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堡垒的安稳,只维持了不到一天。
杨沛林从顶层带回规矩的同时,也带回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阻断场需要维持,维持需要能量,能量需要外出搜集。
苏明告诉过他,这片稳固区并非凭空存在,需要定期回收现实残片——那些未完全溶解、带着稳定波动的小物件、旧时代碎片、甚至是未失实的金属与石材,都能短暂补充阻断场消耗。
换句话说:
想守住安全区,就必须有人出去“捡命”。
消息一传开,大厅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还对温区满心庆幸的人,眼神瞬间多了一层畏惧。
外面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记得——
断裂的街道、半虚的建筑、游荡的畸变体、随时会爆开的时序乱流,还有那片能吞掉一切的黑寂。
出去,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陆沉按照杨沛林的安排,开始挑选外出人员:
“这次任务要五个人,必须手脚麻利、不慌不乱,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人群一片死寂,没人敢应声。
王虎站在角落,眼珠一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一圈人听见:
“要我说啊,谁本事大、谁有那什么烙印,谁就该去。
我们这些普通人,出去就是添乱,死了还浪费粮食。”
这话看似讲道理,实则在挑事。
他在悄悄给所有人洗脑:
——有能力的人出去拼命,是应该的;
——普通人躲在安全区享福,也是应该的;
——谁让你们有本事呢?
立刻有人跟着小声附和:
“是啊,你们能打能躲,我们出去也帮不上忙……”
“万一再把畸变体引回来,连累大家怎么办。”
老赵听得火起:“当初是谁把你们从畸变群里救出来的?现在让出点力就缩了?”
人群不敢对视,却有人在心里暗暗记恨。
他们不是不懂感恩,是恐惧压过了良知。
杨沛林抬手按住老赵,目光平静扫过全场:
“我、老赵、林晚、陈雨,我们四个去。
再需要一个熟悉附近街区的,陆沉,你指派。”
陆沉立刻点头,正要选人,王虎却抢先一步,伸手拉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熟!他家就在附近,以前天天跑外卖!”
被推出来的年轻人脸色发白:“虎哥,我、我不敢……”
“有这几位大神带着,你怕什么?”王虎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好意”,“跟着学学,以后咱们也能多帮点忙,是不是?”
杨沛林看了王虎一眼。
他看得很明白:
王虎推出来的,是个胆小、听话、又容易被控的人。
真到危险时刻,这个人极可能因为害怕,做出拖后腿、泄密、甚至出卖同伴的事。
这是王虎递过来的第一把暗刀子。
“好。”杨沛林没有拒绝,“就他。”
他故意接下——
他要看看,王虎到底敢玩到什么地步。
老周快速整理装备:五份最稳定的水和粮、简易绷带、一小瓶碘伏、两钢管、一把短刀。
每一件东西,都可能决定生死。
“注意安全。”张桂兰轻声叮嘱,把那张带着微弱情绪烙印的全家福,轻轻递给杨沛林,“带着它,心能稳一点。”
杨沛林收下,贴身放好。
五人小队整装完毕,走向堡垒出口。
就在穿过人群时,杨沛林清晰感觉到:
有人在看他。
不是担心,不是敬佩,是幸灾乐祸,是巴不得他们回不来。
王虎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门缓缓打开。
冰冷、带着嘶鸣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悬停的末。
门内,是暗流涌动的人心。
街道比上一次探查更加破败。
未觉醒者彻底消失,残体也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完全畸变、通体灰黑、身形扭曲的猎食者。
它们不再零散游荡,而是三五成群,在断口之间巡逻。
“跟着我,别踩发亮的地面。”杨沛林低声提醒。
那个叫李阳的年轻小伙,双腿一直在抖,紧紧跟在队伍最后,大气都不敢喘。
林晚闭着眼感知:“左边三只,右边两只,都在移动,我们绕过去。”
陈雨手腕纹路微亮:“前方三百米有现实残片信号,但中间有一段时序溢出口,很不稳定。”
杨沛林做出路线:“绕后,从那栋半塌的便利店穿过去。”
五人压低身形,在断裂的楼宇间快速移动。
一切还算顺利。
直到进入便利店,即将靠近现实残片时,李阳忽然脚下一软,“哐当”一声,撞翻了半虚半实的货架。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街道里格外刺耳。
“糟了!”林晚脸色剧变,“被发现了!四周的畸变体全过来了!”
李阳吓得脸色惨白:“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赵立刻挡在最前:“沛林,你带她们拿残片,我来挡!”
“来不及挡了!”陈雨尖叫,“后面!后面是时序溢出口,要!”
杨沛林当机立断:
“老赵,你压制正面畸变!
林晚,带我走最短路线!
陈雨,盯着乱流,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冲!
李阳,蹲在中间别动,别再发出任何声音!”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众人立刻行动。
只有李阳,蹲在角落,眼神慌乱,偷偷摸出手机——那是还没完全失实的旧手机。
他没有打求救电话,而是给王虎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的信息:
“他们完了。”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害怕发抖。
这一幕,恰好被回头一瞥的杨沛林,看在眼里。
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王虎不会只安一个眼线。
他要的,就是让李阳自己露出来。
“乱流停了一瞬,冲!”陈雨大喊。
杨沛林不再犹豫,冲到货架深处,抓起一块掌心大小、散发着微弱稳定光芒的金属碎片。
【现实残片·获取】
“撤!”
老赵扛着畸变体的攻击,硬生生退一只,转身断后。
五人沿着预定路线,疯狂回撤。
身后,畸变体嘶吼追逐;
身侧,时序溢出口不断闪烁,随时可能再次爆开;
队伍里,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人心毒瘤。
短短几百米,如同炼狱。
终于,五人冲回堡垒大门。
陆沉早已带人守在门口,立刻接应,合力关上厚重的安全门。
“砰”的一声,将畸变体的嘶吼隔绝在外。
所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赵手臂被抓出几道深痕,衣服渗出血迹。
李阳一进门,立刻跑到王虎身边,低着头,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
王虎眼底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换上担忧的表情,大声走过来:
“哎呀!可算回来了!没出事吧?我这弟弟胆小,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他演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杨沛林看着他,又看向李阳,忽然笑了笑,很轻,很淡。
“没添麻烦。”
他平静地说,
“就是路上,有点太‘老实’了。”
李阳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王虎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刚才的外派任务,不是意外遇险。
是有人,在里面递了暗刀子。
温区之下的暗流,终于第一次,翻到了明面上。
杨沛林握紧口袋里那块带着温度的现实残片,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力量。
他没有当场戳破,也没有发作。
他在等。
等一个,能一次性解决所有暗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