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小区的时候，沈清瑜睁开了眼睛。
她其实一直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自家那栋小楼出现在视野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老张把车稳稳地停在门口。
“到了，沈先生。”
沈怀庭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母女俩。蒋曼琳正在收拾手包，沈清瑜坐直了身子，把大衣拢了拢。
“辛苦了，老张，早点回去休息。”沈怀庭说完推门下车。
三个人进了家门，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整个空间安静而柔软。沈清瑜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正要往楼上走。
“清瑜，”蒋曼琳的声音传来，“先别上去，过来坐一会儿，妈跟你说几句话。”
沈清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沈怀庭看了她们一眼，很识趣地说了句“我去书房打个电话”，就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两个人。
蒋曼琳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沈清瑜旁边。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伸手把茶几上的果盘往沈清瑜那边推了推。
“清瑜，吃点水果？”
“不用了，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沈清瑜靠在沙发上，语气平平的。
蒋曼琳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底。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侧着头看女儿，“清瑜，今天晚上去见了裴怀瑾，你觉得怎么样？”
沈清瑜沉默了一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蒋曼琳追问，“觉得他长得不好看？还是哪里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还行啊。”
蒋曼琳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清瑜，”蒋曼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裴家的条件你是知道的，裴怀瑾这个人你也看到了，他的长相、能力、家世、人品，哪样都不差，而且还是知知底的人家，这种婚事上哪儿找去？”
沈清瑜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既然微信都加上了，”蒋曼琳继续说，“你就多和怀瑾聊聊天。他要是邀请你出去玩，你就跟着去，别老找借口推脱。好好培养培养感情，等差不多了，就该谈结婚的事了。”
沈清瑜的手指停了。
“妈，”她看着蒋曼琳，“怎么就又谈到结婚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着的不耐烦。
“我今天就是去吃了个饭，见了这个人一面。您倒好，一顿饭的功夫，连结婚都安排好了？”
蒋曼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清瑜，妈不是这个意思——”
“您就是这个意思。”沈清瑜打断了她，“从您在电话里跟我说‘回国见一见’的时候，您就是这个意思。见一面，吃个饭，然后就结婚。”
“妈，我不是非得找个人结婚吧？”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蒋曼琳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转过身，正对着沈清瑜。
“对，”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就是得找个人结婚。”
沈清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蒋曼琳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清瑜，你听妈妈的，妈不会害你，给你介绍的都是很适合你的。你要是真看不上裴怀瑾，妈还认识很多其他优秀的世家公子，我们可以再看。”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但眼神没有放松。
“但说实话，最好的肯定就是裴怀瑾。你林阿姨，温柔、讲道理、好相处，裴家的家风也好，裴承安这么多年在外面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裴怀瑾更不用说了，三十岁的人了，净净的，从来没有过任何绯闻。这样的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沈清瑜听着她妈这一大段话，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她应该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妈，她刚回国，还没想好要不要结婚，更没想好要不要跟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结婚。她应该讲道理，摆事实，用她学了这么多年的法律思维来论证婚姻自由的重要性。
但她今晚太累了。
累到不想讲道理。
“那我要是不听呢？”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一点平静。但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大声的争吵都要重。
“你要是不听，”蒋曼琳说，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法律条文，“你那两个卡，妈明天就给你冻上。”
沈清瑜愣了一下。
“妈——”
“不给你零花钱了。”蒋曼琳补充道。
沈清瑜瞪着她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妈，您一言不合就拿断钱威胁我，这招用了多少年了，能不能换一个？”
蒋曼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得意”和“理所当然”之间。
“谁让这招对你管用呢。”
沈清瑜被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我不需要你的钱”这种话。
她每年花在买包包、首饰和限量版衣服的钱至少有七位数，她可接受不了她妈妈给她断零花钱，而且她现在可没有她妈妈那个本事，一个案子就能把她一年的零花钱挣出来。
她妈妈还是太知道怎么威胁她了。
沈清瑜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您就不能让我缓缓吗？我刚回来，时差都还没倒明白呢。”
蒋曼琳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冷硬慢慢褪去，换上了柔软的、母亲才有的那种神情。
“妈不是你。”她伸手拍了拍沈清瑜的手背，“妈是替你着想。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就没了。裴怀瑾这样的条件，你不抓紧，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沈清瑜：“……”
“妈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嫁。”蒋曼琳的语气彻底软下来了，“就是让你多和怀瑾接触接触，聊聊天，吃吃饭，看看电影什么的，先相处着，处着处着就有感情了。你要是后续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妈也不会硬着你嫁给他呀，对不对？”
沈清瑜看着她妈，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行了，”蒋曼琳站起来，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大衣，“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上去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可以睡到自然醒。”
蒋曼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沈清瑜。
“清瑜。”
“嗯？”
“妈是真的为你好。”
“我知道了，妈。”她说。
蒋曼琳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下沈清瑜一个人，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上楼，回房间。
沈清瑜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
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裴怀瑾的好友申请通过之后系统自动发的那条——“你已添加了Pei，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初始界面她又注意到和母亲的聊天记录，那条消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就当交个朋友。”
就当交个朋友。
她苦笑了一下。
交朋友哪有拿断钱威胁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