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的判断像一块冰，投入了刚刚因暂时安全而泛起一丝微澜的心湖。
聚集。这个词在末世背景下，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枯萎者们如果只是无意识游荡，尚可凭借地形和策略周旋。但如果它们开始表现出聚集的倾向，哪怕只是本能地被某种更强的（比如更浓郁的血腥气、更集中的活人气息）所吸引，也意味着小打小闹的防御将不堪一击。
温室内的气氛瞬间重新绷紧。连柚子都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停止了咀嚼浆果，小手紧紧抓住了林晚的衣角。
林晚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果然，门外的嘶吼声不再像之前那样散乱无序，而是隐隐形成了一种令人压抑的“背景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生态园残存的枯萎者都在向这片温室区靠拢。是因为昨晚持续的战斗和浓烈的血腥味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吸引它们？
“不能坐以待毙。”陆烬的声音低沉而果断，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靠着墙壁，脸色因失血和疼痛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猎鹰般的锐利和冷静，“我们的防御太被动，资源也支撑不了多久。必须主动获取更多物资，特别是武器、药品和……种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意思明确。她的能力是希望，但需要“种子”才能发挥。
林晚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心脏猛地一缩：“你要出去？可你的腿……”
“不是我一个人去。”陆烬打断她，目光扫过温室内部，“或者说，主要不是我。我需要你提供更具体的‘需求清单’，以及……一些保障。”
他开始快速部署，语气是纯粹的任务式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情报。你对周边环境比我熟悉。最近的、可能存有种子、农具、以及五金工具的地点在哪里？农家乐？农业技术推广站？或者……私人苗圃？”他排除了大型超市和居民区，那里风险太高，且目标物资未必集中。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回忆。绿源生态园位于城郊结合部，周围确实有一些小型农家乐和零散的农户。“往西大概两公里，有个‘田园人家’农家乐，规模不大，自己种菜养猪，应该有种子和简单农具。再往北一些的国道边，好像有个卖农药化肥种子的小店……但都不确定是否完好，或者……有没有被占据。”她补充了最关键的风险提示。
“有目标就行。‘田园人家’优先，距离近，环境相对独立。”陆烬迅速做出决断，“第二，装备。我需要更趁手的近战武器，我的匕首丢了。需要背包、水壶、至少一种可靠的远程武器（你的射程和精度不够），以及……预警和通讯手段。”他看向林晚，“你的能力，能不能弄出点……有攻击性，或者至少能制造混乱的东西？不需要持久，关键时刻能创造机会就行。”
这是直接要求她使用能力进行辅助了。林晚感到压力巨大。催生浆果和藤蔓已经消耗不小，攻击性植物……她只在荧光蘑菇身上见过一次不受控的爆发。
“我……需要试试。”她没有把话说满，“而且，催生攻击性植物，消耗会很大，我可能会虚弱一段时间。”她必须说明代价。
“明白。非必要不使用，作为最后的应急手段。”陆烬表示理解，随即提出更关键的一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离开期间，你们的安全。温室必须进一步加固。我们需要一套简单的通讯方式，比如光影信号，约定好安全、危险、求助等几种情况。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如果我超过约定时间没有回来，或者发出危险信号，你必须立刻带着孩子，放弃这里，向更深处或者我之前提到的备用撤离点转移。明白吗？”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林晚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外出侦察的风险极高，甚至可能是一去不回。
“没有别的选择吗？”她忍不住问。让重伤的陆烬外出，她留守，这安排看似合理，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愧疚。
“这是最优解。”陆烬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你行动不便（指需要照顾柚子且缺乏野外作战能力），留守才能最大化发挥你能力的价值——巩固基地，生产食物。而我，虽然受伤，但侦查、潜入、搜集是我的专业。拖延下去，等外面聚集的怪物形成规模，我们谁都走不了。”
