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畸变体被击溃的余悸还攥在每个人心口,堡垒内的光线依旧惨白,却比刚才多了一层摇摇欲坠的安稳。
大厅里,劫后余生的放松只维持了短短片刻,所有人便再次陷入沉默。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畸变体的远吼,都能让人群猛地一颤。刚才那只通体漆黑、能腐蚀烙印、撕裂现实的怪物,已经成了所有人新的噩梦。
老赵手臂上被腐蚀的皮肤发黑发硬,即便用仅存的碘伏消毒包扎,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他手背的抗性烙印光芒比之前黯淡少许,表面出现了一丝极细的裂痕——那是被归寂力量伤到的痕迹,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恢复。
“这鬼东西,比十几只普通畸变体加起来还恐怖。”老赵揉着手臂,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再來几只,我这层皮都得被扒下来。”
杨沛林脸色同样苍白,掌心还残留着引爆时序乱流后的麻痛感。他体内的烙印共鸣还在微微震颤,意识消耗过度,太阳一阵阵抽痛。张桂兰一直守在他身边,心口那张全家福散发着温和的气息,一点点安抚他躁动的精神,不然他此刻恐怕早已撑不住倒地。
“那不是普通的畸变体。”杨沛林望着半空渐渐淡去的蓝色光幕,声音低沉,“苏明说,那是黑寂区渗出来的力量,专门冲着锚点和烙印来的。它不是偶然出现,是黑寂在试探我们的防线。”
“试探?”陆沉眉头紧锁,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也就是说,后面还会有更强的?”
“不止。”杨沛林点头,目光扫过整座大厅,落在每一张惶恐、麻木、又带着依赖的脸上,“刚才那只,只是先锋。等下一次再来,可能是两只、三只,甚至成群。我们能挡一次,挡不住十次、一百次。”
这话残酷,却真实得让人窒息。
苏明站在楼梯口,白衬衫上沾了些许灰尘,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他看着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的杨沛林,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阻断场刚才被腐蚀出一道小口,虽然修复了,但稳定性下降了一成。再被冲击几次,我也撑不住共鸣核心的过载。”
“那我们怎么办?”陈雨攥着衣角,眼眶依旧发红,“躲,没地方躲;守,又守不住……难道就只能等死吗?”
没有人回答。
等死两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口。
林晚忽然闭紧双眼,意识再次向外铺开,眉心的感知烙印微微发亮。几秒钟后,她猛地睁眼,脸色稍缓:“外面暂时安全了,剩下的畸变体不敢靠近堡垒,全都退到街区远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攻击。”
这句话,总算给了众人一丝喘息的空间。
老周扶着腰,慢慢站起身,开始清点剩余物资。经过上一次王虎私藏事件,他现在每一次清点都格外仔细,生怕再出现任何纰漏。“水和粮还能撑五天,现实残片只剩下最后一块。下次外出,必须多搜集一些,不然阻断场撑不住。”
“还要外出?”立刻有人小声嘀咕,“刚才那么恐怖的怪物都出现了,再出去不是送死吗?”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落在王虎耳朵里。
靠在柱子阴影里的王虎,眼底寒光一闪。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杨沛林一行人刚刚经历死战,烙印受损、意识疲惫、体力透支,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外部危机暂时退去,内部的恐惧和抵触情绪正在滋生。只要他这一刀捅得准、捅得狠,就能一次性把杨沛林彻底拉下来。
刚才借畸变体之手除掉对方的计划已经失败,王虎心里很清楚,他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苏明已经把杨沛林定为核心,陆沉全力支持,大部分普通人也因为救命之恩心存感激。
再不动手,他这辈子都只能被压在最底层,最苦最累的活,看别人脸色活下去。
王虎悄悄动了。
他装作弯腰捡地上的杂物,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杨沛林的后背。
藏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攥着那磨得尖锐的钢筋,尖端被他用衣角遮住,不留一点痕迹。
他的呼吸放缓,心跳却快得要炸开。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
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放在杨沛林和苏明的对话上,要么放在窗外的安全上,要么自顾自地陷入绝望。就连一直警惕的陆沉,也在低头思考接下来的防御安排。
绝佳的机会。
王虎眼底凶光毕露,肌肉瞬间绷紧,手臂蓄力,准备一钢筋狠狠扎进杨沛林的后心。
只要这一下得手,杨沛林必死无疑。
核心一死,烙印共鸣必然崩溃,堡垒防线瞬间瓦解。
到时候,人群必定大乱。
他再趁机站出来,说杨沛林外出冒险害死大家,说锚点就是灾难的源头,顺势收拢人心,夺走所有物资,成为这座堡垒的新主人。
至于防线崩溃后畸变体冲进来怎么办?
他不在乎。
先坐上那个位置,再想后路。
实在不行,他就趁乱独自逃走,带上藏起来的物资,能活一天是一天。
人性最卑劣、最自私、最疯狂的一面,在这一刻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尖锐钢筋缓缓抬起,阴影笼罩杨沛林的后背。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王虎准备全力刺出的刹那——
“小心!”
林晚突然尖叫一声,眉心烙印疯狂发亮,“有人!背后有人要你!”
她的意识感知覆盖全场,任何人的恶意、意、躁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王虎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浓烈心,如同黑夜中的火炬,刺眼到极致。
杨沛林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扑。
噗——嗤!
