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135 期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出生那年,柳树沟旱了三个月。
可我娘把我抱出门的时候,天上忽然下了一场透雨。雨停以后,村口那棵快枯死的老枣树,竟在七月里开了第二茬花。
接生婆说,这是福气落地。
我爹沈有高兴得给我起名叫小满,说小满小满,旱天也能满仓。
小时候,村里人都喊我福丫。谁家孩子发烧了,抱来让我摸一摸;谁家母猪不下崽,也要牵到我家门口转一圈。那时候没人嫌我。
可后来我娘死了,村里连着三年收成不好,福丫就变成了灾星。
我十四岁那年,我娘苏月琴在暴雨夜里淹死在北洼渠。赵有田说,是她私自开闸,水冲塌了堤,这才淹死了。
我爹沉默着点了头。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人说我娘带煞,生下的闺女也不会有好命。有人往我家门口泼黑狗血,说我克死亲娘,还要克穷全村。
我爹从没反驳过。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他为什么有脸站在队部大院里,替我收下三百块彩礼。
“粮站那个鳏夫人老实,虽然年纪是大了点,可人家有正式工作!”
继母刘桂香把钱袋子往怀里一塞,“小满,嫁过去吃商品粮,总比跟着你爹守那间破土屋强!”
我看了看钱袋子,又看了看我爹。
“可是他都四十了。”
“四十怎么了?年纪大些会疼人!”
“再说了,你一个灾星,有人要就不错了!”
队部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有田坐在长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笑得像是早就等着看热闹。
“小满,别不知足了,三百块钱,够你爹给你弟买一辆自行车,再修一间砖房了。”
我弟弟沈来福站在人群边上,听见这话,脸一下红了。他比我小六岁,平常最怕他娘,却偷偷给我留过半个鸡蛋。
我爹低着头,声音很轻:“小满,你嫁过去,家里也能松快些......”
我忽然就不想问他为什么了。
我走到赵有田面前,拿过他手边那张婚书,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刘桂香尖叫起来:“你疯了?三百块钱已经收了!”
“我不嫁,把彩礼退回去。”
“退不了,钱已经给你弟买自行车了!”
“那就把自行车退回去。”
她抬手想打我,但我躲开了,她的手便落在桌角上,疼得她直吸气。
赵有田沉着脸敲了敲桌子:“闹够没?分田还要不要办了?”
“办。”我看向他,“但我要分家。”
这句话一出口,连我爹都抬了头。
“小满,别胡闹。”
“我没胡闹。”我看向他,“我娘留下的东西,我要带走,还有我的那份地,我也要带走。”
赵有田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
“你一个姑娘家,离了家连锄头都不会拿,要地做什么?”
“我会不会拿锄头,等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他大概是被我顶得不舒服,手指在分田册上翻了几页,最后用钢笔狠狠一划。
“行啊,沈小满,北洼那三亩盐碱地,归你。”
院里响起一阵笑声。
北洼那三亩地,春天一片白霜,夏天裂得像鱼鳞,种什么死什么。前两年有人试过,结果连草都没长起来。
“福星种地,应该不用肥吧?”有人喊。
“当然不用肥,人家用福气浇地!”
我没有理他们,拿起分田纸,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我爹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刘桂香在后面拽了他一把,他又停住了。
我忽然觉得,三亩荒地也挺好。
至少它不会在我想走的时候,伸手拦我。
当天傍晚,我带着两件衣服、一床旧被子和我娘的照片搬到了外婆家。
外婆坐在门槛上削土豆,看见我只拎了这么点东西,脸色一点没变。
“你爹就没给你粮?”
“给了半袋高粱,应该就够吃十天。”
外婆把削好的土豆递给我:“没事,等地种上就好了。”
我笑了一下。
夜里,外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糖罐。
糖罐上还有我娘年轻时贴的红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你娘临死前交给我的,她之前说,要等你自己过子了,再把东西给你。”
我拧开盖子,发现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麦种。
种子颜色发红,细长的芒像针一样。
我把它们捧在手里,掌心忽然热了一下。
油纸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娘的字。
上面只有一句话:
“小满,北洼的地如果重新分到了你手里,就把它们种下去。”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突然很想知道我娘为什么非要在那块地里种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锄头去了北洼。
队部的大喇叭响起,赵有田的声音很传遍了整个村子:
“今年分田是集体对大家的照顾,任何人不得私自占用水渠,不得搞封建迷信......”
我蹲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抓起一把土。
那土又苦又硬,指缝里还全是细白的盐霜。
我娘的麦种在掌心轻轻发热。
我把锄头进土里,挖下第一锄。
赵队长,你等着看吧,这块地,一定能长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