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的身法极为怪异，绝非修士那般轻灵的轻身术，反倒像被一股死力催控的尸傀，动作僵硬刻板，却又快得悄无声息。他在林间窜行，脚步轻得落叶不惊，可躲避树藤蔓全是机械的预设反应，半分活人的灵动感知都没有，分明是受人控的死物。
林玄的匿气术本就粗浅，对付修为高深的修士毫无用处，可对付明月这种只懂循令追息的傀儡，效果却出奇的好。他远远缀在后方，借茂密林木与起伏地形遮掩，将自身气息压得微不可查，如同林间一块不起眼的顽石，悄没声地尾随。
明月追出数里，林玄故意留下的慌乱伪息彻底消散，他骤然顿在岔路口，空洞的眼珠左右乱转，鼻子不停抽动，像猎犬般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满是茫然无措。
林玄躲在十几米外的大树后，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耐心等候。
约莫半盏茶功夫，明月迟迟没接到新指令，木然转身，顺着原路折返，方向正是白云观。
林玄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
这一次，明月没去后山老松树下，反倒拐进了白云观侧面一条荒草丛生的隐蔽小径。小径蜿蜒向下，直通山坳深处的背阴山壁，处处透着诡异。
难道白云观还有暗门，或是这老道藏着别的秘密据点？
林玄心头一紧，再度拉远身形，只凭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锁定明月，不敢有半分大意。
小径尽头，是一面爬满青苔的陡峭山壁，藤蔓层层掩映下，赫然藏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洞口。洞口边缘留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却早已被岁月与植被覆盖，不仔细探寻，本无从发现。
明月走到洞口，没有丝毫迟疑，低头便钻了进去。
林玄并未贸然跟进，站在洞口凝神感知，洞内阴气森森，混杂着浓烈至极的血腥与草药味，还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灵力波动，比丹房的气息更为驳杂，也更为不祥。
这里，才是清虚老道真正的巢，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定然都藏在此处。
林玄只犹豫了一瞬，机不可失，今夜冒险前来，本就是为了查清这妖道的秘密，明月刚入洞，正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便再难寻这样的机会。
他将匿气术催动到极致，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洞口。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湿仄，只能弯腰前行，石壁上布满湿滑青苔，空气浑浊憋闷，腐臭与药味呛人咽喉，脚下时不时踩到粘腻绵软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物。
甬道不长，前行二三十米后，前方透出昏黄微光，隐约传来水滴坠落的声响，还夹杂着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低喘般的呼吸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玄越发警惕，贴着冰凉的洞壁，一步步挪到甬道尽头，侧头朝内望去。
里面是一处经人为修整的天然溶洞，约莫篮球场大小，洞顶垂着不少钟石，浑浊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角落几盏长明油灯，散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洞内景象。
溶洞正中央，挖着一个一米深的方形水池，池水呈诡异的暗红色，粘稠如，不断冒着细密气泡，刺鼻的血腥腐臭味扑面而来。池边散落着一堆森森白骨，人骨、兽骨交错，全都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灰黑色。
水池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简陋石台，石台上绑着一个男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几道乌黑铁链死死捆缚，皮肤上爬满青黑色诡异纹路，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疯狂窜动。男子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非人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明月就站在石台边，面色依旧麻木，手里端着一只黑陶碗，握着一刻满诡异符文的骨制长针，狠狠刺入男子心口，暗红色的粘稠心血顺着针槽，一滴滴落入碗中。
竟是在活取心血！
林玄心头巨震，再看水池对面、靠近洞壁的位置，盘膝坐着的人影，正是清虚老道！
他并未修炼，掌心托着那块假骨片，另一只手捏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缕缕灰黑色阴煞之气从指尖溢出，缠绕在骨片之上，显然是想将其炼化激活。
可那假骨片只是微微颤动，散发出的阴煞波动极不稳定，非但没有被炼化的迹象，反倒因清虚输入的阴煞之气属性不符，内部勉强维持的结构，渐渐显露出崩溃的痕迹。
“嗯？”清虚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不耐与疑惑，“这煞气驳杂脆弱，似是而非，竟无法炼化！”
