引来别的什么东西?”
“林姑娘,咱们现在不是挺好吗?悄悄过自己的子……”周婶也小声劝道。
小芸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目光低垂,看不出情绪。
陆烬眉头紧锁,看着林晚:“理由?”
“我们需要验证‘信使’在更复杂环境下的信息投送能力,以及……是否存在我们之外的‘接收者’。”林晚目光坚定,“广播里的‘新希望’在找特殊能力者,如果我们只是被动接收,永远无法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但如果我们主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只有特殊能力者可能注意到的‘信号’呢?比如,用‘信使’释放一个非常规的、但明显带有‘信息’特征的精神波动。如果‘新希望’真的是善意且有能力的研究机构,他们或许有办法捕捉到这种非标准信号,甚至可能尝试回应。如果他们是‘涅槃’的伪装,或者有恶意,这个信号很微弱,且我们随时可以切断,风险相对可控。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通过是否有回应、回应内容是什么,来判断一些情况。”
她的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激进,但并非全无道理。这是在信息迷雾中主动探出一触角。
陆烬沉思良久。他理解林晚想要获取主动权的渴望,也明白这个测试潜在的价值。但风险同样真实存在。最终,他缓缓开口:“可以尝试。但必须极端谨慎。第一,信号内容不能暴露我们的任何信息,不能是求救,不能是定位。第二,信号模式要独特,但不能与‘涅槃’已知的任何标识相同(据硬盘碎片信息)。第三,只发送一次,无论有无回应,立即停止,并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第四,发送地点不能靠近温室,要选在足够远的、我们事先侦察过的、易于撤离的位置。”
“我同意。”林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些条件正是她所想的。
计划迅速制定。发送地点选在生态园西侧约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气象站小楼顶,那里地势较高,相对孤立,视野开阔,且陆烬前几侦察过,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威胁。信号内容设定为一个简单的、代表“询问”或“存在”的复合精神图式,由林晚精心设计,与她平时使用的“安全”、“危险”等图式结构不同,更复杂,也更具“人工”痕迹。他们将用三颗经过特殊强化的“信使”种子,由林晚在楼顶同时激活,增强信号强度。
执行者:陆烬和林晚。陆烬负责护送、警戒和确保撤离。林晚负责发送信号。周老伯夫妇和小芸留守温室,由小芸负责留意“希望之光”接收器是否有异常反应(虽然这个距离很可能已经超出有效范围),并保持最高警戒。
行动在次正午进行。这是一天中枯萎者活动相对较少的时段,阳光也能提供较好的视野。
一路上有惊无险,避开几小股零散的枯萎者,两人顺利抵达气象站。小楼破败不堪,楼梯吱呀作响。陆烬率先登上楼顶,迅速检查各个角落,确认安全后,示意林晚上来。
楼顶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尽是废墟和荒芜的植被,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市剪影,死寂一片。站在这里,更能感受到末世的苍凉与自身的渺小。
林晚压下心中的不安,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三颗用软布小心包裹的、特殊的“信使”种子,放在楼顶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台上。她看了一眼旁边持枪警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陆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排除杂念,感应掌心种子里预先烙印的复杂图式。她能“看到”那由精神能量构成的、精巧而脆弱的纹路。然后,她调动起恢复了大半的精神力,混合着一滴从指尖出的殷红血珠,如同最精准的注射器,将一股强大的、特定频率的激活能量,同时注入三颗种子!
“嗡——”
比在温室内实验时强烈数倍的精神震鸣,以三颗种子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一股无形的、奇特的波动,如同水波纹,瞬间扩散向四面八方!林晚甚至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那是精神力瞬间大量输出的副作用。
波动持续了大约三秒钟,迅速衰减、消失。水泥台上的三颗蒲公英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瘪,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能量。
完成了。
林晚脱力般地晃了一下,被旁边的陆烬一把扶住。“没事吧?”他低声问,眼神关切。
“没事,有点脱力。”林晚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信号……发出去了。”
“走!”陆烬毫不迟疑,扶着她迅速下楼,按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净利落,从登顶到撤离,不超过五分钟。
返回温室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没有异常。枯萎者依旧在远处游荡,风声依旧呜咽,世界似乎对那束微弱而独特的精神信号毫无反应。
回到温室,周老伯夫妇松了口气。小芸报告“希望之光”没有观察到任何变化。似乎,只是一次有惊无险的、毫无结果的测试。
林晚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就有回应,那才奇怪。她服用了周婶熬的草药汁(有助于恢复精神),早早休息了。陆烬加强了夜间的警戒力度。
深夜,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已入睡,只有陆烬在瞭望点值守,荧光蘑菇散发着幽光。
突然——
工具房角落里,那台沉寂的、早已关闭的老旧无线电,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极其短暂、轻微的“滋啦”声!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声掩盖。但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陆烬,耳朵微微一动,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工具房方向。
几乎同时,温室东北角,林晚研究区内,那几株“希望之光”幼苗中,最早对“安全”信号有反应的那一株,顶端的两片子叶,猛地向上扬起!不是之前那种微小的偏转,而是一种近乎“昂首”的姿态!子叶边缘的银白色纹路,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明亮、持续了足足两秒钟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清晰可见,甚至在幽暗的温室中映亮了一小片区域!
紧接着,光芒熄灭,叶片无力地垂落下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颜色都暗淡了些许。
陆烬瞳孔骤缩!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东西,回应了!不是通过无线电频道,而是直接作用于与林晚能力相关的“希望之光”!
他毫不犹豫,一个箭步冲到林晚和柚子的休息处,轻轻但迅速地摇醒林晚,用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有回应!‘希望之光’亮了!别出声,跟我来!”
林晚从睡梦中惊醒,听到陆烬的话,瞬间睡意全无,心脏狂跳。她小心地移开柚子搭在她身上的小手,迅速起身,跟着陆烬悄无声息地来到研究区。
陆烬指着那株明显萎靡了一些的“希望之光”,低声描述了刚才看到的异象。
林晚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触碰那株幼苗。她能感觉到,它刚刚经历了一次强烈的能量冲击和释放,现在非常虚弱。而在这虚弱之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外来的精神印记!不是她设定的任何一种图式,而是一个残缺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由纯粹精神意念构成的“信息片段”!
当她集中精神去“读取”那残留的印记时,几个冰冷的字眼,如同直接烙印在她脑海深处:
“小……心……涅……槃……”
信息戛然而止,残留的印记也迅速消散。
林晚猛地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陆烬扶住她,眼神凌厉如刀,同样看清了她脸上巨大的惊骇。
小心涅槃!
他们主动发出的试探信号,没有引来“新希望”的回应,却引来了一个神秘的、直接针对“涅槃”的警告!是谁?在哪里?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警告他们?是敌是友?
更重要的是——“涅槃”果然在监视,或者至少,有能力捕捉到这种特殊的、与林晚能力相关的精神信号!他们的测试,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某些踪迹!
刚刚因“希望之鸽”初成而带来的一丝曙光,瞬间被更浓重、更冰冷的黑暗所吞没。远方的信号带来了虚幻的希望,而他们自己发出的微弱探针,却带回了近在咫尺的、令人窒息的警兆。
温室之外,夜色如墨。而在那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缓缓睁开,望向了这片闪烁着微弱绿光的玻璃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