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 看在道德的份上纠结一下章

第八章 看在道德的份上纠结一下

半山别墅的顶层书房内一片幽暗。

冷色调的落地台灯投下一圈昏暗的光晕，照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裴之煜独自坐在真皮座椅里，身上的深灰高定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领口微敞，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中。

自从离开声光配音工作室的会客室，他就已经维持这个姿势静坐了许久。

耳畔反复回响着鹿瑶站在会客室中央时，那句字正腔圆、不带半点犹疑的回答：

是的裴总，我有男朋友，我很爱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钝刀，一下接一下地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割。

他裴之煜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顺风顺水，心高气傲。

唯有在鹿瑶这件事上，他把她放在心尖上藏了这么多年，连睡觉都要听她的声音才能安眠。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主动迈出这一步，哪怕用点买水军造谣的腹黑手段，也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不开窍的木头圈进自己的领地。

可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她早就名花有主了。

窗外夜色沉沉，落地台灯微弱的冷光映在裴之煜深邃却荒凉的眼底。

这漫长又孤寂的许多年里，为了追赶上她的脚步，他孤身在暗流汹涌的商海里拼了命地厮打拼。

他把所有少年的莽撞与狼狈尽数敛去，一步步登顶权势之巅，只为了有朝一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张开足够强大的羽翼，替她遮去人世间所有的风雨。

可如今，他终于丰满了羽翼，拥有了护她一世无忧的底气。

那个他想要拼尽全力去庇护的姑娘，却早已有旁人替她撑伞照顾了。

终究，他还是在时光里来晚了一步。

而他精心策划的这场全网热搜，非但没能成为两人的红线，反而让他变成了一个滑稽又卑劣、试图用舆论撬别人墙角的第三者！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特助林深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停在书桌前：

“裴总，工作室那边刚刚发来消息，询问联合澄清声明的措辞什么时候敲定，您看咱们之前安排的后续热搜还要继续推进吗？”

裴之煜垂着眼睫，下颌线绷得近乎锋利。

以他骨子里的骄傲与教养，实在做不出明知对方有感情稳定的伴侣、还要死缠烂打硬一脚的下作事。

他既然输了先机，就该留住最后一丝体面。

过了好半晌，裴之煜才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左手，摸向自己的耳廓。

指尖触碰到那只温热的蓝牙耳机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耳机里依然在低声循环着鹿瑶配的广播剧。

裴之煜闭了闭眼，像是生生从血肉里剥离什么东西一般，狠狠心将那只从不离身的蓝牙耳机摘了下来。

啪嗒一声轻响。

黑色的耳机被他放进紫檀木抽屉深处，随后重重推上抽屉，上了锁。

做完这一切，裴之煜眼底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败与荒凉，沙哑着嗓音开口：

“把网上的热搜撤了吧，别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

林深看着自家老板那副魂不守舍的痛苦模样，心里暗叹一声，轻声应下退了出去。

可裴之煜低估了戒断的代价。

摘下耳机的夜晚，安静得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卧室里没有了那把熟悉的清浅呼吸音，每一秒钟的寂静都被无限放大，化作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在冰冷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太阳突突跳动，连一分钟都无法阖眼。

口那股空落落的钝痛越演越烈，快要把他的理智彻底疯。

煎熬到实在撑不住时，裴之煜顶着满眼红血丝翻身下床，抓起黑色大衣走下楼，让司机把迈巴赫开到了云栖苑外的银杏大道上。

他告诉自己，他绝不下车去打扰她和她的男朋友，他就坐在车里远远看一眼她公寓窗户的灯光，看完就彻底死心。

夜幕低垂，原本闷热的空气骤然变冷。

狂风卷着乌云压向地面，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迈巴赫的车顶与挡风玻璃上，转眼间便汇成了瓢泼大雨。

整条银杏大道在暴雨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四周空无一人。

裴之煜靠在后座阴影里，正准备让司机调头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云栖苑的小区大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倾盆大雨之中。

裴之煜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坐直了身子，死死盯住窗外。

昏黄的路灯与密集的雨帘下，鹿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米色针织衫，怀里正吃力地抱着那只六十多斤重的大狗Ｌｕｃｋｙ。

平时活泼好动的Ｌｕｃｋｙ此刻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声，显然是突发了急性肠胃不适。

因为双手要托抱沉重的大狗，鹿瑶本腾不出手来撑伞。

她只能尽量弯下纤细的脊背，把大狗的脑袋护在自己怀里，任由冰冷刺骨的暴雨兜头浇在她乌黑的长发与单薄的肩头上。

不过短短几息，她全身的衣衫就被雨水彻底浸透，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小脸上，狼狈又无助。

她抱着几十斤的狗跑到路边，焦急地朝着过往车辆招手，可暴雨天本没有出租车肯停下来搭载大型犬。

迈巴赫后座里，裴之煜看着雨幕中那个孤立无援的清瘦身影，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钳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在发颤。

他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猛地拍向前排椅背，低沉的嗓音里透着近乎失控的急促：

“把车开过去！快！”

黑色迈巴赫劈开茫茫雨幕，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暗夜水雾，稳稳滑到路沿边停在了鹿瑶面前。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裴之煜已经抓过伞，毫不犹豫地推门迈了出去。

狂风裹挟着冰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考究的西裤与皮鞋，水花在脚踝边四溅开来。

裴之煜撑开宽大的纯黑雨伞，迈开长腿大步跨上马路牙子。

正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鹿瑶，忽然感觉头顶上方肆虐的风雨停歇了下来。

一方沉稳宽阔的黑伞稳稳笼罩在她和Ｌｕｃｋｙ头顶，将漫天寒雨尽数隔绝在外。

鹿瑶怔怔地抬起挂满水珠的眼睫，一抬头，便撞进了裴之煜那双幽暗深邃的黑眸里。

裴之煜垂眸看着她湿透的额发、毫无血色的脸颊，还有那双因为抱狗而抖个不停的纤细手臂，眼底掠过一阵刺骨的心疼。

雨伞几乎被他完完全全倾斜到了鹿瑶头顶，他自己大半边肩背都暴露在滂沱大雨里，黑色大衣很快洇湿了一大片。

他单手稳稳举着伞，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去，有力地托住Ｌｕｃｋｙ沉甸甸的身躯，替她分担了大半重量：

“先上车。”

林深也撑伞跑下车拉开后座门，和裴之煜一起小心翼翼地帮着把大狗抱进后座，随后扶着浑身湿透的鹿瑶坐了进去。

哪怕湿漉漉的狗毛和雨水弄脏了昂贵的小牛皮座椅，裴之煜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收起伞弯腰坐进车厢另一侧，第一时间让林深把暖风调到最高，又取出净的毛巾递到鹿瑶手里。

车门合拢，将咆哮的风雨彻底关在窗外。

鹿瑶紧紧护着怀里哼唧的大狗，接过毛巾擦着脸上的雨水，连指尖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裴之煜看着女孩单薄湿透的针织衫紧贴在瘦削肩头，跟只落水小猫一样可怜，腔里的邪火与酸楚翻江倒海般直往上涌。

她那个粘人的男朋友呢？！

大晚上雨下成这样，她的狗病得站都站不起来，那个号称离了她连觉都睡不好的男人死哪儿去了？！

她明明在所有人面前护着那个所谓的男朋友，说自己很爱他，为了他推掉所有的聚餐应酬。

可那个被她放在心上的男人，居然是个只知道躲在背后享清福、连女朋友在暴雨夜孤身抱狗求医都袖手旁观的！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