就在此时，石台上的男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非人惨嚎，身体猛地弓起，皮肤下的青黑纹路疯狂蠕动，一股暴戾混乱、满含怨毒的气息，骤然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废物！连这点血怨都承受不住！”清虚被打断，面色骤沉，看都没看那男子一眼，随手对明月挥了挥手，“处理掉，别污了我的血池。”
明月放下陶碗，迈步走到男子身边，伸出枯瘦的手，便要掐向他的脖颈。
异变陡生！
男子涣散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抹疯狂赤红，他猛地张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股远超自身状态的蛮力骤然爆发，竟咔嚓几声，硬生生挣断了两铁链！他挥着只剩枯骨的手臂，带着残留的铁链，狠狠砸向近在咫尺的明月！
明月全然没料到这药人会临死反扑，猝不及防下被铁链砸中口，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前道袍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苍白泛青的皮肤，却没有半滴血流出。
“孽障！”清虚勃然大怒，也顾不上钻研假骨片，抬手隔空拍出一掌，阴寒掌风呼啸而出，眼看就要将那药人拍成肉泥。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潜伏在甬道口的林玄，终于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清虚被假骨片与突发变故分神，明月又被击退破绽尽露，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林玄没有去救那必死无疑的药人，也没有贸然攻击修为高深的清虚，他的目标，精准锁定在口门户大开的明月身上！
咻！
一道青光划破昏暗，速度快到极致！林玄蓄势已久的木剑骤然脱手，他将炼气二层的全部灵力尽数灌注剑中，施展出《无道天经》基础剑诀里唯一的远程招——离手剑！
这一剑，他倾尽全力，凌厉无匹，直刺明月心口！林玄早已看出，这道童绝非活人，乃是被炼制的血傀，心口便是其命门所在！
“何人敢扰！”清虚察觉到凌厉剑气，瞳孔骤缩，猛然转头，可掌力已然发出，再想救援已是不及！
噗嗤！
灌注了全部灵力的木剑，精准刺入明月口，没有血花飞溅，只有一股浓烈黑气从伤口喷涌而出，腐臭气息瞬间弥漫整个溶洞。
明月身体剧烈震颤，空洞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痛苦神色，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口透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一声凄厉的非人哀嚎，身体猛地僵直，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软软瘫倒在地，口黑气狂涌，气息瞬间消散殆尽。
与此同时，那发狂的药人也被清虚的掌风击中，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四分五裂，鲜血碎肉溅落一地，不少落入暗红色血池，激起阵阵粘稠涟漪。
溶洞内骤然死寂，只剩血池冒泡的咕嘟声，与钟石滴水的嘀嗒声，格外刺耳。
清虚缓缓转过身，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从甬道阴影中缓步走出的林玄，脸上肌肉因极致的愤怒与惊愕扭曲，手中的假骨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是你！”清虚的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风，“你竟敢毁我血傀！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玄一言不发，右手虚握，刺入明月口的木剑嗡鸣一声，受无形灵力牵引，倒飞而回，稳稳落在他手中。剑身上沾染的黑气，被他随手用灵力一震，便消散无踪。
不过是粗浅的御物术，可此刻施展出来，却让清虚的眼神再度一凝。
“炼气二层，竟能御物？”清虚眼中惊疑不定，随即被更浓烈的贪婪与意覆盖，“好小子，藏得够深！那块骨头是假的？你故意引我出来？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林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冷意，“我来，就是为了除了你这用活人炼药的妖道。”
“除我？就凭你？”清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阴恻恻地大笑起来，周身阴煞之气疯狂升腾，手中黑木拐杖重重一顿，整个溶洞都随之微微晃动，“炼气二层的小娃娃，也敢在贫道面前猖狂！正好我这血煞丹缺一味主药，修士的精血魂魄，可比凡夫俗子强上百倍，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想走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拐杖猛地指向林玄，拐杖顶端的狰狞兽口之中，骤然喷出三道灰黑色阴煞气箭，破空声凄厉，成品字形封死林玄所有闪避空间！
阴煞气箭尚未近身，那股阴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寒气，已然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