理性的分析无可辩驳。林晚沉默了。她看了看身边依赖着她的柚子，又看了看虚弱却眼神坚定的陆烬，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意味着分工，也意味着承担各自的责任和风险。
“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你需要什么类型的种子？蔬菜？粮食？”
“优先高热量、易储存、生长周期相对短的。”陆烬列出标准，“土豆、红薯之类块茎作物最好。其次是耐存放的豆类、谷物。如果有药材种子，特别是消炎止血的，尽量搜集。工具方面，铁锹、锄头、坚固的砍刀、尽可能多的绳索和五金工具。药品是重中之重，抗生素、止痛药、消毒用品。”
林晚迅速记下，同时补充道：“如果可以，找找有没有太阳能充电板或者大容量充电宝，手电筒快没电了。还有……如果有关于外面世界的信息，任何纸质的记录、地图、收音机，都带回来。”
信息，同样是生存的关键资源。
“明白。”陆烬点头，随即开始具体规划行动细节，“给我纸笔，我画一下周边简易地图，标定点和预警信号。我们约定，如果我中午前没回来，或者发射红色信号弹（如果有找到），你就立刻准备转移。我会尽量在中午前返回，或者在远处用镜面反光发送安全信号。”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压抑的气氛中，两人高效地做着准备。林晚找来纸笔，陆烬凭借惊人的方向感和记忆，画出了生态园周边大致的地形，标出了“田园人家”的位置、可能的行进路线、备用点。两人约定了简单的光信号：陆烬的手电筒长时间照射特定频率代表安全；快速闪烁代表求助或危险；林晚则在温室气窗用布料遮挡形成简单信号。
然后，林晚开始尝试响应陆烬的“装备”需求。她走到温室角落一堆半枯萎的、带刺的观赏蔷薇前。她记得这种植物枝条坚韧，刺很锋利。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蔷薇的部，集中精神，想象着需要“坚韧、锋利、可投掷或设置陷阱”的武器。
血液渗入，蔷薇植株微微颤动，但反应远不如催生浆果或藤蔓剧烈。它生长出几异常坚硬、长满尖刺的短枝，但也就仅此而已，并没有变成想象中的“荆棘炸弹”或“刺箭”。
“消耗很大……只能做到这样。”林晚脸色有些发白，感到一阵眩晕。她摘下那几特别的尖刺枝条递给陆烬，“很锋利，但……可能用处有限。”
陆烬接过，仔细看了看锐利的尖刺，又试了试韧性，点了点头：“够了。可以做成简单的陷阱或者近距离刺的武器。谢谢。”他将枝条小心收好。
林晚又强撑着精神，额外催生了一小丛浆果，交给陆烬：“这个带上，关键时候能补充一点水分和能量。”
最后，是武器和装备的分配。陆烬检查了那把工艺短刀，用找到的磨刀石仔细开刃。林晚的所剩无几，两人权衡后，决定还是由留守的林晚保管，用于最后防线。陆烬则带上了那把开了刃的短刀、自制尖刺、以及……林晚之前找到的那把结实的花园剪，作为主要武器。背包、水壶、找到的半卷胶带和绳子都装备上。
天色已经大亮。门外枯萎者的嘶吼声似乎随着白天的到来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种被包围的感觉并未散去。
陆烬透过门缝仔细观察了很久，选定了一个枯萎者相对稀疏的方向。“我准备出发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林晚说，“记住信号。守好这里。”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出门进行一次普通的训练。但林晚能看到他额角因为忍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移动时腿部不自然的僵硬。
“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林晚知道，任何关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唯有结果最重要。
陆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温室侧面一堆茂密的灌木丛后。林晚立刻将门关上锁死，心脏却仿佛随着他的离开而悬到了半空。
温室里，只剩下林晚和柚子，以及门外未知的威胁。
现在，轮到她了。
陆烬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温室内大部分的“生气”。虽然之前两人也多是沉默，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和屏障。现在，只剩下林晚和柚子，以及门外隐隐传来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威胁，寂静变得格外沉重和难熬。
柚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不安，格外粘人，紧紧跟在林晚身边，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陆烬叔叔去向的疑问和担忧。
