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卯时刚过，王离便起身打坐。
丹霞峰上的清晨格外清冷，山间雾气还未散尽，白茫茫的一片，将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海之中。偶尔有风拂过，吹开一角云雾，露出金曦峰那赤金色的山体，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王离盘坐在静室内的蒲团上，运转《离火真经》，引导灵力沿着经脉运行周天。火属性灵力温热而活跃，在经脉中奔涌流淌，像是有一条暖流在体内缓缓游走。每运行一个周天，灵力便精纯一分，丹田中的法力基也扎实一分。
修炼了一个时辰，王离收功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往丹房走去。
丹房在丹霞峰山腰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黛瓦，古朴典雅。楼前种着几株灵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那是各种灵药混合后的气味，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曜青道人已经在了。
他站在丹炉前，正在调试火候。那丹炉约莫半人高，三足两耳，通体青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炉膛内火焰跳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来了？”曜青道人头也不抬，“昨让你背的丹方，背得如何了？”
王离连忙道：“回师尊，已经背熟了。”
“背一遍我听听。”
王离深吸一口气，张口便背：“培元丹，主培元固本，壮大气血，适用于凝元境修士。药方：人参五钱，黄芪三钱，当归二钱，熟地二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甘草一钱。辅以灵泉之水，文火慢熬，待药液浓缩至三成，加入灵蜜一钱，收膏为丸......”
他背得流畅，一字不差，连曜青道人后来补充的那些药理配伍禁忌都一一说了出来。
曜青道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几分满意：“不错，比老夫预想的要快。看来你那个师尊把你教得不错，基础打得扎实。”
王离心中一暖，想起了流云道长。虽然师傅教的是凡间道法，但那份认真和严格，与曜青道人如出一辙。
“不过。”曜青道人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背得熟不代表用得好。今你来控火，老夫在一旁看着。”
王离心中一凛，连忙走到丹炉前，盘膝坐下。
控火是炼丹的基本功，也是最考验修士耐心和细致的一环。火焰太旺则药性挥发，太弱则药力不足，必须恰到好处，不温不火。王离这几一直在练习控火，从最开始的频繁炸炉，到如今已经能稳定地维持火候，进步不可谓不快。
但今不同，今要在丹炉中加入真正的灵药，不再是空烧练手。
曜青道人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培元丹的药材，按照顺序摆放在丹炉旁的玉盘上。人参、黄芪、当归、熟地......每一味灵药都散发着淡淡的灵光，显然不是凡品。
“开始吧。”曜青道人退后两步，负手而立。
王离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丹炉两侧的控火符文上，将体内的火属性灵力缓缓注入。炉膛内的火焰跳动了几下，渐渐稳定下来，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橘红色。
“加人参。”曜青道人吩咐道。
王离推动灵力托起人参，投入丹炉。人参入炉的瞬间，火焰猛地一窜，王离连忙稳住灵力输出，将火候压了下来。
“黄芪。”
“当归。”
“熟地。”
一味味灵药投入丹炉，王离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控火需要极其精细的神识控，每一味灵药的药性不同，所需的火候和时间也不同，必须据炉内的变化随时调整。他的神识虽然远超同阶，但面对如此复杂的作，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半个时辰后，丹炉内传来一阵“噗噗”的闷响，随即一股焦糊味飘了出来。
王离心中一沉，知道又炸炉了。
曜青道人倒是不急不慢地走过来，打开丹炉盖，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残渣，点了点头：“比上次好多了，至少坚持了半个时辰。继续努力。”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丹方，轻飘飘地丢在桌上：“抄五遍，明天这个时候检查。”
王离看着那卷丹方，欲哭无泪。
抄完丹方已是巳时过半，王离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丹房，正打算去膳房用些斋饭，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丹霞峰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董晓旭？”王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董晓旭抬起头，咧嘴一笑：“来找你吃火锅啊。昨天说好的，你忘了？”
王离一愣，随即想起昨天的约定，心中不由得一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惦记着约饭，这种感觉久违了。
“没忘，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王离笑道，“你师傅那边......”
“我跟师傅说了，今下山采买些杂物。”董晓旭眨了眨眼，“反正他老人家最近忙着炼一炉高阶法器，没空管我。走走走，东西我都备好了。”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在王离面前晃了晃。
王离神识一扫，只见那储物袋中装着一个铜锅、一包炭火、几个瓶瓶罐罐的调料，还有不少食材——牛肉、羊肉、鱼片、豆腐、各种蔬菜，甚至还有一坛米酒。
“你哪来的这些？”王离惊讶道。
“这些年攒的呗。”董晓旭得意道，“凡间的集市上买的，铜锅是找铁匠打的，调料是我自己配的。食材嘛，有些是凡间的，有些是山里采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王离咽了咽口水，心中对这位老乡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二人避开门中弟子的耳目，悄悄地飞入金曦峰和丹霞峰之间的一处偏僻山谷。这里林木茂密，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溪边有一块平坦的大青石，正好可以架锅生火。
山谷很安静，只有鸟鸣和流水声。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株野生的兰草长在溪边的石缝里，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散发着幽香。
董晓旭熟练地架起铜锅，点燃炭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他熬制的火锅底料。打开罐盖，一股浓郁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王离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你这底料，闻着比前世那些火锅店的还香。”王离由衷赞叹道。
“那是。”董晓旭得意道，“这可是我用灵草改良过的，加了点灵椒和香叶，辣而不燥，麻而不苦。你尝尝就知道了。”
他将底料倒入铜锅，加入溪水，不一会儿，锅里的汤便翻滚起来，红油浮在表面，香气四溢。
二人围坐在青石旁，董晓旭将食材一一摆开，又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米酒。
“来，先走一个。”董晓旭举起碗，“敬这该死的穿越。”
王离失笑，举碗与他碰了一下：“敬这该死的穿越。”
两人一饮而尽，米酒甘甜醇厚，入喉温热，说不出的舒服。
“开吃开吃！”董晓旭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几下，蘸了调料，塞进嘴里，闭上眼睛，一脸陶醉，“就是这个味儿！几年了，可馋死我了。”
王离也不客气，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送入口中。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一边吃一边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两人大快朵颐，不一会儿便吃了个半饱。米酒一碗接一碗，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浓了起来。
董晓旭放下筷子，靠在身后的树上，仰头望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阳光，忽然感慨道：“王离，你说咱们前世要是也有这记性，那该多好啊。”
王离夹菜的手一顿：“怎么说？”
“你是不知道，我前世英语那个坎，卡了我十几年。”董晓旭叹了口气，一脸惆怅，“从小学开始学英语，学到大学毕业，又工作了好几年，背了十几年单词，结果还是那个水平——五级巅峰，死活上不去，着实可惜。你呢，Are you ok?”
