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4-09 11:31:42

陆府规制,乃前朝钦赐的九进大宅。

而梅雪居坐落于东南,这里北靠假山,南临莲池,方位占尽紫气,寻常姬妾、旁支子弟连月洞门都不得靠近,是真正的府中第一处,无院能及。

至于陆机的琴艺,更是远近闻名,据说当年不少名家宿儒不远千里前来求教,却只叹望尘莫及,无人能及他半分神韵。

入了梅雪居,便见熟悉的景色,熟悉的气息,勾引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来到庭院,随处可见兰花。

孟芙玉记得话本里提过,谢月素最喜兰花,只因生得清雅,君子如兰,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话本后面描述,她当了陆应星的通房之后,却还是觊觎着陆机这位身居首辅的一家之主,便使计叫人给梅雪居的几盆兰花用热水给浇死了。

她还擅闯陆机的居室,睡在他的床上意淫,故意撕烂、烧毁谢月素写给他的书信,把谢月素有关的东西都砸烂,简直就是个失心疯的病娇。

说来也可笑,她既是陆机的远房表妹,又是他堂弟的通房,陆机是陆氏家主,是她名义上的大伯哥,可她竟还痴心妄想地觊觎着他,简直惊世骇俗。

陆机发现这些后,人仍端方有礼,因她是堂弟的通房,陆应星最爱的女人,陆应星寻他求情,他倒是没计较。

只是他发话,让陆应星往后看管好她。孟芙玉院子的门从此就被封死了,看不到窗外的景光。从今往后,孟芙玉连他的一面都见不着。

不久,三十多岁的陆机便与谢月素新婚燕尔,从外院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和谢月素有多缠绵恩爱的消息,纤尘不染的陆机为谢月素洗手作羹汤,亲自用勺子喂夫人喝汤。

陆机曾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每看着他和谢月素的亲密,孟芙玉心中剧痛,渐枯瘦,因为嫉妒不久竟病痛缠身,年纪轻轻,竟连头发都花白了……

至此她对陆机的爱,被他宠妻的行为耗得一二净,再无留恋。

她容颜衰老,对比起谢月素她就像个老人,而谢月素依然娇嫩如花。

可即使这样,陆应星还是不肯放过她,照旧入夜来她的院子。陆应星的结发妻子找老太太说了好几次,可还是拦不住他。

孟芙玉为了得到解脱,她还给陆应星的那些妾室灌下避子汤,让他子嗣断绝,以此着让陆应星厌倦她。可陆应星知道了之后,却只是微笑,没有追究。

她还把谢月素推下冬结冰的湖,陆机差点对她动了机,幸好是陆应星把她带了出来,答应让她晚年吃斋念佛,抄佛经给谢月素祈福。

孟芙玉最后寻死觅活,找到机会,终于死了,她死得很痛苦,却了无牵挂,进入了生死轮回。

但她死了还不够,陆应星还把她带到皇家的大隆善护国寺,试图让几个有名高僧的毕生修为让她灵魂重回肉体,将她复活,身为陆氏子弟,陆应星竟开始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

话本里,当时孟芙玉的灵魂便飘浮盘旋在寺庙她的棺材旁边。

几过去,她竟看到理万机、案牍劳形的首辅大人陆机出现了,身后跟着许多仆人和各堂部官。

陆机一出现,当地官员都过来了。当时朝中党派纷争严重,南北州县多遭洪灾,流民遍野,朝野已是焦头烂额,宫中又传噩耗皇太子早夭,他还得亲自主持太子丧仪,顾念河工赈济,内外交煎,片刻不得喘息。

就连孟芙玉都不知道,陆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祭上,男人站在门口,深紫官袍未褪,还是以那样的表情,眉宇间黑浓。

因家丑不可外扬,孟芙玉的灵牌不便直书原委,便借着陆机的名分立了,只镌着“陆机之表妹”几个字,据说是陆应星找过陆机,最后陆机默许的。

最后孟芙玉飘在庙堂上空俯视这一切。

她想,陆机此番从朝廷过来过来,不过是不想让害得他发妻谢月素终身不能有孕的她能够超度去往轮回,想打碎她的长明灯,让陆应星死心罢了。

毕竟她这个病娇表妹,借着陆应星通房的身份阴湿注视了他这么久,陆机心里早就厌弃,恨不得她死了下十八层。

孟芙玉的灵魂逐渐被超度的前一刻,她想,陆机终于如愿了,她死了,他再也不用受她的折磨了。

孟芙玉以旁观者的身份读完话本,却觉得像切身轮回了一世般。

如今再看见陆机为了谢月素而养的这些兰花,孟芙玉只觉毛骨悚然,碰也不敢再碰,生怕玷污了陆机这些精心浇水呵护的爱花。

而她再也不会像话本里的她,那么愚蠢了。

孟芙玉移步到梅雪居西侧临泉的一处小榭,专为此次授琴清谈所用,里头还挂着一幅雪山青松图,孟芙玉记得这幅画,后来就被陆机送给了陆应星,在男人书房里挂着。

陆家几位姑娘都到了,却神色各异,无他,只因陆机教学是出了名的严厉,他年少成名,被殿下请去文华殿开过一节课,便将那些高贵的世家子弟批得一无是处。

梅雪居这里有着森严的规矩,完美的礼教,陆柔和陆蓉蓉两个性格骄纵的主都不敢放肆。

她们都在议论陆机素来如何严厉冰冷,少近人情,姑娘们恐被他责骂,一个个皆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兰香命丫鬟进来奉茶,又道:“姑娘们,大公子这里有许多规矩,除了这间专用授琴的水榭,其余地方一律是禁止进的。”

闻言孟芙玉垂下眼帘,话本里她活像个病娇,曾偷偷进了陆机的居室无数次,屡教不改,偷他的亲笔书信,还偷他的香囊,只求身上有他一模一样的味道,实在变态到发指,连她自己都唾弃!