“叔叔去找能让咱们吃饱饭、打跑怪物的东西了。”林晚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解释，一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陆烬离开的方向暂时没有传来异常的声响，这算是个好消息。但远处的嘶吼声依旧存在，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能坐等。必须做点什么，既能转移注意力，也能切实增强防御，更是对陆烬冒险外出的回应。林晚想起陆烬临走前提到的“种子计划”和“攻击性植物”。
她看着温室里那些品种有限的植物，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几株已经枯的、类似豌豆苗的植物上。这是以前生态园用来展示攀缘植物的样本。豌豆……如果它的豆子能像一样射出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末世之下，连她的血液都能让植物疯长，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柚子，帮姨姨一个忙好不好？把这些小石头，搬到那个角落去。”林晚给柚子安排了一个简单的任务，让他有点事做，同时也能待在相对安全的区域。她自己则走到那几株枯死的豌豆苗前。
她需要实验。谨慎地实验。
她没有直接用血。而是先尝试集中精神，用纯粹的意念去沟通、去感受这些植物残骸是否还有一丝“活性”，或者，这片土地是否还残留着它们生命的印记。结果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看来，她的能力必须作用于“活体”，或者至少是拥有生命潜力的“种子”。
她取出一颗之前收集的、不知名的硬壳种子，作为第一次正式攻击性催生的尝试对象。她刺破指尖，挤出一小滴血，滴落在种子上，同时全力集中意念，想象着它生长出的植物能够“射击”、“穿透”、“攻击”。
血液被种子迅速吸收。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苗、生长……速度比催生浆果时慢一些，但形态却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它的茎秆变得异常粗壮坚硬，叶片边缘长出细密的锯齿，顶端结出的不是一个豆荚，而是一个类似花苞、却坚硬如骨质的、顶端有小孔的奇特结构！
成了？林晚心中一阵激动。她尝试用意念下达指令：“攻击！” 同时用手指指向几米外的一个空花盆。
那株变异豌豆植株微微颤动，顶端的“骨朵”瞄准了花盆，然后——“噗”的一声轻响，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硬如石子的绿色豆粒，以不算快的速度射了出去，打在花盆上，发出“啪”一声轻响，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威力……大概相当于小孩子玩的弹弓。而且射出一发后，那植株顶端的骨朵就明显萎靡了一些，似乎需要时间“充能”或者积累能量。
林晚有些失望，但随即释然。一口吃不成胖子，这至少证明方向是对的！这株“豌豆射手”（她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的威力弱，可能跟种子品种、血液用量、她的意念强度都有关。需要更多练习和摸索。
她不敢过度消耗，记下这次实验的结果，便停止了催生。将这株小小的“豌豆射手”移到门口附近，作为一个小小的警戒装置。
接着，她开始执行陆烬离开前安排的加固任务。她指挥那些藤蔓，不再仅仅缠绕大门，而是让它们沿着墙壁蔓延，在温室内部关键通道和窗户下方形成一道道低矮的荆棘障碍，可以有效延缓枯萎者闯入后的速度。她还尝试催生了几株带刺的灌木，种在防御工事的缺口处。
每一项工作都消耗着她的精神力和体力。柚子很乖，不吵不闹，有时还会学着林晚的样子，用小铲子帮忙挖土，虽然更多是在帮倒忙，但他认真的小模样让林晚倍感温暖和心疼。
时间在忙碌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次门外风吹草动，都让林晚的心提到嗓子眼。她不停地看天，估算着时间，按照约定，如果陆烬中午前不回来……
与此同时，陆烬的侦察之旅，堪称步步惊心。
离开温室的范围后，末世真实的残酷画卷才在他面前彻底展开。生态园内部尚且保留着一丝人工秩序的痕迹，而园外，则是彻底的混乱与死亡之境。废弃的车辆堵塞道路，残破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烂气味，远比园内强烈。
他拖着伤腿，行动远不如往敏捷，但常年的军事训练让他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残垣断壁、废弃车辆、茂密的杂草丛——谨慎地向前移动。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声响或动静。