王离忍不住笑了：“你那是没语言天赋，我的话应付考试刚好够。”
“不是没天赋，是记不住啊！”董晓旭一拍大腿，“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再忘，忘了再背，反复循环，永无止境。我有时候就在想，要是当初有现在这记性，别说英语了，法语德语语，我全能给你拿下。”
王离点头表示理解。前世他也是个普通人，背书考试全靠死记硬背，高考完后就忘了，忘得一二净。如今修仙之后，神识强大，记忆力超凡，读过的书、看过的丹方，几乎过目不忘，连细节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修仙啊，别的先不说，就这记忆力，值了。”董晓旭举起酒碗，“来，为修仙一杯。”
“为修仙杯。”王离与他碰碗。
又是一碗下肚。
董晓旭擦了擦嘴角，继续道：“还有更离谱的呢。你知道吗，我现在就算是睡觉，也能提升修为。”
王离一愣：“睡觉？不是说聚元境已经辟谷避疫，不用睡觉了吗？”
“是啊，理论上是这样。”董晓旭摊了摊手，“但我就是困啊，到了点就想睡。师傅说这是神识和肉身还没完全适应聚元境的节奏，让我慢慢调整。结果你猜怎么着？我睡着的时候，体内的灵力居然还在自动运转，比我自己打坐修炼还快。”
“自动运转？”王离瞪大了眼睛。
“对，就像开了自动挡一样。”董晓旭得意道，“我晚上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睡一觉，第二天起来，灵力和修为就涨了一截。虽然涨得不多，但胜在省心啊。别人修炼是手动挡，踩离合挂挡踩油门，累得半死；我修炼是自动挡，挂上D档啥也不用管，车子自己跑。”
王离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666，开挂不带我。”
董晓旭哈哈大笑：“这可不是开挂，这是天赋异禀。你要是有这本事，曜青师伯还不乐开花？”
“师尊已经乐开花了。”王离苦笑道，“就是乐开花的同时还往死里练我，昨天炸了一炉丹，抄了十遍丹方，手都抄断了。”
“十遍？那不算多。”董晓旭幸灾乐祸道，“我师傅更狠，上次我炼器把炉子弄炸了，他让我抄《百炼图谱》，整整一万字的图录，抄了二十遍，抄得我手腕都快废了。”
王离倒吸一口凉气：“二十遍？二十万字？”
“可不是嘛。”董晓旭叹了口气，“所以说，咱俩难兄难弟，谁也不比谁强。”
两人相视苦笑，又了一碗酒。
锅里的汤渐渐少了，董晓旭又加了点溪水，继续煮。食材也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豆腐和几青菜。
王离夹起一块豆腐，在锅里涮了涮，送入口中。豆腐吸饱了汤汁，麻辣鲜香，入口即化，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董晓旭，你说咱们要是没穿越，现在在嘛？”王离忽然问道。
董晓旭想了想：“我啊，大概率还在写代码，加班到半夜，然后猝死在工位上。你呢？”
“我？”王离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有些悠远，“我大概是飞机失事那天就死了，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片刻。
“所以说，咱们是幸运的。”董晓旭轻声道，“虽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但至少还活着，还能修炼，还能追求一些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王离点了点头：“是啊，修仙多好。能飞能打，能长生不老，还能吃火锅。”
“还能吃火锅。”董晓旭笑了，“就冲这一条，这仙就修得值。”
山谷里，火锅的香气和米酒的醇香交织在一起，随着微风飘散。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汤终于见底了，食材也吃得净净。董晓旭将锅碗瓢盆收入储物袋，又从溪边用灵力掬了一捧水，浇灭了炭火。
“走吧，该回去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晚师傅该起疑了。”
王离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两人沿着小溪往上走了一段，然后分开，各自往自己的山峰走去。
临别时，董晓旭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王离，下次我弄点海鲜，咱俩吃海鲜火锅。”
“行！”王离回头笑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王离走在回丹霞峰的路上，夕阳已经西斜，将整座山峰染成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天柱峰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巍峨，峰顶的云层被晚霞映照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董晓旭说的那些话——英语拓展包十几年没装好，五级巅峰卡了一辈子；睡觉也能提升修为，修炼变成自动挡；还有那句“为修仙杯”。
王离忍不住笑了。
这个老乡，真有意思。
他加快脚步，往丹霞峰走去。晚风拂面，带来灵桃花的香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
这一天，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