尖锐钢筋带着风声,狠狠扎进他刚才站立的地面,砖石碎屑四溅。
一击落空。
王虎僵在原地,脸上的凶戾还没褪去,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在刚刚共同死里逃生之后,竟然会有人对救命恩人痛下手。
“王虎!你疯了?!”陆沉反应最快,瞬间冲了过去,一把拧住王虎的胳膊,狠狠将他按在墙上,“你敢在堡垒里暗核心?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放开我!”王虎挣扎着,面目扭曲,彻底撕破了所有伪装,“我疯了?是你们我的!凭什么他杨沛林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躲在后面等死?凭什么他说了算?”
“他说了算,是因为他能救你们的命!”老赵气得双眼发红,冲过去一把揪住王虎的衣领,拳头高高举起,“我们在外面挡畸变、引乱流、捡残片,你在背后捅刀子?你还是人吗?”
“救我们?”王虎狂笑起来,笑声疯狂又刺耳,“他那是把我们当累赘!要不是为了他自己的权力,他会管我们死活?外面那么恐怖的怪物,还让我们出去送死,他就是想把不听话的人全都耗死!”
他开始疯狂泼脏水,试图煽动人群:“你们看看!他就是个暴君!今天能定我的规矩,明天就能赶你们走!跟着他,早晚都得死!不如跟我一起,把他赶出去,我们自己掌控安全区!”
然而,没有一个人附和他。
人群看着王虎的眼神里,没有认同,没有同情,只有恐惧、厌恶和失望。
他们或许胆小,或许自私,或许不想外出冒险,但他们分得清好坏,辨得明善恶。
杨沛林一次次用命保护他们,王虎却一次次在背后搞阴谋、捅暗刀。
谁是活路,谁是祸,一目了然。
“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帮你说话。”之前被王虎推出去外派的李阳,此刻脸色惨白,忍不住开口,“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为了大家,原来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你也敢反我?”王虎怒视李阳。
“你是在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李阳低下头,不敢看杨沛林,“我不会再帮你了。”
众叛亲离。
王虎看着周围一圈冷漠、厌恶的眼神,终于明白,自己从捅出那一钢筋开始,就已经彻底输了。
他输了人心,输了立场,输了所有筹码。
杨沛林缓缓站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下,只要慢半秒,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没有愤怒大吼,也没有立刻下令处置,只是平静地看着王虎,眼神冷得像冰:
“我之前给过你两次机会。
第一次抢物资,我让你服软活;
第二次暗算外派,我没有赶你走。
我以为,你能明白,在这座堡垒里,内斗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死。”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让全场颤抖的威严:
“是我高估了人性。
你不是不懂,你是不在乎。
你不在乎堡垒会不会破,不在乎畸变体会不会进来,不在乎老人和孩子会不会死。
你只在乎你自己。”
苏明缓缓走下楼梯,看着王虎,轻轻摇头:
“我之前说过,前面六批锚点,大多死在自己人手里。
我本来以为,你这一批能不一样。”
“少跟我废话!”王虎破罐子破摔,嘶吼道,“要要剐随便你!想让我低头,不可能!”
“我不会你。”杨沛林轻轻摇头。
王虎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但我也不会再留你。”杨沛林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最终判决的力量,“刚才那一击,已经破了堡垒最后的底线。从今天起,你被逐出温区,永远不准回来。”
逐出温区,在黑寂扩张、畸变横行的此刻,和没有区别。
“你敢!”王虎脸色剧变,终于露出了恐惧,“你不能赶我出去!外面会死人的!”
“我敢。”杨沛林看着他,“你既然敢把刀捅向自己人,就该敢承担后果。
我不你,是我的底线。
让你走,是所有人的活路。”
陆沉不再犹豫,用力架起王虎,不顾他的挣扎嘶吼,直接朝着堡垒大门拖去。
没有人求情,没有人阻拦。
所有人都默默看着,眼神冰冷。
这是王虎自己选的路。
大门缓缓打开,冰冷的嘶鸣风吹了进来。
陆沉狠狠一推,将王虎扔出门外。
“从今往后,再靠近堡垒一步,格勿论。”
大门轰然关闭,将王虎的哭喊、咒骂、求饶,彻底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便彻底归于寂静。
没有人再去关心。
一个自取灭亡的人,不值得任何同情。
大厅重新恢复安静,却比之前多了一层沉重。
人性最黑暗的一刀,终究还是劈了过来。
虽然没有伤到杨沛林的身体,却在所有人的心上,劈出了一道裂痕。
杨沛林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微微紊乱的烙印共鸣。
刚才那一吓,加上之前的过度消耗,共鸣核心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阻断场强度再次小幅下降。
“共鸣不稳了。”苏明低声道,“人心乱,意识就乱;意识乱,烙印就乱;烙印乱,防线就乱。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会格外脆弱。”
“那怎么办?”陈雨小声问。
杨沛林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再提王虎,没有再提暗,只说了一句:
“休息半天。
半天之后,继续外出搜集现实残片。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内斗只会加速死亡。
想活下去,只能往前走。”
没有人反驳。
经历了怪物围攻、暗背叛,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片悬停在归寂边缘的世界里,
没有绝对的安全,没有一劳永逸的温床,没有不劳而获的生存。
只有团结、坚守、不停向前。
窗外,惨白的天光依旧笼罩大地。
远处的黑寂区,又悄悄向前蠕动了一丝。
街道深处,新的畸变体嘶吼,越来越近。
堡垒内,烙印共鸣微微震颤,裂痕尚未修复。
杨沛林看着身边疲惫却依旧坚定的同伴,看着眼前这群依靠他活下去的人,轻轻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