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139 期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回国那天,行李箱里没有带多少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电脑,还有一张被我压在护照夹里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
边角磨白,塑封也裂开了一条缝。
照片上只有三个人。
我,姐姐林秀兰,还有姐夫周建平。
那时候我十六岁,姐姐三十三岁,外甥女周念十岁。
周念没站在我们旁边。
她站在桌子前,手里举着一张画。
那张画画得很难看,人物的胳膊一长一短,窗户也歪着。
只有我能看懂她画的是什么。
姐姐站在中间。
我站在左边。
姐夫站在姐姐身后,背上画着一双巨大的翅膀。
我问她为什么。
她神色认真的说:“爸爸虽然不在了,可他还在保护我们。”
我那时候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姐夫不是在保护我们。
他是真的死了。
十二年前,我掉进河里的时候,是他把我推上岸的。
那天刚下过暴雨,河水涨得厉害。
我和村里的几个孩子在桥边捉鱼,脚下一滑,人直接栽进了河里。
冰冷的水灌进鼻腔,我拼命挣扎,却越沉越快。
我记得有人跳下来。
是姐夫。
他抓住我的衣领,一次又一次把我往岸边推。
最后一次,他把我推上了泥岸,自己却没能浮上来。
等人把他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年我十六岁。
姐姐没有骂我。
她只是坐在灵堂外,一遍遍问我:“远洲,你有没有呛着?”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把手放在我头上。
“那就好,那就好......”
后来村里有人劝她改嫁。
她还年轻,长得也不难看。
也有人说,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往后子不好过。
姐姐一句话都没说。
她把姐夫留下的赔偿金存进银行,自己在镇上的老街支了一个早餐摊。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揉面、拌馅、发面。
那几年,我最常见的就是她的背影。
天还没亮,她已经在蒸笼前忙了。
冬天手背裂开,她就缠胶布。
夏天蒸笼烫伤手臂,她用凉水冲一会儿,继续。
我问她疼不疼。
她笑了一下,“不疼,包子蒸熟了就好了。”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不疼。
她只是没有时间疼。
大四那年,我考上了海外一所名校。
奖学金只够学费,第一学期的生活费和路费,还差一大截。
我无所谓的说那就不去了,反正以我现在的学历应该能找个好工作。
姐姐却没吭声。
第二天,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
里面是一对金耳环。
那是姐夫买给她的结婚礼物。
姐姐拿到镇上金店,卖了。
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数钱了。
“姐,你怎么把耳环卖了?”
“耳环戴着碍事,卖了正好。”
她数完钱,示意我过去。
“可那是姐夫送你的。”
“别多想,他要是知道你因为没钱读不了,也会卖。”
姐姐将那叠钱塞进我手里,“拿着,一定学出个人样来,我和你外甥女以后就靠你了。”
她那天一直在笑,可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眼角有泪光闪过。
我出国前一天,周念红着眼睛把那张全家福塞进我的手里。
“舅舅,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我揉揉她的脑袋,“会的,我一定会快点学好本事回来。”
她认真地点头。
“我和妈妈等着你。”
后来我用了两年时间,读完硕士,期间和还两个同学创办了一家工业视觉公司。
又花了几年时间让公司从三个人的实验室,做到拥有自己的研发团队和生产线。
今年年初,我们拿下了第一批国内大客户。
我终于能站在姐姐面前,告诉她:
“姐,你以后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姐姐只是笑。
她说,早餐摊了二十年,街坊都认她,不是辛苦,是习惯。
我原本准备回国后先给她换一套房,再把早餐摊搬进店里。
结果刚到机场,就接到周念的电话。
“舅舅......你什么时候到家呀?”
“之前不是说好了后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声音低下去。
“舅舅,妈让我问你,婚礼那天,你能不能早点来?”
“可以,怎么了?”
“没什么。”
她说得太快。
我停下脚步。
“念念,你有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婆婆说,婚礼那天来的人很多,位置可能不够......”
我望着机场外的灯光,想到一种可能,脸色沉了下去。
“你妈坐哪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握紧了手机,语气加重,“念念,你告诉我。”
她吸了一口气。
“他们说......让我妈坐后面的家属桌!”
我忽然想起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姐姐没有戴金耳环,姐夫身后有一双歪歪扭扭的翅膀。
我能有今天,都亏了姐和姐夫。
可现在,我的姐被人羞辱了。
电话挂断后,我给助理发了消息。
让他把原本准备好的礼物全部换掉。
房子的钥匙先收起来。
那条生产线的方案,也暂缓签字。
然后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查到了一个名字。
陈国梁,陈启航的父亲,德安精密加工厂老板。
现在正在申请成为青川智造的长期供应商。
这份,如果通过,至少能拿到三年订单。
而他们还不知道。
青川智造真正的负责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