兰香又道:“再者,诸位姑娘务必各自看管好物件,不可有分毫遗落在此梅雪居中。”

孟芙玉莫名脸一热。

她何尝不知,兰香这是在暗讽她上回落了一方并蒂芙蓉欢好的手帕在梅雪居。

正说话间,陆柔带来了一床唐琴,乃前朝内府旧藏,一看便知是稀世珍玩。引得姚雪和薛霜两位表姑娘围着琴细细赏看,眼中露出艳羡之色,“好东西!此琴可是百年难遇的佳品。”

这般奉承讨好,陆柔无疑是受用的,她扬起了精致小巧的下巴,眼底得意,“这琴是我哥哥从南地江东托人给我带回来的,不过是先人留下的旧物罢了,算不得什么稀罕。”

“兄长不便要归家了,我托他给我带了崖州琼脂、胭脂膏、南珠钗、几匹上好云锦……到时分你们一些。”

孟芙玉听了,无不羡慕。

她自幼家境微寒,父亲在世时所得俸禄尽数周济门下学子,因此她年少之时,锦衣玉食、珍玩细软等物极少沾身,这点倒是后来的陆应星尽心弥补,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精巧之物都捧到她面前来。

她虽是陆应星的通房,住的却是他正妻的院子,礼崩乐坏,遭世人诟病,所幸陆应星上面有个当阁老的堂兄在,替他压下流言蛮语。

所以,孟芙玉心里是无比羡慕陆柔有陆玉羡这样的兄长。

她叹气,如果她也有一个温柔、百般疼爱她的哥哥,就好了。

更重要的是,她这位二表哥后也是位极人臣,官高爵显。孟芙玉通过话本,知道陆玉羡是个性格温和的主儿,生得容颜般,如玉如竹,对待府中下人也极宽厚。

孟芙玉无声垂眸,二表哥陆玉羡可能是府里唯一有可能善待她的,若她抱紧这金大腿呢?会不会结局能得到善终……

看了陆柔那床琴,孟芙玉再看了眼自己那张从市井坊间淘来的古漆野斫,在陆柔这样备受宠爱的官家小姐面前,免不得要露怯。

就连姚雪薛霜听了,都无不黯然失色,若她们也能跟陆柔投个好胎便好了。

谁知这时清风居的丫鬟锦心过来了,向姑娘们行礼,而后便从如意云宋锦琴衣里将琴取出。

原来是宫里当值的陆应星得知孟芙玉近在学琴,便差锦心送了一床古琴过来。

更重要的是这古琴还是从三夫人库房里拿的,是名家斫琴。

锦心垂首笑道:“表姑娘,四公子吩咐,让姑娘用这床琴好生习练,还说这琴便赠予姑娘,留作常弹奏。”

琴面漆色温润,断纹古雅,一望便知是传世良琴,比陆柔的那床琴竟要贵重些。

三夫人平把陆应星宠得跟命子一样,宠着顺着,陆应星这回要把琴送给她,三夫人也不敢说什么。这出戏大出血,不知道心里气成什么了。

孟芙玉感受到了其他姑娘投来的目光,看得她的脸辣的,不自在。

陆柔脸色一下就变了。

尤其是姚雪,气得帕子都快揪断了。

办完差事,锦心不再看其他姑娘的脸色,离开了。

孟芙玉心里也掀起了波澜,太惯着她,却不知道是将她往风口浪尖上推,背地里让她早已树敌无数。

虽然还未和二表哥见过面,孟芙玉平里都会讨好陆柔。这样陆玉羡回来后,借着陆柔给她美言几句,孟芙玉说不定能在他那得个好印象。

于是孟芙玉并不想得罪陆柔。

陆柔面上强颜欢笑,她本就是陆家嫡女,又怎会容许一个表姑娘用的琴比她的还要上等?

孟芙玉便自贬:“我这琴自然是比不上二表哥赠予表姐的这床,只看形制便知,不过是仿着表姐这把做的,原是件赝品罢了。”

“别说是咱们府里,便是京中世家,只怕也没几床能比得过表姐这琴。往后表姐抚琴时,咱们可要来听,沾些仙气才好。”

陆柔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但还是对她冷面横眉的,只因曾为了她责备过自己这个堂妹,心里不恼恨才怪。

陆柔实在对孟芙玉再生不出什么好感,只淡淡一句:“你知道便好。”

不多时便要授琴,几位姑娘忙在各自座位上坐好。

而孟芙玉为了离男人远一点,主动相让视野比较好的前排。

陆机抱琴进来时,就看见了她坐在最尾的角落里,低眉顺眼的。孟芙玉云鬓乌发地坐在那,那对翡翠坠子落在她的发间,若隐若现的勾人。

若是先前以孟芙玉对他的痴缠程度,再不济也是要坐第二排的,而后用一双阴湿、含情缠绵的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机悄然垂下眼帘。

若他把孟芙玉的夫婿名册说了出去,她之后恐怕再难嫁人了,寻不到夫家,也没有哪家媒婆再敢登门打听,被赶出陆府,再无人接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