短短两公里的路程，他遭遇了不下五波枯萎者。有的是在游荡，有的则被困在车内或屋内。他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利用地形和杂物巧妙绕行。只有在一次被三个枯萎者堵在一条死胡同时，他才被迫出手。动作快、准、狠，用花园剪和短刀瞬间解决了两个，第三个被他的自制尖刺刺中眼眶，无声倒下。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发出太大声音，但剧烈的动作依旧牵扯得他背后的伤口阵阵剧痛，左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田园人家”农家乐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和预想的一样，这里也未能幸免。木制的大门被撞毁，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桌椅和不明污渍。几具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倒在院中，看穿着像是游客和工作人员。
陆烬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在外围潜伏观察了足足半个小时，确认院内没有大规模活动的枯萎者，只有一男一女两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枯萎者在院子里无意识地徘徊。
他选择从侧面翻过矮墙潜入。农家乐规模不大，主体是一栋二层小楼和旁边的几间平房。他目标明确，先摸向仓库。
仓库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他。用一铁丝稍作拨弄，锁便开了。仓库里堆放着米面粮油、一些农具，以及……几个落满灰尘的货架，上面赫然摆放着各种蔬菜种子！虽然大多是普通品种，但数量不少！
陆烬心中一动，迅速找到一个结实的帆布包，开始挑选。土豆、红薯这类块茎作物没找到，但找到了南瓜、豆角、玉米等相对高产的种子，还有几包小白菜、生菜等速生叶菜。他将其一扫而空。接着，他又找到了两把崭新的锄头和铁锹，以及一捆尼龙绳。
接着，他潜入主楼。一楼是餐厅，一片狼藉，没什么价值。二楼是住宿和老板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他有了重大发现：一个锁着的柜子里，竟然有一个急救箱！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感冒药、止痛药，更重要的是，有几板抗生素和几卷未拆封的纱布、碘伏！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还找到了一本地图册和一支还有电的强力手电筒。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办公桌，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小袋子。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希望之光 - 向葵”。他心中一动，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饱满的、黑底白纹的奇特葵花籽，和他见过的任何品种都不同。
也许是某种特殊观赏品种？但“希望之光”这个名字，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陆烬没有犹豫，将这小袋种子也郑重地放入了背包。宁拿错，不放过。
搜集过程还算顺利，但在下楼时，意外发生了。那个女服务员枯萎者不知何时游荡到了楼梯口，陆烬与其撞个正着！近距离的遭遇无法避免！陆烬反应极快，花园剪直刺对方咽喉！但与此同时，厨房方向听到动静的另一个男服务员枯萎者也嘶吼着冲了过来！
陆烬当机立断，解决掉女服务员后，没有恋战，而是猛地将旁边一张桌子踹向男服务员，利用其被阻挡的瞬间，迅速从窗口翻出，落地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疾奔！
他的动作牵动了腿伤，一阵钻心的疼，但他咬紧牙关，拼命奔跑！身后，男服务员的嘶吼声引来了更远处游荡的枯萎者，脚步声和嘶吼声汇成一片，紧追不舍！
必须尽快赶回去！陆烬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不能把危险引回温室！
他凭借记忆，冲进一片茂密的景观树林，利用复杂的地形勉强甩开了大部分追兵，但仍有两只速度较快的枯萎者死死跟在后面！
时间已近中午！他必须尽快发送安全信号，否则林晚可能会提前撤离！
他猛地冲出树林，前方已能看到生态园温室的轮廓！他迅速掏出手电筒，对着温室气窗的方向，按照约定，打出了代表“安全，但后有追兵，准备接应”的特定长闪光信号！
他看到了！温室气窗上，一块深色布条迅速晃动了一下，表示“收到”！
陆烬心中稍定，但脚步不停，冲向温室！而在他身后，那两只枯萎者，以及更远处被动静吸引的更多身影，已经嘶吼着近！
最后的冲刺，也是最危险的时刻！他需要林晚的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